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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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二)

屋裏點著燈,白闕躺在柔軟的床榻上,拉著伏珊的手不肯松開。他目光瞥見伏珊胸口上的血跡,輕聲說道:“蹭臟了,你脫下來,我明日給你洗幹凈。”

伏珊低頭掃了一眼衣衫:“洗?用手洗?”

白闕輕輕“嗯”了一聲:“你說過的,雖為神仙,卻不可濫用神力,這些簡單的事情應該親自動手去做。你說過的話,我都有用心記住的。”

伏珊看著他蒼白的面容,心頭泛起一陣憐惜。她伸手想去碰觸他的臉頰,還沒觸到,白闕卻是先一步將腦袋靠了過來,細膩的皮膚與她掌心相觸。

誰能想到在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上神,在伏珊面前依舊是當年那只乖巧溫順的小狐貍。

伏珊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你傷得太重,我去給你尋些藥來。”

白闕很緊張的一搖頭:“不要,不要走。”

伏珊耐心地安撫他:“聽話,我片刻便會回來。”

“我不疼了,不需要藥。”

“傻話,那可是降魔杵,怎麽會不疼?你說你怎麽那麽瘋啊,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白闕神色變得有些委屈:“我不這樣,你不肯聽。你總是有主意、有道理,你做了決定的事誰都沒有辦法改變。當年如此,現在也是一樣。”

“當年?”

白闕直直的看著她的雙眼,眸光裏泛出一抹哀怨的光:“當年你去誅殺魔尊禹疆,我想陪你一起去,你不同意,還用結界把我困住。你怎麽那麽心狠啊?”

這話說的像是在埋怨伏珊,可白闕心裏真正恨的是自己。當年自己太弱了,只是個上仙,不僅幫不上伏珊,還會讓伏珊為自己分心。

廢物,無能的廢物。

若是當初再努力一點,道法再精進一點,或許就可以在危急關頭幫伏珊一把,讓她不必以性命為代價平息紛爭。

想到當年的事,白闕又接著說道:“你當時也說片刻就會回來,可是你走了,再也沒有回來。扶光君告訴我你與禹疆同歸於盡,已然魂飛魄散。你做這種事情之前有沒有想過我?想必是沒有的,我在你心裏向來沒什麽分量,否則你怎麽記得扶光君,偏偏把我忘了。可是你不顧念我,也該顧念一下伏楹,他當時還那麽小。”

伏珊被他幾句話撩撥得有些心慌意亂,天下蒼生與情愛之間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蒼生,這對白闕的確很不公平,很是負心薄幸。

應該補償一下他,t可在補償之前,她對伏楹起了好奇。她思索著問道:“伏楹,就是我們的……”

“是。”

“他為什麽姓伏不姓白?”

白闕面露失望,但還是耐心地做了回答:“因為你當時說我沒有聘禮,不肯嫁我,我說那就我嫁來你,我不要聘禮,你要我這個人就行。”

“想必都是玩笑話。”

白闕垂下目光:“是,但我覺得這樣挺好的。你生下他才三天便走了,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我就用我們最初相遇的楹山做了他的名字。你不知道養孩子很難的,有時候他病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就一直哭,他一哭,我也想哭。也怪他隨了我,元身是只狐貍,要是跟你一樣是株紅蓮,想必會簡單許多。後來我一直把他養到五千歲,直到扶光君到訪。扶光君看過伏楹說我沒教好他,不配當父親,把我罵了一頓,臨走時還把伏楹給搶走了。”眼角落下一滴晶瑩的淚珠,穩穩地掛在臉頰上,像一顆泛著華光的月石:“從那之後,我徹底就一個人了,大概因為分離太久,伏楹現在也跟我不怎麽親,也不好好叫我爹爹。”

他把自己說得這樣可憐,又把扶光君說得這樣可惡,猶如害得人家父子分離、毫無人性的黑心肝人販子。伏珊聽了又心疼又不忿。他用指尖替白闕拂去眼淚,溫柔地安慰道:“別哭了,趕明兒我去找扶光君,替你去討說法。”

白闕身子往上蹭了蹭,試探著將腦袋枕在伏珊的大腿上,見伏珊沒趕他走,隨即安心的閉上眼睛,嘆息似的開了口:“我只要你,你回來了,旁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伏珊低頭望著白闕的面容,忽然覺得這張臉很熟悉,不是記憶中的熟悉,而是一種來自身體本能的相親相近。

或許自己從前真的愛過白闕,很愛很愛,否則為何會冒天下之大不韙與他結為夫妻,還有了孩子。所以當年自己決心以身殉道前,心裏應該也是存著十分不舍與眷戀吧。

她暗暗地思索著,盤算著想為白闕做些什麽,可是他喜歡什麽自己全不知道,要問嗎?問出口似乎又顯得太過刻意。不管怎樣,她打算先找扶光君分說分說搶孩子這件事。

正想著,還未等伏珊動身,次日清晨,扶光君倒是主動出現在她面前,手裏還抱著一摞子書冊。

將書冊一股腦兒的攤在桌案上,扶光君笑嘻嘻地對伏珊說道:“你瞧我給你帶什麽來了?神仙志,你離開了七千年,這七千年裏發生的大事小情你都可以從這上面找到,我是不是想得很周到?”

伏珊端起茶杯,斜眼瞥他:“什麽神仙志?”

