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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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行(一)

對於白闕而言, 伏珊不僅是他的所思所想,所戀所念,更是他病入膏肓時的一口救命藥, 可以安他的心,亦可以將他瀕臨崩塌的人性重塑回去。

他瘋狂在伏珊身上汲取、索求。片刻後,待在激蕩的熱潮退去,他仍緊抱著伏珊不松手。胸口時起時伏, 似海浪般拍打著伏珊的臉頰。

“阿珊。”聲音又輕又軟, 像是無意識飄出的一聲嚶嚀。

伏珊用手掌輕輕摩挲著他的後背:“嗯?”

白闕閉上眼睛,將臉埋進她的頸窩:“他們之前給我塞過一個女人。”

“然後呢?”

“我把她嚇跑了。”

“怎麽嚇跑的?”

“她說我好看,我就用刀把臉劃了,都是血,滿臉的血。”他若有所思的笑了一下:“你不知道那女人逃跑時的模樣有多狼狽,連滾帶爬的。”

伏珊心裏一驚, 慌忙掙脫白闕的懷抱坐起身, 借著幔帳外透進來的幽光仔細打量他的臉。

魔界不分日夜, 只論明暗。明時天際線上會泛出青白色的光, 天空半明半暗;暗時則會完全黑透,只有熒光在天空浮動。

熒光幽暗,其光輝不足以點亮大殿。大殿內的光來自北海鮫珠, 一顆價值連城。白闕不喜昏暗, 因此紫金宮的寢殿裏足足擺了四顆,高低錯落地分散開來,照亮了整間屋子。

白闕睜開眼睛, 就見珠光映照下的伏珊滿臉憂色, 正伸手朝著自己的臉探過來。他將那只手在半空中截住,握在掌心, 十指緊扣:“沒事,傷早就好了,一點痕跡也沒留,沒破相。”

伏珊蹙著眉頭,眸色隱有嗔怒:“瘋子,我看你不是挺厲害的麽,做不寐侯做得這麽神氣,怎麽還需要用這種方式拒絕旁人。”

白闕垂眼看向扣在一起的雙手:“我那時候心裏難受,堵得慌,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心裏一急,想著不如全毀掉算了。”他憂傷的嘆出一口氣,聲音沈了下去:“阿珊,我真的不甘心,明明我們已經受了這麽多苦,我等了你七千年,你替我擋了天罰,好不容易守得雲開,怎麽就沒能見月明呢?”

伏珊靜靜地看著他,心頭生出一股酸澀的愛意:“會好的,天命不會永遠待我們如此刻薄。等萬事太平後你就回來,我們還和以前一樣。”

他擡眼對上伏珊的目光,眼裏盡是哀怨:“真的能回去嗎?九重天不許我回去怎麽辦?”

伏珊垂眸沈思片刻,很認真的做了回答:“雖說九重天向來主張功不抵過,但這次若真能鏟除禹疆這個禍害,再看在我的面子上,想必帝君應該不會過分為難與你。但若實在不能如願,大不了我就辭去武神的神位,我們一起就在下界做個散仙,其實也挺好的。”

白闕微微蹙眉:“那怎麽行?”

伏珊眉梢微揚:“沒什麽不行的,你是我的人,我定然要護著你。只要我不願意,沒人能把我們分開。”

她的神情自信而明媚,在白闕眼裏發了光。

白闕鼻子驀地酸了一下,伏珊是多看重顏面尊嚴的一個人,如今為了自己什麽都不在乎了。他努力抑制住眼眶裏將將要落的淚水:“好甜吶。”

“什麽好甜?”

