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天恨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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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天恨海（一）
原本清雅俊秀的臉上頓時翻開一道血口子, 汩汩鮮血從傷口往外流湧，配合著此刻猙獰的目光，整張面孔看起來各外駭人：“現在呢？是否比方才更添顏色？”
“啊——”女子爆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 雙手撐在地上想要站起來逃跑，可是剛一站起身又不慎踩到裙角，再次撲倒在地面上。
白闕看著那女子狼狽的樣子放聲大笑，笑的放肆, 笑的癲狂, 仿佛是要將心裏的痛苦與委屈全從肺裏噴出去。
及至女子連滾帶爬的逃出寢殿，身影消失在黑暗裏，白闕這才堪堪止住了笑聲。
緊繃的精神松弛下來，他打了個冷顫，後知後覺地感到了疼痛。
阿珊，我疼。
他低下頭, 靜靜地看著鮮血一滴滴落下, 落在衣擺上, 形成斑斑駁駁的一片, 像是從衣袍上綻放出的花朵，鮮紅刺目。
若是阿珊在身邊就好了，他暗暗地想, 阿珊嘴上厲害, 可是心比誰都軟，她看見自己這幅模樣定然要心疼。每次一心疼，哪怕再生氣也舍不得重罰自己。
她會對自己說什麽？
大概會很生氣的厲聲道：“白闕, 我說過, 無論何時都不許你傷害自己，你是忘了還是故意不肯聽？”
明明是斥責的話語, 可聽在心裏卻是暖暖的。白闕越想越是心裏發酸，忽然迫切的想要見她，可又怕真的見到她。
他怕伏珊見面後不肯聽自己解釋，也怕即便解釋了她也不肯原諒自己。
這次犯的錯誤不同以往，自己的的確確騙了伏珊，從一開始就在騙她，騙得她顏面盡失，在人前擡不起頭。她最是看重顏面，得知這件事後怎麽受得了，一定恨不得殺了自己。
血漸漸止住，傷口上覆了一層血痂，然而仍有大滴的液體滴落，是眼淚，劈裏啪啦的，像是深秋的雨，細密而綿長。
白闕一直在心裏默默排演著要與伏珊說的話，滿心滿肺的話經過反覆咀嚼，漸漸有了要發酵跡象，變得酸澀辛辣，每每想起就激的他想要落淚。
他懷著滿心的愁緒準備了兩日，正打算去尋伏珊時，伏珊倒是先一步來到了他的面前，只不過來時的動靜大了些。
白闕這廂坐在紫金宮中凝神打坐之際，忽然一陣地動山搖。他倏的睜開眼睛，還未來得及看清楚眼前發生的一切，便只聽“咚”的一聲巨響，大殿的金頂直接被削下去一截，頭頂上出現了一個大洞，他驟然就看見了天。
碎石碎瓦混著煙塵嘩啦啦的墜落下來，殿外傳來伏珊飽含怒意的聲音：“白闕，你給我出來！”
白闕撣了撣身上的灰塵，慌忙往殿外跑。剛一跨出殿門，就看見數十個魔兵正在圍攻伏珊。
刀光劍影間，白闕急切的高聲喊道：“住手！退下！都退下！”
魔兵們聽聞此話頓時收了手，化作黑霧隱遁到角落裏。伏珊的身影順勢顯露出來，四目相對的剎那，白闕只覺得身心縮了一下，怯懦卑微的靈魂占據了他的軀殼，他想上前，可又怕上前。正是躊躇之際，伏珊手中那把青煌劍已經朝他直刺過來。
伏珊面無表情，然而眼底卻透著凜冽的肅殺之意。
恍惚間，白闕好似回到了與伏珊初見的時候，那時她也如現在這般，狠絕的，陌生的，無情的，只一心想要自己的命。
