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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照片揭曉的那一刻, 姜蔓的目光也定在上面離不開了，她把每處細節都看得仔仔細細，包括姜止臉上細小的毛孔，和背上經過遮掩後的燙傷疤痕。
姜蔓忘記了很多遙遠的記憶, 唯獨這疤的來由她還記得一清二楚, 姜茂祖手裏那熱水瓶原本是對準她的, 然而就在他打開, 準備朝她的背澆下時，視線裏晃進來姐姐常年累月營養不良下的瘦小身軀。
姜止牢牢從身後抱住了她, 那脊背單薄得像張紙，卻是那一刻她堅不可摧的城墻堡壘。
姜蔓心臟忽然有點不太舒服, 她把眼淚摁了回去, 揚起一個笑臉，嘴巴還沒張開, 先看見姜止臉上的晶瑩——除了在哭外, 沒有半點多餘表情，連眼淚都流得無聲無息, 失焦的眼睛看著有些空洞。
姜蔓無意識呢喃了句：“阿姐。”
分不清是被她這聲拉回意識，還是骨子裏藏著的不露怯警鐘敲響, 姜止恍若被人當頭一棒, 迅速用手背抹幹眼淚，“我進去洗把臉, 你幫我看著點。”
“好。”
一進衛生間, 姜止就把門反鎖上, 靠著門上發了會呆, 等到外面的動靜完全消失，她再度回神, 發現自己後背被汗水浸濕一塊，濕答答的，不太舒服。
她去臥室拿了換洗衣物，潦草沖了遍澡，光著身體走到浴鏡前，側過身，沒了顏料遮蓋的疤痕矚目，但意外的，看上去沒那麽讓人惡心了。
視線往下滑，停在大腿上，腦袋裏忽然湧進來一段不合時宜的畫面。
被揉到皺巴巴的薄被和她的煙粉色睡裙下擺，掀開這兩層束縛，是她瑩白的肌膚，在他的揉捏下，染上點點紅暈。
昨晚的越軌行為，是在他的蠻橫和她的不情不願下開始的，即便後來演變成了雙方的半推半就，到最後也沒有做個徹底，姜止心裏還是不太舒服，原本她打算早上一醒來就跟他好好算這筆賬，偏偏他人不見蹤影，現在又搞這麽一出戲，殺了她一個措手不及，有再大的怨懟，也暫時消失殆盡了。
五分鐘後，姜止紅著眼圈離開衛生間，迎來姜蔓擔憂的神情，姜止安撫道：“我沒事。”
姜蔓上前抱了抱她。
心照不宣的一陣沈默後，姜蔓說：“阿姐真漂亮。”
“多虧攝影師技術高超。”雖說陳燼身上一堆毛病，但作為攝影師，他的業務能力無可指摘。
“是哪位攝影師呀？”能看出姜蔓在努力調整氣氛，語氣和她的笑容一樣輕松明快，“回頭我也找他拍組照片。”
姜止想說什麽忍住了，隔了幾秒，低垂著眼睫吐出兩個t字：“陳燼。”
-
掛斷電話後，陳燼踩了油門提速。
他去過幾次周維安的公寓，離市區有段路，但也不難找，沒借助導航就精準抵達目的地。
新建成的小區，周圍幾乎沒有店鋪，人流量極低，樓層很高，整體看著氣派又冷清，安保也不太行，進出入不需要登記，私家車都能往停車場開。
不知道怎麽回事，周維安公寓門沒上鎖，陳燼直接推開，先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越過玄關，氣味更重。
他踢開腳邊的酒瓶，拐進臥室，自他進房後始終一聲不吭的男人正坐在地上，背靠大床，右臂搭在彎曲的右腿膝蓋處，一副感情受到重創的頹敗公子哥模樣。
陳燼不著急開口，坐下，一開始連餘光都不曾分給他，直到周維安沈不住氣先擡起頭，“燼哥。”
嗓子很啞，被煙頭燙壞一般，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你怎麽來了？”
陳燼面無表情道：“你看你醉得不輕。”