“你,還有你的話,都好甜。”他勾動唇角,沖著伏珊笑了一下。

伏珊仿佛是受到感染,不自覺地也跟著露出笑容,她思索著說道:“過幾日我打算閉關一陣子,趕在大戰來臨之前突破第九層t境界。”

太真九曜靈瑤在上神階中的最高層便是第九層——元宸境,突破此階便意味著四海八荒再無人可與她匹敵。然而此事風險極大,萬一出現意外,重傷甚至隕身皆有可能。

白闕笑容驀地斂去,他下意識的想阻止伏珊,可心裏清楚伏珊不會聽自己的,自己也不該阻攔她。

“要小心。”他滿臉憂色。

伏珊安撫式地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臉頰:“沒事的,我心裏有數,倒是你,我閉關這幾日你千萬要照顧好自己。”

白闕很乖順的點了點頭:“楹兒近來還好嗎?”

伏珊蜷起一條腿,將下巴墊在膝蓋上:“你總算想起來問他了。扶光君不知道把他帶去哪裏避世了,此刻不在九重天上,這樣倒也好,清靜。說起來扶光君比咱倆稱職,楹兒攤上咱們這對父母算他倒黴。”

笑容中多了無奈與苦澀,白闕忽然又想到了什麽,眸色暗了一下:“扶光君……”

“怎麽了?”

“那日在淩霄寶殿上,他原本很是信任我,一直在替我說話,沒想到……我實在是無顏面對他了。他後來可有與你說過什麽?”

伏珊定定地看著他:“倒也沒什麽,只是他那個人你是了解的,急性子直脾氣,在我面前把你罵了一通也就罷了,日後再同他解釋便是,你不必過於掛心。”

“也只好如此。”白闕深吸了一口氣:“我有件正事想要與你說。”

“我也有事要說。”

“那你先說。”

“我要說的事有些覆雜,還是你先說。”

白闕見伏珊衣衫單薄,肩頭只覆著一層輕紗,隱隱透出肉色。他從榻上坐起身來,順勢將一旁的被子扯過來披在伏珊身上。距離驟然拉進,近的能感受到伏珊噴在自己手臂上的鼻息。他壓低聲音:“魔界兵士是仙界數倍,若是打起來仙界贏面太小,所以我已經說服禹疆,先攻四海。”

伏珊立刻洞悉了他的用意,語氣嚴肅了幾分:“你想在那裏折損掉他一部分兵力?”

白闕一點頭:“沒錯。”

伏珊思索著開口道:“四海看似兵力薄弱,然而主君皆道法高深,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你放心,我會私底下去見四位主君,囑咐他們提前做好部署。”說完又想到了什麽,目光多了一抹憂色:“可是這樣會不會害你被禹疆懷疑?畢竟主意是你提出的,結果若是不好,難免……”

白闕溫柔的看著她:“放心,我自有應對的辦法。”

見白闕這般自信,伏珊沒有再糾結,轉而詢問起另一件一直掛心的事:“禹疆重生的原因你可有了頭緒?”

“還沒,還在查。”

“他是什麽時候重生的?”

“說不清楚,有人說他三百年前便已歸來,只是避不見人,也有人說是近幾個月的事情。總之他重生後頭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是在三個月前,那天正巧也是魈姬的出關日,魈姬此前曾閉關數年。我總覺得這兩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巧合,但這只是我的直覺,沒有證據。”他輕輕一抿唇,很鄭重的說道:“再給我點時間,等我查清楚了會想辦法傳信給你。”

“好。”

話音落下,不知是默契還是別的什麽,兩人同時陷入了沈默,只一動不動的互相對視著。耳畔靜謐無聲,柔情透過彼此的雙眼滲透出來,在此刻的靜謐中生了根,發了芽,像藤蔓般朝著對方心頭攀纏過去。

就在平靜的心海即將再起波瀾時,白闕主動打破了沈默:“那個……你剛才說你也有事要講。”

伏珊輕輕“嗯”了一聲,又在心中進行了一番簡單的措辭,盡量把話說得富有條理:“上次你提起禹疆的功法中有大羅經天的影子,我已經問過帝君,他篤定這事與他無關。我想著大羅經天既為創世神帝俊所創,追根溯源,得從他的幾位弟子身上尋找答案。那幾位弟子雖已不在三界,但保不齊曾有人將功法傳授給某位不知名的散修。我已經托付了幾位相熟的道友,拜托他們幫我細查這件事。”

白闕輕輕一點頭:“好。”

伏珊接著又道:“另外,你父親來過昆侖墟了。”

白闕變得有些緊張:“他……可有為難你?”