白闕的心一下子就慌了，他盡力地閃躲，想尋求個間隙與伏珊開口說幾句話，可是伏珊根本不給他機會，招招直往他的命門上猛攻。
寂羽清光扇與九曜青煌劍無數次碰撞在一起，兩大威震八荒的法器在角力的同時爆發出驚雷般的巨震，幾乎要背後的紫金宮震塌，將整片魔界顛覆。
偶然一次錯身，白闕隔著刺目的靈光瞥見伏珊那雙飽含殺意的t秋水眼。恍惚間，從前那些柔情萬千的、溫柔旖旎的畫面在眼前閃回，然後嘩啦啦地被風吹走，距離他越來越遙遠。心瞬間被揉碎，一股絕望的感受裹覆住了他的神經。他在無盡的絕望中福至心靈，暗想與其與伏珊為敵，不如成全她，讓她殺了自己。
自己早該死了，當年在楹山時就該死在她的劍下。若是死在當時，便不會有後來這些痛苦糾葛。思及至此，他手腕輕旋，合起折扇，迎著劈面而來的劍芒閉上眼睛。
他認命了，不想再掙紮了，然而預想中的一擊遲遲沒有到來。良久，他在黑暗中聽見了伏珊不帶感情的聲音：“為什麽收手？”
白闕緩緩睜開眼，眼中水澤彌漫：“從來無論何事何物，只要你開口，我都會盡力替你尋來，交給你。我的命也是一樣，你若真的想要，來取便是。”
伏珊手中的青煌劍又朝著白闕逼近幾寸，劍鋒抵上了他的胸膛：“收起你這副矯揉造作的做派，事到如今你還在同我演戲，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
“我沒有演戲，阿珊。”白闕哽咽著上前半步，劍尖刺入胸口，心臟的位置頓時洇出一點血色：“我們夫妻多年，我的真心你難道半點不知嗎？”
“住口！”伏珊並沒有要卸力的跡象：“我就是個傻子，連區區障眼法也沒能看破。你道行不高，心機倒是十分深沈。當初從我劍下逃得一命，不僅不跑，反而潛伏在我身邊，你想要什麽？你究竟有什麽目的？”
“我什麽也不要，也沒有任何目的。阿珊，我唯一所求的只有你，你相信我！”他眼眶泛紅，委屈得將將要落淚。
伏珊聽聞此話卻是冷冷一笑：“相信你？相信你這個欺師滅祖的騙子？當日收你為徒時我便說過，我伏珊光明磊落，從不與人低頭，他日你若膽敢往我臉上抹黑，讓我失去這份高傲的底氣，我定將你逐出師門，永不再見你。這話你難道忘了嗎？”
白闕臉上褪了血色，連嘴唇都是白的，他雙唇微啟，剛想開口說些什麽，餘光瞥見一道飛影淩空而來，是伏楹。
伏楹一路追隨伏珊而來。自打那日九重天上一幕發生後，他便與扶光君一同回到昆侖墟，等候母親出關。母親出關後，意料中的，第一句話問的便是父親。
“白闕呢？”伏珊的目光既疑惑又不安。她了解白闕，若不是有不得已的緣故，絕不會在這種時候缺席。
伏楹不知該如何開口，最後還是扶光君義憤填膺的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轉述給了伏珊。
伏珊起初是懷疑，沈思片刻後，一股怒火猶如星火燎原般地瞬間占據了她的大腦，原本以為往後的歲月皆會平靜和順，安樂無憂，哪知現實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她攜著雷霆之怒直往魔界奔去。
伏楹見狀，急急地追在伏珊身後，他原本想去幫二人做調和，若是打起來了可以拉一把，哪知事態遠遠要比想象的更嚴重——母親竟打算殺了父親。
伏楹慌忙撲上前，揮手推開青煌劍，擋在白闕身前，哭喊著對伏珊道：“娘親，你別殺爹爹！”
伏楹的聲音好似一道驚雷劈進伏珊的腦海，伏珊大夢初醒。是啊，自己與白闕已經有了伏楹，即便心裏再恨，又如何能讓伏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父親死在母親手裏呢？這太殘酷了，太不堪了。
