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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醉霜寒(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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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醉霜寒(十四)

聽夢入境, 秦扶春感知到過很多人的夢境,病人的夢之境大多壓抑,凜冽, 和病人的心情直接相關。

秦扶春原以為,陸慎的夢之境也是如此,但等她進入了陸慎的夢之境界, 卻發現這裏格外平靜,甚至有些過於熱鬧了。

這是,集市長街, 煙火氣濃濃, 周圍的人都是模糊的,只能分辨出衣服的顏色來, 連男女都分不清楚。

但是這些人身邊的事物卻都極為鮮明,賣魚買菜的小攤,賣竹編螞蚱的,賣水果的, 賣糖葫蘆的,秦扶春站在長街上, 看著身邊沒有面容的那些身影來來去去, 吆喝的聲音忽遠忽近,直到一個小孩從她身邊跑過, 猛地撞在了她的小腿上。

秦扶春低頭,卻見那小孩向前跑了幾步,突然站定回過了頭來看他。

他……有臉。

小孩子穿著紅色的華貴錦衣, 紅唇齒白, 白面團一樣的臉上兩道濃黑的劍眉,看上去神氣極了, 眉眼還未曾長開,此刻是一團和氣的臉,但是秦扶春在見到這張臉的一瞬間,便知道,這張臉在許多年後,會褪去和氣稚嫩,變成風霜刀劍的冷冽面容。

是陸慎。

小孩扭頭就跑了,秦扶春快步追了上去,跟著小孩一起穿過那些模糊的人影,最後停在了一家胭脂鋪前,一個眉眼但笑得和善親切的男子從胭脂鋪裏走出來,伸手將小陸慎抱了起來,然後從懷裏摸出了一個精美的白瓷罐給陸慎。

陸慎打開用手沾了一抹胭脂調皮地在男人臉上點了點,那男人也不怒,笑著抓住陸慎的手給陸慎在腦門上也點了點,笑道:“我們小慎現在像個年畫娃娃了,生得這樣好看,將來不知道多少桃花債。”

陸慎笑瞇瞇伸手就拔過了一串糖葫蘆,抱著他的男人笑瞇瞇拿出幾個銅板給沒有臉的商販,抱著陸慎離開:“回家前要吃完,不然娘又要說爹溺愛你了,還有明天不準吃了,牙給吃壞了有你小子哭的。”

陸慎:“爹下次還帶我出門,我和師父門學功夫,他們都不給我吃糖,你帶我出門,我就告訴你最近最時新的胭脂衣服是什麽,那些姐姐姨姨最喜歡我了,他們喜歡什麽我都知道的。你買給娘,娘一定喜歡。”

秦扶春跟在兩人身後,擡頭看長街兩端,發現這條長街格外地長,走了很久很久都走不到頭一樣,但是他們一直向前,卻已經路過了那家胭脂鋪三次,路上遇到了五次那個扛著糖葫蘆的商販,路過了三次賣魚的小攤位。

抱著陸慎的男人只買了一次胭脂,但是陸慎買了五次糖葫蘆,買了三次蜜桔,買了三次板栗,買了三次木頭劍……

這是困住陸慎的夢之境,往日也有這種情況出現,夢之境是人的潛意識裏形成的,不是這個人最害怕又偏偏困在其中走不出的噩夢,便是最不想離開自願沈溺其中的美夢。

夢之境被放大後,其實就是魂修常常制造出來的幻境,只是幻境要命,而人的夢之境,只是短暫的將人的意識困在這裏,等人的身體醒了,這一段夢之境便消失了。

陸慎看來很懷念他的童年,童年遇到的人都沒有臉,都不重要的,最為重要的是他的父親,和這條熱鬧的長街。

可夢之境只有這些的話,並不能窺探到什麽,看來陸慎會在這條長街上一直一直走下去,他對這個父親的情感應當算得上很重了。

不過,見到這位慈眉善目的父親的第一眼,秦扶春便想到了平樂公主的話,陸慎喜歡的這位父親,怕的確不是陸慎的生父,兩人單論外貌的話,幾乎沒有一絲相似,至於渾身上下的和善氣,在未來的陸慎是身上,更是半點也無。

不過,陸慎是個孤兒。他在修仙界開始有名有姓後,便沒有幾個人認識知道他,也有人打聽過,都說他家鄉在他很小的時候便遭逢了天災,整個莊子的人都死了,只有他當時在外學藝,逃過了一劫。

陸慎去找無劍宗報仇的話,應該就不止算是因為他雖然是百裏盛的兒子卻只能流浪在外了,難道是無劍宗的人找了過來?

秦扶春本以為能在陸慎的夢之境看到更多,但在走了第六次長街後,秦扶春準備抽回靈識了,但就在這時,長街發生了變化,周圍的屋宇瓦解,瞬間變成了一片田野,田野的盡頭是一所高大的宅子。

一輛馬車從秦扶春身側跑過,陸慎的父親抱著陸慎坐在馬車上,停在了那所宅子前。

一個女人站在宅子前,逆著夕陽的光,溫柔恬靜,拉住了陸慎的手。

秦扶春走近,看清了那個女人的臉,是極美的一張臉,陸慎生得確實很像江玉,難怪平樂公主會說,他與那位故人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一雙鳳眼,幾乎如出一轍,不過眼前女人的鳳目目光溫柔恬淡,並無半絲凜冽。

陸慎:“娘,今天有好幾個會在劍上飛的修士去了師父那裏,還給我測了個什麽來著,想帶我去什麽劍宗,但是師父攔住了,然後師父就讓爹去把我接回來了,那幾個修士是拐小孩的壞人嗎?”

