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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寐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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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寐侯(三)

越往北天色越暗, 地勢越低,及至到了幽都,日光徹底被遮蔽, 漆黑的天空中只剩下青綠色的熒光,猶如淩空飛舞的緞帶。

冰涼的空氣中漂浮著一股水腥氣,是黑水的味道。八千裏黑水水脈貫穿魔界的都城——黑水城,一路朝著北溟的方向而去, 最終匯入北海。

眼看已行至幽都界內, 禹疆雙手扶在腰上,笑吟吟的望著遠方的閻魔殿金頂:“終於回家嘍——啊——”

他話音未落,只覺得腦袋被人猛擊了一下,那力道太大,以至於他毫無防備的飛身撲了出去。

“砰——”身體從高空重重地砸在地面上,雖不致死, 但痛得他直罵娘:“你他娘的……”

粗話剛啐了一半, 緊接著又見一道靈光逼近眼前。光芒中蘊含著力拔山河之勢, 所過之處煙塵飛卷, 猶如劈山裂地般聲勢駭人。

禹疆側身躲避,雖然反應已經足夠迅速,但是脖頸上還是顯出了一道又細又長的血痕。

手掌撐地快速地站起身, 禹疆摸了把脖子, 摸出一手淋漓的鮮血,然而卻是不怒反笑:“行啊你,終於忍不住對我動手了。”

白闕手持清光扇, 靈氣在周身快速地流湧, 帶動的發絲與衣袂漂浮在空中。他惡狠狠的盯著禹疆,不做回應, 在看準位置的剎那揚手一揮,繼續狠擊他的面門。

白闕擺明了是想要他的命。

禹疆堪堪又躲了幾次,躲得並不輕松,這令他在意外之餘更覺興奮——白闕上□□號不是浪得虛名。自己曾與仙界無數將星交過手,能與白闕比肩的鳳毛麟角。

周圍的魔兵有心支援禹疆,但二人纏鬥在一起,距離太近,實在不敢貿然行動。

終於,禹疆被逼的亮出法器,隨著一道銀光閃過,只聽“嗙——”的一聲巨響,禹疆手中的幽天散魂刀與寂羽清光扇相抵在一起,爆發出一道強光。

隔著那道光幕,禹疆對上白闕仇恨而憤怒的目光:“你真以為你殺的了我嗎?”

“殺不了也得殺!”白闕向來溫柔的臉上此刻陰寒至極,極具壓迫感,令人心裏發顫:“都是你自找的,誰讓你非要同我過不去!”

禹疆一扯嘴角,笑容十分輕佻:“像你這樣的人物我當然要放在身邊,難不成讓你留在仙界,有朝一日站在我的對面對付我?”

白闕手臂狠的一用力,把禹疆推的向後踉蹌了幾步,雙方距離驟然拉開,白闕一扯袍角側身而立:“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絕不會為你所用!”

禹疆哼笑:“道?什麽道?天道?白闕,我看你真是做神仙做昏了頭了,竟也學得滿口仁義道德,看來今天必須得讓你醒醒神兒!”他說著,手腕輕旋,刀鋒上頓時煞氣四溢,直朝著白闕直劈過去。

白闕擡手抵擋,三招過後,他察覺出了不對勁。

禹疆修的是魔道,他的功法當走狠戾霸道的路子,然而此刻一招一式隱隱透著仙修獨有的清靈之氣。

這清靈之氣很微弱,藏在煞氣中並不能輕易被察覺。可白闕心思細,再加上得伏珊傳道,對仙界各路仙家都有很深的了解。

白闕名號未變,仍是白無垢,卻再不似從前那般不堪一擊,甚至能在迎擊禹疆之餘分出精力做出試探。很快,幾招過去,一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驚爆開來——竟是大羅經天。

大羅經天是道法真決中的一種,氣走中正,威鎮八方,一舉一動間透出王霸之氣。此決為創世始神帝俊獨門真訣,帝俊座下弟子大多已經神隱,如今仍存於世間的唯有他的親子——帝君昊淩。

這樣的功法禹疆怎麽可能出現在禹疆身上?

白闕想的認真,一不留神分了心,被禹疆抓住了個空檔,刀刃攜著勁風直抵在了白闕脖頸上。

禹疆氣喘籲籲地怒視著白闕:“連你師父伏珊都不能奈我何,就憑你?我告訴你,你若不能為我所用,便只有死在這裏!”