白闕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看著伏珊失神的模樣，不僅未覺得絲毫慶幸，反而更覺愧疚。自己又讓伏珊為難了，又是錯上加錯了。他一把推開身前的伏楹，對他厲聲道：“你走，這是我與你母親的事情，與你無關！你莫要摻合進來。”
伏楹踉蹌兩步回過身，少年人的身上蓄了一股力量，堅硬且易折，脆生生的，隨時面臨崩斷的風險。他沖著白闕嚎啕：“怎麽會無關？你們是我最親的人啊，是我的家人，我的家要沒了，怎麽能說與我無關！”說完，回頭又去看伏珊，見伏珊神情冷肅，他心裏一急，幹脆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娘親，我求你，爹爹一定是有苦衷的。”
伏珊收回劍背過身，不忍再看眼前這一幕：“有苦衷又如何，神魔勢不兩立。”她仰頭望著晦暗的天，片刻後再回頭時，臉上的怒意淡去不少，卻多了心如死灰式的漠然。她看向白闕，聲音輕而顫抖：“看在楹兒的份兒上，我不殺你，但是從今往後，你我一刀兩斷，你不再是我的徒弟，更不再是我的丈夫。”
白闕一動不動，一身的鮮血全失了溫度，只有臉是紅的，紅得火辣辣，像是剛被人狠抽了幾個巴掌，抽得通紅徹耳：“阿珊，你別……”
“別不要我”四個字含在嘴裏始終沒有說出口，若是往日，他一定會百般乞求討好，努力軟化伏珊的心，然而此事的性質不同，正如伏珊所說，神魔勢不兩立，分與合已不是他們能夠左右的。
自己已然回不到仙界，而以伏珊的個性，也斷然沒有墮身入魔的可能。
伏珊沒有再多留，她將白闕留在原地，轉身帶著伏楹離開了魔界，然後又以想獨自靜一靜為由，打發伏楹回到了九重天。
伏楹如今身份敏感，處境尷尬，只有扶光君能庇護他。
而自己……
自己是徹底地無地自容了，已經成了四海八荒的罪人——魔界赫赫有名的不寐侯白無垢曾師承上古武神伏珊。他的修為、道行、手中的神兵利器全由自己所賜，這簡直是替魔界培養了一位悍將，偏偏她還不能清理門戶、撥亂反正。
伏珊當即上書九重天請罪，同時辭去武神之職。
然而如今魔尊回歸，大事當前，仙界正是用人之際，加之伏珊前不久剛剛受過重刑，若再施以重罰難免顯得過於冷酷，因而昊淩只將伏珊的奏書按下不表，讓她好好待在昆侖墟靜思己過。
伏珊原本也沒有外出的打算，自己早已淪為四海八荒的笑柄，哪裏還能出去滿世界地招惹笑話。
躲在昆侖墟避避風頭倒也好，身邊沒有白闕也無妨。她自詡克制理智，愛的時候可以愛，不愛了可以隨時抽離出來。
然而現實證明她太過自以為是。
憤怒退潮後，那些埋藏在往日時光裏的愛恨情仇全部鋪陳開來，細細碎碎地，直往她腦子裏攻。她把白闕的好全想起來了，越想越好，好得她五內俱焚，肝膽俱裂。
她可以失去一切，名譽、尊嚴、崇高的地位、甚至萬年的修為與道行，除了白闕。沒了白闕，她的一顆心便無處安置，靈魂便沒有了寄托，只剩下一具麻木而空洞的軀殼。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她愛白闕愛到了如此程度。
心臟漸漸跳得失了節奏，一陣陣的絞痛不止，痛感透過皮肉骨骼，撕扯著她的肺腑。她蹲在地上，身體蜷縮成一團，終於是忍無可忍地哭出聲來。
借酒澆愁，酒是痛苦最好的解藥。伏珊也不去別處，只躲在酒窖裏就近將自己灌的酩酊大醉，身子癱軟的趴在酒壇上。