桌幾上放著一瓶開過的礦泉水，他拿起，打開瓶蓋後，對準他腦袋澆下，“清醒點吧，清醒了我們再開始。”
自從上次給陸家大小姐拍寫真，沒拿穩攝影機被當場侮辱了把，周維安就一蹶不振，謊稱自己右手受傷，在新創的個人工作室公眾號上掛出公告，把積壓的單子全退了，然後直接玩起失蹤那套戲碼。
要不是出了這茬，陳燼估計這輩子都沒機會知道跟在自己身邊四年的助手，心理承受能力原來這麽差勁，一遇到挫折，第一反應就跟個慫蛋一樣逃跑，轉身變成林黛玉，顧影自憐。
水溢到鼻腔，周維安咳了幾聲，緩過後用胳膊抹了下臉，越抹臉越濕，索性撩起T恤下擺，這時半空飛過來一包紙巾。
他頓了頓，抽出兩張，邊揩邊說：“燼哥應該早就聽說了，我搞砸了一單生意。”
陳燼莫名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一絲對他這麽晚才來找他的抱怨，不過他沒放在心上，“在你搞砸當天，我就聽說了，陸沛瑤罵你什麽了？”
周維安面露痛苦之色，顯然是不想再回憶，含糊其辭道：“罵我沒資格當攝影師。”
周維安再憤怒、不甘心，也無法反駁陸沛瑤的話帶著高高在上的偏見——連攝影機都拿不穩，不管出於什麽原因，都不配稱得上是攝影師。
“我當時真的想好好給她拍，證明自己的能力，可我實在太緊張了。”
陳燼附和了句：“緊張到出現了帕金森癥狀？”
周維安回想了下自己當時的狀態，給自己找補，“我應該是手出了太多汗，一滑……”
陳燼安安靜靜聽他說，不吭聲，讓人摸不準他的態度。
窗外雨也差不多停了，繁雜的敲擊聲消失，周維安耳邊卻依舊嗡嗡的，他感覺自己變成了水上浮萍，飄飄蕩蕩的，沒有方向，視線所及之處，全是他的救命稻草，他除了牢牢抓住外別無他法，“燼哥，你幫幫我吧，再這樣下去，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當攝影師。”
陳燼不著急點頭答應，也不立刻回絕，“你想我怎麽幫你？”
周維安垂著頭，盡量讓自己語氣聽上去不那麽強勢，也不那麽卑微，“給我介紹點資源。”
“把單子推了的人是你，這會想接單子的人還是你，你擱這玩呢？”
周維安連忙擺手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陳燼有些煩他的遮遮掩掩，“什麽意思，一口氣把話說明白，或者把舌頭捋直了再說。”
周維安沈默了會，“燼哥，我想要和陸沛瑤齊平的資源。”
陳燼不傻，知道周維安打的什麽算盤，口口聲聲說要資源，實際上要的不過是通往上流社會的敲門磚。
有野心自然是好事，但他已經給過他一次機會，最後的結果也證實了是他自己沒有能力把握住，這樣的人，給再多機會都沒用，就像那句老話說的：沒有金剛鉆，別攬瓷器活。
陳燼第一次知道“我想要”這幾個字原來可以這麽不中聽的，但他最後還是摁著不悅答應了，“資源我給你一部分，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的了。另外——”
周維安屏住氣息。
“把公眾號上的'陳燼'助手這一標簽撤了，”陳燼說，“我當初要你以周維安的名義接單，是要你完完全全獨立出去，搞這種投機取巧的把戲沒意思。”
周維安楞住了，連陳燼什麽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等他從昏蒙中掙脫出來，天色已經暗透。
他踉蹌著起身，翻箱倒櫃一陣，終於在夾縫裏找到自己手機，對著屏幕好一會，鬼使神差般的打開郵箱，輸入陳燼工作室的賬號。
