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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如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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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如晦(四)

腥風血雨散去後, 白闕將羅丘部各方勢力剔除了個幹幹凈凈,徹底將羅丘部的兵力掌控在手中。

他將善後的事情交給寂昭,並交代他查查那少年的底細, 自己一個人先行回了紫金宮。

紫金宮裏飄著一股清幽的降真香,是他喜歡的味道,可他偏偏從這香味裏嗅到了一股頑固的血腥氣。

明明已經換過衣裳,這血腥氣究竟來自哪裏?

他找不出源頭, 幹脆走進浴室將自己剝了個幹幹凈凈, 然後浸入清水裏泡起了湯浴。

浴池四四方方,冒著熱氣。熱氣烘在臉上,烘得他臉上泛起紅暈。他握著帕子,用力搓洗著自己的胸膛、手臂、以及夠得到的每一寸皮膚。腦海中仿佛上了發條,周圍越是安靜,那些新鮮的、浸著鮮血的畫面越是肆無忌憚地在腦海中翻騰。

他感覺到了痛苦, 一種無力的痛苦。仿佛無形當中有一只大手牢牢地攥住了他, 將他從雲端拽下來, 作踐他、欺辱他, 狠狠地踩進泥沼。

滿身的臟汙成了他的印記,混著汙血刻入他的身體裏,然後在不經意間隱隱作痛, 提醒他自己的本質是多麽的不堪, 多麽的卑劣。

在昆侖墟上,他一直在扮演端方持重的翩翩君子;到了魔界便暴露出了本性——玩弄權術,算計人心,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不惜拿旁人的性命當做籌碼,讓他們淪為自己棋盤上的棋子, 淪為一顆顆沒有感情、沒有溫度,被隨意在世間把玩的棋子。

這簡直是在作惡。

若是伏珊知道了這一切,會如何看待自己?會不會厭惡自己?覺得自己辜負了她的教導,淪落為不該存世的一顆毒瘤?

滿心的愁緒幾乎將白闕淹沒,他隔著騰騰霧氣凝視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心裏忽然生出一股難以言述的絕望。

怎麽辦?該怎麽辦?

他好迷茫,好恐慌。

淚水在不知不覺地落了下來,順著臉頰匯聚在下巴上,然後“啪嗒”一聲砸入水面,掀出一道淺淺的漣漪。

伏珊不在,一切都變得好難。

他一動不動地靜默許久,直到身後傳來推門聲。順勢回頭,他隔著一道屏風,透過扇頁間的縫隙看見一道影影綽綽的人影,似乎是個女人。

難不成又是來邀寵獻媚的?

“出去!”聲音粗野嘶啞,猶如野獸對侵犯者最後的示警。

門口的人楞了一下,卻是沒有被嚇退,反而跨進門檻,反手將門閉了起來。

今天究竟是什麽日子?怎麽處處不遂人意?

白闕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憤怒,他躍出浴池,扯過一旁的罩袍卷在身上,然後繞過屏風朝著那道身影直逼過去。

他沒有照鏡子,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猙獰狠戾,然而下一秒,所有駭人的表情在見到眼前人的剎那盡數融化。

竟是伏珊。

她身著一襲青衣,長發半披散在肩頭,面龐溫婉明麗,站在陰影中的她好似一簇光,清靈靈,涼冰冰,瞬間就將白闕心頭的怒火熄滅。

她出現了,就這樣毫無預兆,卻又恰到好處地出現了。

伏珊看著他,唇角微微翹著:“好兇啊,看來是不歡迎我,那我還是走好了。”剛要轉身,腰上忽然一熱,是白闕一把抱住了她。

白闕的雙臂好似藤蔓,牢牢地將她裹纏在身前。身體隨著呼吸抽動了幾下,他將唇抵在伏珊的鬢邊,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我該不會是在做夢?”

伏珊察覺到他的異樣,用手輕撫著他的濕淋淋的後背:“不是,不是做夢,我有事想與你說,怕傳音會被人察覺,所以才偷偷來見你一面,你這是怎麽了?”

一聲細細的嚶嚀順著白闕的鼻腔裏滑出來:“阿珊,我好想你。”

伏珊停下手裏的動作,側過臉,想去看看他,可是他抱得實在太緊,只能看見他垂在身後還在滴水的發梢。水滴一下下的砸在地板上,伏珊不禁回憶起當年去凡間歷劫前,將白闕從雨地裏接回去的畫面,當時的他也是這般的濕淋淋,怯生生。

伏珊心頭酸了一下,聲音變得極其溫柔:“這是怎麽回事?又被哪個欺負了?還是……”

話未說完,白闕忽然側身:“噓——有人。”

他低頭吻上了伏珊的唇。緊接著,門果然被推開,這次來的人是寂昭。

寂昭腳步還未停穩,猛一回頭便看見白闕懷中擁著個女人。那女人的容貌與身形完全被白闕的身軀遮擋,但能看出兩人正在接吻。

這個場面屬實出乎預料,寂昭慌忙背過身,紅著臉尷尬的說道:“屬下剛才聽見聲音,以為是有什麽事情,那個……喔……”他把話說得磕磕絆絆:“羅丘那邊的事情已經處理妥當,那十幾個人全部被投入解屍爐,此刻已灰飛煙滅。”

白闕微微直起身,聲音很輕:“滾。”

寂昭應了聲“是”,匆忙掩門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重歸平靜,白闕緩緩松開雙臂,目光瑟縮地落在地面上,不敢再去看伏珊的眼睛。

伏珊單方面仰視著他:“十幾人?解屍爐?你做了什麽?”