忽然，虛掩著的門被推開，門口現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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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女子爆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 雙手撐在地上想要站起來逃跑，可是剛一站起身又不慎踩到裙角，再次撲倒在地面上。
白闕看著那女子狼狽的樣子放聲大笑，笑的放肆, 笑的癲狂, 仿佛是要將心裏的痛苦與委屈全從肺裏噴出去。
及至女子連滾帶爬的逃出寢殿，身影消失在黑暗裏，白闕這才堪堪止住了笑聲。
緊繃的精神松弛下來，他打了個冷顫，後知後覺地感到了疼痛。
阿珊，我疼。
他低下頭, 靜靜地看著鮮血一滴滴落下, 落在衣擺上, 形成斑斑駁駁的一片, 像是從衣袍上綻放出的花朵，鮮紅刺目。
若是阿珊在身邊就好了，他暗暗地想, 阿珊嘴上厲害, 可是心比誰都軟，她看見自己這幅模樣定然要心疼。每次一心疼，哪怕再生氣也舍不得重罰自己。
她會對自己說什麽？
大概會很生氣的厲聲道：“白闕, 我說過, 無論何時都不許你傷害自己，你是忘了還是故意不肯聽？”
明明是斥責的話語, 可聽在心裏卻是暖暖的。白闕越想越是心裏發酸，忽然迫切的想要見她，可又怕真的見到她。
他怕伏珊見面後不肯聽自己解釋，也怕即便解釋了她也不肯原諒自己。
這次犯的錯誤不同以往，自己的的確確騙了伏珊，從一開始就在騙她，騙得她顏面盡失，在人前擡不起頭。她最是看重顏面，得知這件事後怎麽受得了，一定恨不得殺了自己。
血漸漸止住，傷口上覆了一層血痂，然而仍有大滴的液體滴落，是眼淚，劈裏啪啦的，像是深秋的雨，細密而綿長。
白闕一直在心裏默默排演著要與伏珊說的話，滿心滿肺的話經過反覆咀嚼，漸漸有了要發酵跡象，變得酸澀辛辣，每每想起就激的他想要落淚。
他懷著滿心的愁緒準備了兩日，正打算去尋伏珊時，伏珊倒是先一步來到了他的面前，只不過來時的動靜大了些。
白闕這廂坐在紫金宮中凝神打坐之際，忽然一陣地動山搖。他倏的睜開眼睛，還未來得及看清楚眼前發生的一切，便只聽“咚”的一聲巨響，大殿的金頂直接被削下去一截，頭頂上出現了一個大洞，他驟然就看見了天。
碎石碎瓦混著煙塵嘩啦啦的墜落下來，殿外傳來伏珊飽含怒意的聲音：“白闕，你給我出來！”
白闕撣了撣身上的灰塵，慌忙往殿外跑。剛一跨出殿門，就看見數十個魔兵正在圍攻伏珊。
刀光劍影間，白闕急切的高聲喊道：“住手！退下！都退下！”
魔兵們聽聞此話頓時收了手，化作黑霧隱遁到角落裏。伏珊的身影順勢顯露出來，四目相對的剎那，白闕只覺得身心縮了一下，怯懦卑微的靈魂占據了他的軀殼，他想上前，可又怕上前。正是躊躇之際，伏珊手中那把青煌劍已經朝他直刺過來。
伏珊面無表情，然而眼底卻透著凜冽的肅殺之意。
恍惚間，白闕好似回到了與伏珊初見的時候，那時她也如現在這般，狠絕的，陌生的，無情的，只一心想要自己的命。
白闕的心一下子就慌了，他盡力地閃躲，想尋求個間隙與伏珊開口說幾句話，可是伏珊根本不給他機會，招招直往他的命門上猛攻。
寂羽清光扇與九曜青煌劍無數次碰撞在一起，兩大威震八荒的法器在角力的同時爆發出驚雷般的巨震，幾乎要背後的紫金宮震塌，將整片魔界顛覆。