密碼還沒改，他成功登陸，然後在最新一條已發送的郵件裏見到了一組藝術照，黑白灰主調，唯一的亮色是女人後背的翅膀，紅、藍、金的配色，浴火鳳凰一般。
-
周三下午，姜止調休帶姜蔓去了趟白日夢酒吧。
裴雅瓊和姜蔓見過幾次，也常常從姜止口中聽說對方的存在，以至於時隔兩年沒見，相處起來的姿態依舊熟稔親昵。
“這次打算在江城待多久？”
姜蔓說：“目前的計劃是一周。”
“暑假假期長，怎麽不多待段時間？”
姜蔓向來熨帖，自然不會說“不想麻煩阿姐”這種話，違心道：“我還有其他安排，沒法在這待太長時間。”
裴雅瓊看破不說破，想著重新挑起一個新話題，姜止推過去一杯酒，她頓了下，輕輕搖頭，“今天就不喝了。”
姜止覺得她有些反常，但沒有多問，下巴一昂，整杯威士忌灌入喉嚨，嗆得厲害，也沒怎麽表現出來。
姜蔓性格活潑開朗，沒一會工夫，在舞池邊認識了一同齡女生，兩人相談甚歡，她暫時把姜止拋到了一邊，裴雅瓊循著空檔問：“你是不是還沒和她說？”
“說什麽？”
裴雅瓊讓她別裝傻，“能有什麽，沈暨的事。”
姜止搖頭。
裴雅瓊突然一怔，“小蔓這些天住哪？”
“我家。”
“陳燼不在？”回憶起這個名字，費了裴雅瓊不少精力。
“也在。”姜止嗓音停頓兩秒，“這兩晚不在。”至於在哪住的，他沒說，她也懶得問。
“你跟我說說，你怎麽打算的？瞞她一輩子？”
這問題似曾相識，幾天前姜止剛從陳燼那聽到，至於她的回答，大差不差：“回頭找個機會跟她說我和沈暨和平分手了。”
裴雅瓊從她暗沈沈的表情裏看不出什麽，幽幽嘆氣，“明明認識了你這麽多年，我也以為我對你不說知根知底，了解八分是有的，但有些時候我真的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麽。”
姜止敷衍地扯唇笑了笑，視線微擡，姜蔓不知道去哪了，舞池已經不見她身影，和她聊天的那女生也消失了。
姜止一頓，隨即看向另一個方向，還是沒瞧見人，倒瞧見了另外兩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後，隔著數米距離。
兩人長相都出眾，個高腿長的，自帶吸睛效果，一出現，就有不少人交頭接耳地往那兒看去。
姜止沒想明白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居然又讓這兩人撞到一塊去了，不過她沒過多探究，片刻將大半註意力都落到手機屏幕上，她在微信裏問姜蔓去哪了。
酒吧魚龍混雜，多留個心眼是必要的。
姜蔓回得很快：【這裏的酒和果汁我喝不慣，去外面買奶茶喝，阿姐，你要嗎？】
姜止：【我不要。】
姜止：【註意安全。】
姜止沒退出微信，順手給陳燼發去消息：【你怎麽會和徐清遠在一起？】
發完，她擡起頭，隔著一段距離，朝陳燼所在的方向投去目光。
陳燼的手機一直攥在手裏，開的震動模式，以至於消息查看得比姜蔓還要及時，但因他的故意拖延，回覆得卻很慢，期間他還好整以暇地撩起眼皮，精準捕獲到她的存在，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襯得他眉眼更加深邃，唇角上揚的弧度若隱若現。
近半分鐘後，姜止才看到新消息：【我是你妹叫來的，至於你說的這人，我不清楚，可能是湊巧，也沒準是跟蹤我來的。】
徐清遠沒事跟蹤他幹什麽？他當天底下所有人都跟他一樣清閑、頑劣、變態？
姜止除了省略號外，不知道還能回什麽，再度擡眼，那兩人也和變戲法一樣突然消失。
消息倒沒斷：【你出來，我有東西給你看。】