伏珊勾唇淺笑,替他將他額前的亂發別在耳後:“沒有,他能難為我什麽?青丘是三界中難得的凈土,而他作為主君,若是不想青丘卷入紛爭,哪怕心裏再不忍,也必須得袖手旁觀。不過我已經將你假意屈從於魔界的事情告訴了他,有我照看著,想必他會放心一些。”

“除了他,還有誰知道我的立場?”

“帝君知道,我既然要問他事情,這事兒瞞不過他,旁的再沒有了,這種事情知道的人越少你越安全,我心裏有數。”話音落下,一抹惶恐的情緒浮上心頭,她傾身環住白闕的脖頸。

白闕回抱住他,手掌按在她的後背上,將她攬的與自己更近了些:“別擔心,沒事的。”熾熱的唇貼在伏珊耳側,氣息裏帶著灼人的溫度:“那些人看著厲害,其實蠢的要命,根本沒腦子,才幾日功夫已經被我耍的團團轉。”

“別這麽說,凡事不可大意。”

“對我有點信心嘛,我是你徒弟啊,你親手教出來的,很厲害的。”他說著,側過臉,順勢吻住了伏珊。

呼吸交錯間,夜色化成了溫柔的海,將二人包裹其中,起起伏伏,飄飄蕩蕩。直到幔帳上透進的光愈發明亮,白闕意識到已到了伏珊要離開的時候。

四下無人,他拉著伏珊的手,帶著她走在悠長而昏暗的長廊上。長廊的盡頭是一片密林,從那裏離開魔界最是穩妥隱蔽。

及至行至盡頭,白闕站在月臺上停下腳步。四周天高地闊,可他心裏只覺得壓抑至極。側身面對了伏珊,他輕聲說道:“路上小心。”

光線昏暗,伏珊的面龐被隱在暗影裏,看不清是何表情:“好,你也萬事當心。”

伏珊說完便轉過身,幾乎是在轉瞬間,背影便消失在了夜幕中。

白闕長久的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一張臉在冷風中逐漸變得麻木和僵硬,忽然,毫無預兆的,他眼睜睜的看見伏珊的身影緩緩從遠處那片濃霧中重新顯現出來。

明明看不清她的表情,可白闕知道她在笑。

白闕飛奔上前,一把抱住伏珊。

伏珊被他突如其來的沖力晃的踉蹌了一下,笑意從聲音裏滲透出來:“這般舍不得嗎?”

白闕對何時流下的淚水毫無察覺,只聽見自己的聲音裏帶了哽咽:“你來的突然,走的時候又那樣急,我都沒有反應過來你人就沒了。”

伏珊抓了抓他披散在後背上的長發:“這次換我送你,你先走,這樣就會感覺我還在你身後。”

他將臉埋進伏珊頸窩,想應她一聲,卻發出一絲嗚咽。

沒辦法,真的沒辦法,他的理智,他的堅強,總在撞上伏珊的剎那化為一團沒有形狀的齏粉,哪怕是想硬裝一下也難。

離開的時候,他中途回了兩次頭,伏珊真的一直都在。

魔界沒有太陽,但是他的太陽在心裏,永遠散發著熾熱的光。

暗夜過去,明時來臨。

白闕回到寢殿,將有關伏珊的痕跡打掃幹凈,接著喚來了寂昭,詢問有關那孩子的事。

那孩子底細幹凈,只是羅丘部一名再普通不過的士兵,只不過剛入羅丘不久,資歷尚淺。

白闕站在正殿中的香爐前,一邊往爐裏添香,一邊頭也不擡地對面前的吩咐道:“把那小子叫過來,我有話要親自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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