江玉溫柔的眼神一下便冷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看著陸慎說道:“不是,師父說你練功太辛苦了,這段時日就不去練功了。在家待著吧。”

陸慎:“可是我不覺得辛苦,娘,練功可好玩了,我也想學怎麽在劍上飛,但是師父不肯告訴我怎麽飛,不過我覺得和我之前學的用靈力讓東西飛起來是一樣的,不用師父教我也能學會,等學會了,我帶娘和爹去天上玩。”

江玉溫柔地笑笑不動,卻突然擡頭向秦扶春的方向看來,那眼神全然無半點溫柔,是直白的殺意和憎惡,秦扶春心上一緊,江玉此刻的眼神和陸慎未來的眼神很像,但夢之境中的江玉是不可能看到她的,只有夢之境的主人能夠察覺到外來的靈識。

所以,江玉在看誰。

秦扶春轉身,遙遠的天際邊,有兩道黑紅相間的身影猶如兩只鳥靜靜禦劍站在t天邊。

是無劍宗的人。

江玉的殺意算是對著他們的,陸慎從身後跑來,穿過秦扶春的身體,跑向前方,興奮地指著天邊飛來的無劍宗弟子,“爹,娘,就是他們,他們會在劍上飛,他們的衣服也好好看。”

秦扶春皺眉,感受到身後有威壓散開,是金丹的威壓,江玉此時,是個金丹修士,並不弱。

陸慎顯然也感覺到了這股威壓,回過頭來看向爹娘。

秦扶春順著他的視角回頭,便看到將江玉提著劍,身後夕陽泛紅,陡然之間變成了一片血紅色,夢之境扭曲起來,在被血紅淹沒的同時,坍塌起來。

秦扶春從夢之境迅速抽回自己的靈識。

屋內,秦扶春回神,睜開眼便和陸慎的目光對上了,竟然是他自己清醒了過來,眼看陸慎就要動作,秦扶春想都沒想,直接抽出一張符打在了陸慎的身上,定住了陸慎,然後落針,往陸慎的嘴裏塞了兩顆清心丹。

“你身上的丹毒太重,我用靈蟲幫你吸出了一部分,暫時緩解了丹毒對你的影響的,但是這靈蟲無法將毒素完全消除,而且萬葭兒他們胡亂給你用藥,導致你體內的毒素紊亂,我用針幫你鎖住了一部分,明日再用靈蟲吸一次毒素,身下的餘毒你自己消化就可以了,只不過有些疼,但是你既然並不想我幫你治療,那這點痛楚你應當是可以忍受的。”

“對了,給你服用的是清心丹,你心緒慌亂,最好想辦法穩定一下心神,否則容易出心魔。”

秦扶春收好藥箱,起身離開。

身後陸慎這才從地上爬起來,虛弱地問道:“你不是不願意來救我。”

秦扶春:“是,但是,想救你的人還挺多的。無劍宗宗主和宗主夫人,連百裏長歌都不計前嫌來求我幫你,我總不能這三個人的面子,一個都不給吧?”

陸慎:“你說誰?百裏盛和百裏長歌為什麽要救我?他們知道了什麽?”

秦扶春:“我怎麽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救你,你既然好了,不妨自己去問他們。”

秦扶春從屋裏出來,萬葭兒已經迫不及待沖進了屋子,秦扶春拍了拍被萬葭兒撞到的肩膀,對著百裏盛和百裏長歌點了點頭,說道:“沒什麽大礙了,明日再來一趟就行了。他的身份,我沒有說出去。”

百裏盛:“多謝。”

秦扶春轉身,見到金覆水攙扶著慕容湍走了過來,慕容湍看樣子半死不活的,之前被反噬有些嚴重,這會兒還沒利索呢,但是腳下健步如飛的,直接推開了金覆水,就進門去追萬葭兒了。

秦扶春看到金覆水站在門外沒有進去,便走上前說道:“看來慕容湍還不知道,萬葭兒為了讓我幫忙,把她剩下的那幾套法器都抵給我了,你說慕容湍知道這件事,會不會氣得二次吐血。”

金覆水皺眉看著秦扶春,秦扶春笑了笑,“好了,不和你開玩笑了,我有個問題,你給陸慎服用的是什麽丹藥,竟然能支撐他在比試的時候發揮出超越境界的靈力,而且,這丹藥的副作用這麽厲害,連你自己都解不開?”

金覆水:“你說他中的是丹毒?我沒有給過他丹藥,葭兒從我這裏也只拿走了一份天心丹,但天心丹是陸慎比試結束之後服用的,我可以肯定,天心丹算是無毒的。若他中了丹毒,那必定是比試之前他自己服用的丹藥有問題。”

秦扶春確信金覆水沒必要再這件事上說謊,那麽,陸慎比試前的丹藥從何處來的?

“萬葭兒讓雲問水去給沙璃送毒藥,只是將剩下的天心丹粉末送去了,沒有添加其他任何東西嗎?”

金覆水:“自然沒有,你究竟想問什麽?”

秦扶春沒回答,轉身離開,覺得自己該去會會雲問水。

看來將丹毒混在天心丹粉末裏的人,大概率是這雲問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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