愕然與疑惑撕扯著白闕的心緒,他勉強壓下心頭的躁動。自己如今身處劣勢,不能貿然與之抗衡。緩緩回頭對上禹疆的目光,他表情冷肅的說道:“你費盡心思揭破我的身份,害我顏面盡失,妻離子散,有家不能歸。你這般害我,還想我為你所用,在你眼裏,我白闕便是如此毫無尊嚴、自輕自賤之人嗎?”

禹疆仿佛是想冷笑,但是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若不如此,如何能請得動你這尊大神吶?你如今也看到了,哪怕當年伏珊與我同歸於盡,也終究不能真正地殺死我。我是不死之身,並且修為更甚從前,覆滅仙界我勢在必得!”

白闕一扯嘴角:“不死之身?天底下沒有這回事。”

禹疆揚起下巴,同時將刀收了回來,又用握刀的手一撞胸口:“那你來試試,往我胸口上捅一刀,看看我能不能如你所願死在你手裏?”

白闕面色冷峻:“你無非是用了什麽引魂返生的法子,就像我救回伏珊一樣。”

禹疆垂下手臂:“無論你信或不信,魔界除了引魂燈,再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做到這一點,可那東西早在那場大戰後不久便丟了,是被你偷了去,我又怎麽可能用得上它。說起來,你欠我個人情,若不是我的燈,你可摘不掉你那鰥夫的頭銜。”

這話激怒了白闕,他驀地擡高聲調:“欠你人情?明明是你欠我一條命!當初若不是你,伏珊又怎麽會死?”

“阻擋我的人都得死。”禹疆陰側側的翹起唇角,眼睛裏透出險惡的光:“你若肯助我成就大業,我可以放過伏珊和你家那位小公子,如若不然……”

話說一半,可白闕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誠然,縱觀全局,禹疆從前便與九重天分庭抗禮,加之他如今的修為更深,又似乎已修得不死之身。照此看來,覆滅九重天是遲早的事。三界中已無人再可阻擋他的威勢,離最後一擊只差一個合適的機遇。

他太強悍了,強悍得毫無破綻。

不,白闕在心底暗暗否認,禹疆身上有那樣多的疑點,怎麽可能毫無破綻?

他不怕死,只怕死得毫無價值。至少要找出禹疆的弱點,想出破局之法才是。

“好。”白闕聲音很輕。

禹疆微微一側頭,仿佛是沒有聽清。

白闕直視著他的雙眼:“我留下。”

禹疆似是沒預料到他態度轉變的如此迅速,隨即眉梢微揚,唇邊的笑意倏的擴散開來。他眼裏的陰毒之色全沒了,反而多了幾分天真,笑得像個詭計得逞的孩童。

他向來如此,無論善與惡、喜與怒都透著一股孩童般的天真相。

然而孩童的人性未經道德約束馴化,邪惡起來往往更加極端、更加不顧後果,甚至有一種叢林法則中的獸性隱匿其中。

“來人!”禹疆回頭沖遠方的部眾大喊道:“擺酒,本尊要給不寐侯接風洗塵!”

他鮮少飲酒,因為自知酒量不佳,怕伏珊需要自己的時候不能及時給她回應。如今倒是好了,再也沒有人需要自己,自己滿可以喝個痛快。

閻魔殿的酒辛辣刺激,全不似清露釀那般柔和醇厚。三兩杯入口,白闕嗓子眼裏直發燒。燒也得喝,他一口一口地往喉嚨裏猛灌。

終於,他將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禹疆端起酒杯,看著趴在桌子上昏昏沈沈的白闕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杯已空,一直侍立在旁的侍從寂昭給婢女使了t個眼色,親自走上前替禹疆添酒。

禹疆瞥見寂昭的動作並未阻攔,反倒饒有興致的開口道:“白無垢酒量太差,無趣的很,你來與本尊同飲。”

寂昭遲疑了一下,順從的跪坐在禹疆身邊,三杯涼酒下肚,他忍不住將含在嘴裏的話問了出來:“尊主,您為什麽費盡心思一定要將不寐侯找回來?他畢竟已在仙界做了近萬年的神仙,乍然回到魔界,您難道不擔心他是假意臣服?而且他今日還傷了您。”

禹疆擡手摸了摸脖頸上的那道傷,若有所思的笑了一下:“能傷到我的人不多了,他有此實力更說明了他值得,不枉費我一番辛苦。如今他已全無退路,仙界已沒有了他的位置,他要麽死,要麽便只有認命。更何況他除了是他自己,還是青丘公子。青丘可是連九重天都敬畏的地方,白縝日後得知他的獨子站在我這邊,即便不幫我,也絕不會反我,有這樣的好處我自然要利用才是。”

寂昭思索著問道:“尊主當年擡舉他,莫不是也因為他與青丘有這樣的關系?”