偶然一次錯身，白闕隔著刺目的靈光瞥見伏珊那雙飽含殺意的t秋水眼。恍惚間，從前那些柔情萬千的、溫柔旖旎的畫面在眼前閃回，然後嘩啦啦地被風吹走，距離他越來越遙遠。心瞬間被揉碎，一股絕望的感受裹覆住了他的神經。他在無盡的絕望中福至心靈，暗想與其與伏珊為敵，不如成全她，讓她殺了自己。
自己早該死了，當年在楹山時就該死在她的劍下。若是死在當時，便不會有後來這些痛苦糾葛。思及至此，他手腕輕旋，合起折扇，迎著劈面而來的劍芒閉上眼睛。
他認命了，不想再掙紮了，然而預想中的一擊遲遲沒有到來。良久，他在黑暗中聽見了伏珊不帶感情的聲音：“為什麽收手？”
白闕緩緩睜開眼，眼中水澤彌漫：“從來無論何事何物，只要你開口，我都會盡力替你尋來，交給你。我的命也是一樣，你若真的想要，來取便是。”
伏珊手中的青煌劍又朝著白闕逼近幾寸，劍鋒抵上了他的胸膛：“收起你這副矯揉造作的做派，事到如今你還在同我演戲，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
“我沒有演戲，阿珊。”白闕哽咽著上前半步，劍尖刺入胸口，心臟的位置頓時洇出一點血色：“我們夫妻多年，我的真心你難道半點不知嗎？”
“住口！”伏珊並沒有要卸力的跡象：“我就是個傻子，連區區障眼法也沒能看破。你道行不高，心機倒是十分深沈。當初從我劍下逃得一命，不僅不跑，反而潛伏在我身邊，你想要什麽？你究竟有什麽目的？”
“我什麽也不要，也沒有任何目的。阿珊，我唯一所求的只有你，你相信我！”他眼眶泛紅，委屈得將將要落淚。
伏珊聽聞此話卻是冷冷一笑：“相信你？相信你這個欺師滅祖的騙子？當日收你為徒時我便說過，我伏珊光明磊落，從不與人低頭，他日你若膽敢往我臉上抹黑，讓我失去這份高傲的底氣，我定將你逐出師門，永不再見你。這話你難道忘了嗎？”
白闕臉上褪了血色，連嘴唇都是白的，他雙唇微啟，剛想開口說些什麽，餘光瞥見一道飛影淩空而來，是伏楹。
伏楹一路追隨伏珊而來。自打那日九重天上一幕發生後，他便與扶光君一同回到昆侖墟，等候母親出關。母親出關後，意料中的，第一句話問的便是父親。
“白闕呢？”伏珊的目光既疑惑又不安。她了解白闕，若不是有不得已的緣故，絕不會在這種時候缺席。
伏楹不知該如何開口，最後還是扶光君義憤填膺的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轉述給了伏珊。
伏珊起初是懷疑，沈思片刻後，一股怒火猶如星火燎原般地瞬間占據了她的大腦，原本以為往後的歲月皆會平靜和順，安樂無憂，哪知現實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她攜著雷霆之怒直往魔界奔去。
伏楹見狀，急急地追在伏珊身後，他原本想去幫二人做調和，若是打起來了可以拉一把，哪知事態遠遠要比想象的更嚴重——母親竟打算殺了父親。
伏楹慌忙撲上前，揮手推開青煌劍，擋在白闕身前，哭喊著對伏珊道：“娘親，你別殺爹爹！”
伏楹的聲音好似一道驚雷劈進伏珊的腦海，伏珊大夢初醒。是啊，自己與白闕已經有了伏楹，即便心裏再恨，又如何能讓伏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父親死在母親手裏呢？這太殘酷了，太不堪了。
