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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如參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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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如參商(三)

無需昊淩言明, 白闕已然明白昊淩口中的垚觀正是如今的魔尊禹疆。一想到自己今日所受的苦楚都是拜他所賜,白闕就對昊淩冷了臉。

他在徐徐冷風中聽見了昊淩的回答:“他沒有成仙。”

白闕沖著昊淩一擰眉毛:“沒有成仙?”

怎麽可能沒有成仙?

神仙可以入魔是因為其身軀足以承載魔界的煞氣,而凡人身軀孱弱, 若無仙體護身怕是連魔界的邊緣都跨不進去。

昊淩避開目光看向一旁,聲音開始變得艱澀:“大羅經天於凡人而言可助其長生不老,壽命可延至八百年。他當年對凡間存有留戀,想以人皇的身份長久留在凡間。”

白闕語氣嚴肅:“帝君準許了?”

“吾自然不準, 吾與他約定, 只容他留到一百二十歲,時間一到,立刻渡劫飛升。”

“後來呢?”

“後來就在他即將飛升的前一年,臨兆國大旱,土地顆粒無收,災荒如期而至, 百姓很快淪落到易子而食的地步。他不忍心見百姓受苦, 於是求到吾面前, 求吾解人間困苦。”

昊淩眼前浮現起當年的畫面, 盡管多年過去,記憶裏的面孔已然有些模糊,然而聲音猶在耳畔。當時垚觀跪在自己面前, 伏地哭著哀求自己:“父親, 兒子沒求t過您什麽,就這一次,為了臨兆百姓, 求您慈悲!他們也曾是您的子民啊!”

多少年了, 這段記憶令昊淩再次體會到了久違的痛苦。他努力的保持平靜,可是隱隱發顫的聲音還是出賣了他:“吾拒絕了他, 他認定神仙皆偽善,痛恨吾的薄情冷血,從此與吾斷絕了聯系,等吾再一次得知他的消息時,他……”

昊淩喉嚨一梗,從脖頸到胸膛仿佛被刀子生生劃開,泛起一陣激痛:“向來有內憂便有外患,旱災發生不久後,鄰近的敵國趁機來犯,臨兆就此亡國。百姓原本因垚觀長生不老對他奉若神明,此事過後,百姓深感受到欺騙,從前有多敬重他,後來就有多憎惡他。垚觀走投無路,自縊於皇宮裏的一棵青松之上。皇宮被攻破時,那些餓瘋了的百姓跟著湧入皇宮,將他的身體……分而……食之。”

分食!

白闕心頭一顫,沒料到垚觀的結局竟這般慘烈駭人。他低下頭,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麽。

昊淩亦是再難說出一個字。回想當時,其實垚觀滿可以在國破前飛升成仙,脫身於囹圄。然而或許是身為國君的自尊,又或是對他見死不救的仇恨,垚觀選擇以身殉國,用死亡狠狠報覆了自己。

昊淩不想深入揣測垚觀當時的所思所想,因為他自覺無法以理智、客觀的眼光看待垚觀。

垚觀是他神職強壓下僥幸保留的最後一絲人性。垚觀在,他是萬千生靈中的一個,無法避免被感情左右;垚觀沒了,他就成了一塊石頭,成了一個光輝卻無知無覺的象征。

太上忘情,他從前以為沒有人比自己做得更好,如今卻發現一切不過是自以為是的假象。

他忽然意識到垚觀的死除了是當年歷劫的結束,也是他每三萬年一次大劫的開端。

這次是生死劫還是夢幻劫?

他分不清楚,只是恍惚間他有了預感——路已至盡頭,而那處虛幻而飄渺的無窮境終究與他無緣。

他不怕隕滅,甚至對此抱有期待。自己已經活得太久,久到厭倦,只是偶爾回顧過往,心裏還是有幾分不甘。

難得圓滿。

或許這便是“道”的奇妙。它存在,卻又讓你忘記它的存在,然後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將你逼入宿命的罅隙,等到察覺時,早已沒了反抗或是改變的能力。

情緒漸漸平覆了些許,昊淩繼續說道:“事情發生後,吾以為他就此隨眾生一般落入輪回,未曾想他竟是借助怨氣凝聚魂魄,借了旁人的軀殼轉生為魔。雖然吾與他已逾萬年未見,但吾不會認錯人。”

白闕的目光裏透出疑惑:“怨氣雖然能聚魂魄,可是人轉生為魔豈是那般容易的?魔的壽數凡人命格根本無法承擔。”

昊淩輕輕一點頭:“是,所以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與魔締結生死契,引他人的命線入自己的命格,同享壽元。”

白闕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這便是禹疆能夠覆生的原因!”

生死契一旦締結,相當於兩人的命被捆綁在一起,除非一並殺之,否則一方死亡後,過段時間會肌骨再生,重返世間。

只是這段時間的長短無法估計,所要承受的痛苦也難以想象——當軀體死亡時,意識卻仍舊清醒。清醒的受困於黑暗,清醒的接受如蟲蟻噬咬般痛苦,清醒的承受永無盡頭的精神淩遲。

這種日子熬一月、一年或許不算什麽,可是千年萬年呢?