扶光君後退半步坐在椅子上:“神仙志就是神仙志啊,司命星君搞出來的,我看他就是閑得慌,跑到各處去搜集四海八荒的奇聞趣事,再加上每年發生的大事件,然後每五百年整理成一冊。賣給神仙們消遣娛樂,以此謀取暴利。”

伏珊不以為然:“一冊書而已,能謀什麽暴利?”

扶光君一擡眉毛:“好家夥,你別小看它,司命那老家夥黑心的要命,三千靈石一冊啊,一共發售五百冊,四海八荒的眾仙家為了搶到第一手最熱乎的書刊都打破頭了。你以為北海二龍女與蓬萊仙尊是怎麽結下的仇,就是被這東西鬧的。當時北海二龍女已經付了定金,可是蓬萊仙尊硬是把最後一冊搶了過去,說是要以雙倍定金補償二龍女。人家北海財大氣粗,哪裏會在乎他這點兒小錢,這不,兩方就鬧起來了。”

伏珊側頭看了一眼那堆書:“有辱斯文,不成體統。”說著,懷著一點好奇,她拿起最上面的那冊,隨手翻開其中的一頁,略略一掃,忽然面紅耳赤了起來:“容成公獨家秘笈傾情分享,仙侶間最帶勁的二十三種姿勢,只看這一篇就夠……”伏珊“啪”的一下合上書頁,將書狠狠扔到扶光君懷裏:“扶光,你你……你給我看的是什麽東西!”

扶光君連忙翻開書冊看了一眼,隨即很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這本是特別刊,稍微有那麽一丟丟露骨。特刊比普通刊貴一倍,免費給你看還不樂意?你好好看看,正好用來增進你與白闕的感情。”

“住口!”伏珊臉上紅暈未褪:“你少禍害我!神仙應當清心寡欲,你一邊修道一邊看這種東西擾亂心神,也不覺得羞臊的慌。”

扶光君混不在意的一晃腦袋,笑容不改:“你我修的都是逍遙道,又不是無情道,有什麽可羞臊的。再說了,你跟白闕連孩子都有了,就別整這道貌岸然的一套了。”

“你……”伏珊想辯駁幾句,可是伏楹的存在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自己再辯駁也顯得蒼白無力。她狠狠咽了口唾沫:“我先不跟你談這個,你告訴我,當初為什麽要搶走伏楹?”

扶光君眉梢微揚:“呦,這是有人吹枕邊風偷偷告我的狀了?”他垂眸淺笑:“我再不搶走伏楹,伏楹就要被他爹養廢掉了。”接著,他將當年所見的事情告知伏珊,又提起這孩子天資多麽聰穎,將來大有可為。

伏珊與扶光君多年老友,在待看大多數事物的態度上有著極高的一致性,因而十分認同扶光君當年的決定。她深以為然地一點頭:“這事你做得對,伏楹就留在你那裏,你來教養他,我很放心。”

兩人又針對伏楹閑聊了幾句,及至一盞茶的功夫過去,扶光君站起身:“好了,九重天上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就不久留了,等過兩日伏楹歷練回來了,我就讓他來見你。”

伏珊起身送他:“好,多謝,改日再見。”

伏珊陪著扶光君走出大殿,看著扶光君飛身化作一道銀光騰空而去。及至他的背影消失在層雲間,伏珊走回到桌前,看著那堆書忽然起了興致。拿都拿來了,看看倒也無妨,省得辜負扶光君一番心意。她一面想著,一面將那本特刊扔到一邊,轉而挑了本正常地翻開閱讀起來。

總體來說,這七千年來四海太平,無甚大事發生,因此書裏記載的大多是哪兩位仙家結為仙侶,哪位道友飛升成仙,以及誰和誰又因為某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結了仇一類。

伏珊對這些八卦消息並無興趣,正當她準備合上書頁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白闕的名字。她定睛一瞧,發現那片內容的標題上寫著七個大字——四海八荒排行榜。

榜單一共有五個,分別是美人榜,修為榜,財富榜,情緣榜,威望榜。

美人榜,顧名思義,比的是顏值;修為榜比修為;財富榜拼財富;情緣榜裏全是情癡、情聖、神仙眷侶;威望榜則是看在凡間誰的廟宇香火最旺。

五個榜單白闕的名字占了三個。他分別是美人榜第一,修為榜第七,與情緣榜第一。

美人榜第一,這個有目共睹,伏珊並不意外;修為榜第七著實有些厲害,四海八荒眾仙逾千數,連扶光君也只排在第九;而這個情緣榜,伏珊看完註解處的小字後不禁嘆了一口氣。

那註解是這麽寫的:上神白闕,守寡悲淒,情系亡妻,思念綿綿。伊人之影,如夢如幻,無時不在心間縈繞。彼岸之緣,猶似昔日,情意綿綿,不覺沈醉。以此情深義重,當得稱為四海八荒第一鰥夫,絕無過也。

看上去全是好字好詞,可細品起來總覺得有那麽一點奇怪。

什麽叫做“四海八荒第一鰥夫”?這真的是什麽美名嗎?擬出這稱號的人多半是想看笑話吧。

過分,伏珊暗暗的想,改日若知道擬這頭銜的人是誰,定要狠狠揍那人一頓。連我上古武神伏珊的人也敢消遣,實在是放肆。

正想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伏珊擡起頭,正對上白闕慌亂的目光。她嘴唇動了動,剛想說些什麽,白闕卻是先一步撲進她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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