姜止像尊大佛一t樣巋然不動：【你不能自己過來？】
陳燼：【給你一個人看，和讓別人一起看能一樣？】
姜止選擇已讀不回。
沒心沒肺，更讓人沒轍。
陳燼嘖了聲，另尋策略：【除了掛在客廳的那張照片，我還帶了不少，你不想看看？】
這蠱下得聰明，成功拿捏住了姜止，一時半會說不出違心拒絕的話，只能心甘情願地踩進對方挖好的陷阱裏。
【出來是哪兒？】她問。
陳燼回：【你往通洗手間長廊走，然後又拐，我在我們上次待過的窄道等你。】
姜止皺了皺眉，盯住手機屏幕看了會，直到對面又發來一條“你怕了”的類似挑釁的消息，才有所行動。
工作日的下午，酒吧裏的人不是很多，一路上姜止都沒碰上什麽人，走神的間隙，耳邊傳來一道比雲霧還輕的嗓音：“姜止。”
調拖得也長，姜止不用扭頭都知道是誰。
她腳步一頓，站在長廊不動了。
可能是光影作祟，不到兩米的距離，她發現他比幾天前憔悴了些。
膚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身上穿著一件白襯衫，兩粒扣子散開，領口的褶皺有些明顯，頹唐的厭世感盡顯，像廢墟上燒灼的火焰，被鋪天蓋地的冰錐澆滅後的寥寥青煙，性張力看著更強了。
眼睛更是，透著野性，像極獵手看待獵物的眼神。
正這麽想著，手腕一緊，被他拽了過去，又是肌膚相貼的姿勢。
等到一旁的腳步聲逐漸明晰，陳燼才垂下眼皮，亮白光束包攏下，她的五官看得清清楚楚，兩腮暈上胭脂，像雪後枝頭的梅，紅白分明。
身上酒氣不濃，更多的是她自帶的氣息和沐香水味，柑橘草木香，柔和清冽。
他明知故問道：“你喝酒了？”
姜止聽了想笑，來酒吧不喝酒，不然喝牛奶嗎？
她還沒來得及發去嘲諷，他的氣息又逼近不少，隨即在她錯愕的目光裏，捧住她的臉，吻了上去。
吻得毫無征兆，也毫無章法可言。
就像戲劇還沒開始鋪墊故事背景，就已經轉入高潮，讓人頭腦一片昏蒙。
叫停的時間也卡得莫名其妙，堪稱戛然而止。
昏暗裏，他的唇沾上了她的口紅，看著水潤瑩澤。
他渾然不覺，啞著嗓子問：“你之前說過，他已經知道我只是沈暨的扮演者，那他知不知道我們這麽接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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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蔓忘記了很多遙遠的記憶, 唯獨這疤的來由她還記得一清二楚, 姜茂祖手裏那熱水瓶原本是對準她的, 然而就在他打開, 準備朝她的背澆下時，視線裏晃進來姐姐常年累月營養不良下的瘦小身軀。
姜止牢牢從身後抱住了她, 那脊背單薄得像張紙，卻是那一刻她堅不可摧的城墻堡壘。
姜蔓心臟忽然有點不太舒服, 她把眼淚摁了回去, 揚起一個笑臉，嘴巴還沒張開, 先看見姜止臉上的晶瑩——除了在哭外, 沒有半點多餘表情，連眼淚都流得無聲無息, 失焦的眼睛看著有些空洞。
姜蔓無意識呢喃了句：“阿姐。”
分不清是被她這聲拉回意識，還是骨子裏藏著的不露怯警鐘敲響, 姜止恍若被人當頭一棒, 迅速用手背抹幹眼淚，“我進去洗把臉, 你幫我看著點。”
“好。”
一進衛生間, 姜止就把門反鎖上, 靠著門上發了會呆, 等到外面的動靜完全消失，她再度回神, 發現自己後背被汗水浸濕一塊，濕答答的，不太舒服。
她去臥室拿了換洗衣物，潦草沖了遍澡，光著身體走到浴鏡前，側過身，沒了顏料遮蓋的疤痕矚目，但意外的，看上去沒那麽讓人惡心了。