禹疆搖晃著酒杯,姿態坦然:“自然,否則以他當初那般低微的道行,我憑什麽擡舉他做我的無極侯?只可惜我本想拿他的身份去賣白縝一個人情,哪知還未等實施他便沒了蹤影,可惜了。”說著,仰頭猛吞了一口酒。

寂昭接著又道:“我手下的雀使來報,說不寐侯與他夫人格外情深意篤,他會不會礙於這一點,對尊主存有二心?”

禹疆側眼看向寂昭。

寂昭生於幽都長於幽都,幽都不似別處,此地苦寒,要想在此存活下來血腥與殺戮是必修課。或許是太早經歷殘酷的洗禮,他的面色永遠如幽都的長夜一般晦暗冰冷。

寂昭是一把好刀,是禹疆親自打磨出的一把好刀,因為磨得太好,他引以為傲,總是時時帶在身邊。此刻面對寂昭的連連發問,他表露出鮮少擁有的耐心,和聲細語的做了回應:“愛與恨是相對的,愛的越深,謊言戳破後的恨便也會越深。我了解伏珊,她向來疾惡如仇,我看他們之間是沒有可能了。不過話說到這裏……”他忽然想到了什麽,意味深長的一勾唇角,小聲吩咐道:“今晚找個美人去陪陪他,幫他收收心。世間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

寂昭似笑非笑地微一頷首:“是,屬下這就去辦。”

白闕被兩名侍者半扶半架著回到了紫金宮。

紫金宮從未變過,還是萬年前他離開時的樣子,寬寬敞敞,空空蕩蕩,黑暗的角落裏仿佛藏著魑魅魍魎,正像毒蛇一般地吐著信子,噴出絲絲寒氣。

白闕迷迷糊糊地斜躺在床榻上,酒精暖不了他的身,反而讓他身體僵硬之餘一陣陣兒的發寒。迷迷糊糊的瞇著眼打量四周,他見身側正好有鋪疊整齊的被子,伸手想去抓,哪知還未動作,手掌卻受了束縛,是有一雙手握住了它。

那雙手細膩柔軟,觸感很陌生。

白闕暗想這是誰的手?不是阿珊,阿珊的手沒有這般柔軟,也不似這般豐潤。

他心無雜念,想得認真。正是專註之際,耳畔響起一聲嬌柔的甜笑聲:“主上,今夜奴家來伺候您。”

白闕楞了一瞬,隨即像被雷劈了般瞬間清醒過來。他慌忙低下頭,就見一女子正騎跨在自己身上,動手要解自己的衣裳。

一口涼氣急吸入肺腑,他猛地坐起身,同時雙臂使力直將那女子推去地上:“你要做什麽?”

那女子並不怕他,也不生氣。側臉飛了個眼風出去,她嬌滴滴地嗔怪道:“主上怎得如此不解風情?弄痛奴家了。”

這是在勾引自己?向自己投懷送抱?

白闕怔楞了一下,緊接著胸口騰起一股怒火。這怒火在爆發前受到了某種壓制,開始扭曲變形。他雙腳踩在地面上,坐在床沿上,附身朝女子探過去:“誰派你來的?”

女子用眼角斜睨著他:“無人指派,是奴家傾慕主上,甘願伺候主上。”

“傾慕?你根本就不認識我,你傾慕我什麽?”

“主上姿容卓絕,任誰看了都會動心。”

白闕一擡眉毛:“喔?是嗎?”

那女子垂下眼眸,一臉羞澀,朱唇輕啟剛想說些什麽,餘光裏驀地閃過一道暗光。這光來的突兀,她循著那光打量過去,只見白闕手中不知何時幻化出一把刀,刀鋒直朝著他自己的臉頰上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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