她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隨口一問,然而這話落到白闕耳朵裏卻成了當面鑼t對面鼓地興師問罪。

剎那間,他只覺得自己像一條被從陰溝裏扯出來的毒蟲,灼熱的陽光照在冰冷潮濕的身上,他惶恐得不知所措,無處遁形。

“我……我……阿珊,別厭棄我,我……我沒有辦法。”

伏珊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慢慢說,說仔細。”

白闕抱著視死如歸般的心態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悉數告知伏珊,話雖說的籠統,但是意思都完整表達了出來。

伏珊聽後沈默片刻,忽而惆悵的嘆出口氣。

白闕心頭登時一顫,以為伏珊是對自己感到失望,他急急的想說些什麽替自己辯白,話未出口,手上卻是先傳來一抹溫熱,是伏珊牽住了他。

伏珊心裏五味雜陳,善與惡本是兩個極端,卻同時出現在白闕身上,矛盾而統一。這勢必會令他陷入迷茫的境地,被各種繁雜的心緒所擾。

她揉捏著白闕的手掌,動作很輕柔,節奏連綿而持續:“你腦子活絡,歪主意多,若是換了我,大約是想不出你這樣的陰邪法子,最多不過是拔劍與對方廝殺一場。”

“阿珊……”他聲音發顫。

伏珊沒有回應他,自顧自的接著說道:“可是有時候正面廝殺往往需要付出更大是代價,並非良策。神愛蒼生,論心不論跡,你采取的方式或許並不那麽正派,但也是你權衡利弊後選擇出的最好的一條路,是不是?”她緩緩擡眼,正對上白闕潮濕的目光。

白闕重重的一點頭,晃出了眼眶裏積聚的淚水:“是。”

伏珊用手背拂去他臉頰上的淚痕:“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你我既為神,便無需太過拘泥於小節,心存慈悲、無愧本心、明悉立場、知道自己的劍鋒該指向哪裏才是最重要的。”

白闕如聆梵音,無處安放的心在伏珊的話語間尋到歸處,他悲喜交加,猶如剛剛經歷過一場大難不死的劫。熱血在這一刻竄上頭頂,他有些情難自控,橫沖直撞的將伏珊按進懷裏。他瘋狂地嗅著伏珊發絲間的芬芳,感受從她身上蔓延出的絲絲暖意。

“今日……能留下來多陪我片刻嗎?”他聲音沙啞,像是擦過耳廓的細沙。

伏珊思索著開了口:“我倒是無妨,只是你不怕我待得久了,會被人發現?”

一聽這話,白闕只當她是應了。他驀地俯身,不等伏珊反應已經將她打橫抱在胸前:“放心。”

只是這簡單的兩個字,便令伏珊安下心,任由白闕抱著自己穿過游廊,跨入寢殿,被輕輕放在床榻上。

床榻松軟,四周懸垂著翠色的幔帳,四角綴有金燦燦的流蘇裝飾,顯得頗為華貴。伏珊打量著周遭的事物,再回頭時,看見白闕已然擦幹身體,換了一條碧青色的絲緞長袍裹在身上。

衣袍裹得很松,以至於剛一俯身,一側的領口就從他的肩頭滑下來,露出光潔的肩膀與起伏的胸膛。

他們向來很有默契,無需言語便知對方舉手投足間暗含的深意。

伏珊收回目光,側臉看向一旁:“別鬧,暗處有人盯著,剛才闖進來那人是專門監視你的吧?”

“你看出來了?”白闕爬上床榻,跪坐在伏珊身邊。他眉眼低垂著,露出可憐相,像是期待著神的垂憐:“是,但是沒關系,他們不知道是你,他們見我與女人親密只會以為我是屈從於他們,認了命。他們就是這樣,見不得我好,見不得我幹凈,總在想方設法地作踐我、玷汙我,要讓我變得像他們一樣。”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隱隱夾雜著些許哽咽:“所以我今天很害怕,怕你不理解我,怕你會嫌棄我手上沾滿鮮血,變得殘暴野蠻。”

伏珊聽著他的話,忽然意識到其實在他心裏,自己才是唯一的尺度。什麽道理、對錯,在他看來統統都是紙上談兵。多麽客觀的條件也抵不過自己的一個眼神、一句話。

伏珊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作為師父,她沒能把徒弟教得頂天立地;可作為妻子,她完完全全地擁有白闕。從心到身,可觸及與不可觸及到每一個角落,全部被她私藏且擁有著,說來簡直令人艷羨。

胸口生出一股暖意,伏珊擡手撥開遮擋在白闕眼前的發絲:“現在呢?感覺好些了嗎?”

白闕很認真的一點頭:“好多了,阿珊,你今天出現的好及時,在我瘋狂想你的時候就突然出現了。若沒有你,我真不知道今夜該怎樣熬過去。”

伏珊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臉頰,忽然傾身將唇湊到他耳邊,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你剛才說他們玷汙你,具體是怎樣?仔細說說。”

白闕楞了一下,隨即笑著撲身過去,順勢將伏珊壓在身下:“真想知道?那我慢慢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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