白闕不敢想象若換了自己,怕是會比禹疆更加瘋狂也未可知。

這時,一個推斷浮出腦海,原本散碎的線索在剎那間拼合,白闕忽然就明白了禹疆為何對魈姬的安危如常掛心,禹疆又為何在魈姬出關那日重現魔界。

難道是……

興奮感浸透了他的胸膛,他上前一步拉近與昊淩之間的距離,落在對方身上的目光灼灼如火:“若我找到結契之人,除掉她,是不是就可以徹底斷了禹疆的生機?”

昊淩回頭面對了白闕:“你找到了?這種事情從來不會輕易為外人知曉,是誰?”

白闕沒有正面回答昊淩的問題,他語氣鄭重的反問道:“帝君既已知道了禹疆便是垚觀,是否還能狠的下心,再殺他一回?”

昊淩凝視著他,忽然一扯唇角:“你質疑吾?吾若這般不識大體,當初就不會對他見死不救,致使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地步。”

“好。”白闕一點頭:“我答應過伏珊,會幫她除掉禹疆,如今我心意不改,只是有件事需要去驗證。”

昊淩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他:“你究竟知道了什麽?”

白闕不作回答,只說等事情有了定論,會將所知的一切全盤告知。昊淩聽罷沒有再追問,只留下一只靈蝶,靈蝶放出,他立刻會出現。

白闕收好靈蝶,與昊淩道了別。他現在有許多事要辦,要一件一件辦,一點一點慢慢梳理。

首先是晏九淮。小小的插曲並未破壞白闕的計劃,禹疆終於狠下心對晏九淮下了殺手,並將他的魂魄與肉身一同扔進解屍爐,與爐裏的陳年灰燼融在一起。

晏九淮的親信趁機想要造反,白闕提前預料這一點,於是派兵該殺的殺,該圍的圍,將亂象很快鎮壓下去。

晏九淮經營多年的勢力就此瓦解,若水與影川兩部則歸禹疆親自調派。

此事辦得極合禹疆心意,他笑著對白闕嘆出一句:“權利果然還是握在自己手中最好。”

白闕笑而不語。盡管他的兵權未得到擴大,可是禹疆對他的寵信越來越深,人人都看在眼裏,魔界中已無人能與之比肩。

借著這股勢頭,白闕準備去趟朔方城見魈姬一面,驗證心裏的猜測。然而他剛踏出紫金宮,發現寂昭正隱在暗處尾隨自己。

這種事不是頭一次發生,之前白闕假裝不知道,一來是為了蟄伏,二來是為了順水推舟加以利用。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他已然沒了諸多顧忌,寂昭的存在便難免顯得礙眼。

白闕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瞬移到寂昭面前,狠狠扼住寂昭的喉嚨。

他的臉上顯露出寂昭從未見過的陰狠,看得寂昭惶恐不已。寂昭一邊扶住白闕的手,一邊鼓著嗓子艱難的說道:“主上,饒命。”

白闕微微側過臉,從眼角射出的目光如刀般抵在他脖頸上:“饒命?看來你也知道自己罪無可恕,逼得我對你動了殺心。”

寂昭心中大駭,他知道白闕現在完全可以除掉自己,即便禹疆事後得知消息,礙於白闕如今的聲勢與能力,再加上其無法替代性,根本不會對他怎樣,自己死了也是白死。

寂昭目光散亂,艱難而極力地呼吸著:“主上……屬下再……再也不敢了……”

白闕咬牙看著寂昭,面前的寂昭猶如螻蟻,殺他輕而易舉,可是他還是打算放寂昭一馬,因為不想濫殺,不想擯棄掉神仙的慈悲。

他掐著寂昭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推,將寂昭狠狠摔在地上:“滾!再讓我發現一次,你必死無疑!”

寂昭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是……是……”仿佛是怕白闕改主意,他連滾帶爬地離開了白闕的視線。

白闕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沈默了片刻,轉身直往朔方城而去。

朔方城中的侍衛見他出現,又是一副面色陰沈的模樣,皆是不敢阻攔,紛紛避讓到兩側。白闕行走其中暢通無阻,不多時來到積辰殿前。

他剛擡腳跨過積辰殿的門檻,一道人影迎了上來。不是積辰殿的主人魈姬,而是棲澤。

棲澤手裏捧著支巴掌大的香爐,正要往外走,乍一看見白闕到訪不禁楞了一下,隨即連忙頷首道:“不寐侯大駕來此,未及遠迎,失禮了。”

白闕深嗅了下面前縈繞著的氣味:“還魂香。”

棲澤擡頭對上他的目光:“是。”

還魂香有療愈的功效,可助順氣寧神。

白闕順嘴問道:“給魈姬準備的?”

棲澤垂眸猶豫了一下:“是。”

“你一直在這裏照顧她。”

棲澤又遲疑了片刻:“是。”

白闕用一種審視t的目光打量著棲澤:“你與她究竟是什麽關系?”

棲澤將目光移回白闕臉上,考慮到白闕曾經為魈姬舍過半碗血的情分上,他對白闕心懷感激,待他多了幾分客氣,可是瞧著白闕此刻的姿態頗有些來者不善的意思。他一時拿捏不準分寸,索性把問題丟還給對方:“不寐侯消息這般靈通,此等小事難道不是早有耳聞,何故當面問我?”

白闕定定的註視著他,良久,唇邊浮出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我明白了,禹疆困住的不止是魈姬,還有你。一道生死契拴住兩個人,這筆買賣做得確實很劃算。”

棲澤手一僵,只聽“啪”的一聲,香爐脫手滑到地面上,濺出一灘灰褐色的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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