白闕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看著伏珊失神的模樣，不僅未覺得絲毫慶幸，反而更覺愧疚。自己又讓伏珊為難了，又是錯上加錯了。他一把推開身前的伏楹，對他厲聲道：“你走，這是我與你母親的事情，與你無關！你莫要摻合進來。”
伏楹踉蹌兩步回過身，少年人的身上蓄了一股力量，堅硬且易折，脆生生的，隨時面臨崩斷的風險。他沖著白闕嚎啕：“怎麽會無關？你們是我最親的人啊，是我的家人，我的家要沒了，怎麽能說與我無關！”說完，回頭又去看伏珊，見伏珊神情冷肅，他心裏一急，幹脆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娘親，我求你，爹爹一定是有苦衷的。”
伏珊收回劍背過身，不忍再看眼前這一幕：“有苦衷又如何，神魔勢不兩立。”她仰頭望著晦暗的天，片刻後再回頭時，臉上的怒意淡去不少，卻多了心如死灰式的漠然。她看向白闕，聲音輕而顫抖：“看在楹兒的份兒上，我不殺你，但是從今往後，你我一刀兩斷，你不再是我的徒弟，更不再是我的丈夫。”
白闕一動不動，一身的鮮血全失了溫度，只有臉是紅的，紅得火辣辣，像是剛被人狠抽了幾個巴掌，抽得通紅徹耳：“阿珊，你別……”
“別不要我”四個字含在嘴裏始終沒有說出口，若是往日，他一定會百般乞求討好，努力軟化伏珊的心，然而此事的性質不同，正如伏珊所說，神魔勢不兩立，分與合已不是他們能夠左右的。
自己已然回不到仙界，而以伏珊的個性，也斷然沒有墮身入魔的可能。
伏珊沒有再多留，她將白闕留在原地，轉身帶著伏楹離開了魔界，然後又以想獨自靜一靜為由，打發伏楹回到了九重天。
伏楹如今身份敏感，處境尷尬，只有扶光君能庇護他。
而自己……
自己是徹底地無地自容了，已經成了四海八荒的罪人——魔界赫赫有名的不寐侯白無垢曾師承上古武神伏珊。他的修為、道行、手中的神兵利器全由自己所賜，這簡直是替魔界培養了一位悍將，偏偏她還不能清理門戶、撥亂反正。
伏珊當即上書九重天請罪，同時辭去武神之職。
然而如今魔尊回歸，大事當前，仙界正是用人之際，加之伏珊前不久剛剛受過重刑，若再施以重罰難免顯得過於冷酷，因而昊淩只將伏珊的奏書按下不表，讓她好好待在昆侖墟靜思己過。
伏珊原本也沒有外出的打算，自己早已淪為四海八荒的笑柄，哪裏還能出去滿世界地招惹笑話。
躲在昆侖墟避避風頭倒也好，身邊沒有白闕也無妨。她自詡克制理智，愛的時候可以愛，不愛了可以隨時抽離出來。
然而現實證明她太過自以為是。
憤怒退潮後，那些埋藏在往日時光裏的愛恨情仇全部鋪陳開來，細細碎碎地，直往她腦子裏攻。她把白闕的好全想起來了，越想越好，好得她五內俱焚，肝膽俱裂。
她可以失去一切，名譽、尊嚴、崇高的地位、甚至萬年的修為與道行，除了白闕。沒了白闕，她的一顆心便無處安置，靈魂便沒有了寄托，只剩下一具麻木而空洞的軀殼。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她愛白闕愛到了如此程度。
心臟漸漸跳得失了節奏，一陣陣的絞痛不止，痛感透過皮肉骨骼，撕扯著她的肺腑。她蹲在地上，身體蜷縮成一團，終於是忍無可忍地哭出聲來。
借酒澆愁，酒是痛苦最好的解藥。伏珊也不去別處，只躲在酒窖裏就近將自己灌的酩酊大醉，身子癱軟的趴在酒壇上。
忽然，虛掩著的門被推開，門口現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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