視線往下滑，停在大腿上，腦袋裏忽然湧進來一段不合時宜的畫面。
被揉到皺巴巴的薄被和她的煙粉色睡裙下擺，掀開這兩層束縛，是她瑩白的肌膚，在他的揉捏下，染上點點紅暈。
昨晚的越軌行為，是在他的蠻橫和她的不情不願下開始的，即便後來演變成了雙方的半推半就，到最後也沒有做個徹底，姜止心裏還是不太舒服，原本她打算早上一醒來就跟他好好算這筆賬，偏偏他人不見蹤影，現在又搞這麽一出戲，殺了她一個措手不及，有再大的怨懟，也暫時消失殆盡了。
五分鐘後，姜止紅著眼圈離開衛生間，迎來姜蔓擔憂的神情，姜止安撫道：“我沒事。”
姜蔓上前抱了抱她。
心照不宣的一陣沈默後，姜蔓說：“阿姐真漂亮。”
“多虧攝影師技術高超。”雖說陳燼身上一堆毛病，但作為攝影師，他的業務能力無可指摘。
“是哪位攝影師呀？”能看出姜蔓在努力調整氣氛，語氣和她的笑容一樣輕松明快，“回頭我也找他拍組照片。”
姜止想說什麽忍住了，隔了幾秒，低垂著眼睫吐出兩個t字：“陳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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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後，陳燼踩了油門提速。
他去過幾次周維安的公寓，離市區有段路，但也不難找，沒借助導航就精準抵達目的地。
新建成的小區，周圍幾乎沒有店鋪，人流量極低，樓層很高，整體看著氣派又冷清，安保也不太行，進出入不需要登記，私家車都能往停車場開。
不知道怎麽回事，周維安公寓門沒上鎖，陳燼直接推開，先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越過玄關，氣味更重。
他踢開腳邊的酒瓶，拐進臥室，自他進房後始終一聲不吭的男人正坐在地上，背靠大床，右臂搭在彎曲的右腿膝蓋處，一副感情受到重創的頹敗公子哥模樣。
陳燼不著急開口，坐下，一開始連餘光都不曾分給他，直到周維安沈不住氣先擡起頭，“燼哥。”
嗓子很啞，被煙頭燙壞一般，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你怎麽來了？”
陳燼面無表情道：“你看你醉得不輕。”
桌幾上放著一瓶開過的礦泉水，他拿起，打開瓶蓋後，對準他腦袋澆下，“清醒點吧，清醒了我們再開始。”
自從上次給陸家大小姐拍寫真，沒拿穩攝影機被當場侮辱了把，周維安就一蹶不振，謊稱自己右手受傷，在新創的個人工作室公眾號上掛出公告，把積壓的單子全退了，然後直接玩起失蹤那套戲碼。
要不是出了這茬，陳燼估計這輩子都沒機會知道跟在自己身邊四年的助手，心理承受能力原來這麽差勁，一遇到挫折，第一反應就跟個慫蛋一樣逃跑，轉身變成林黛玉，顧影自憐。
水溢到鼻腔，周維安咳了幾聲，緩過後用胳膊抹了下臉，越抹臉越濕，索性撩起T恤下擺，這時半空飛過來一包紙巾。
他頓了頓，抽出兩張，邊揩邊說：“燼哥應該早就聽說了，我搞砸了一單生意。”
陳燼莫名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一絲對他這麽晚才來找他的抱怨，不過他沒放在心上，“在你搞砸當天，我就聽說了，陸沛瑤罵你什麽了？”
周維安面露痛苦之色，顯然是不想再回憶，含糊其辭道：“罵我沒資格當攝影師。”
周維安再憤怒、不甘心，也無法反駁陸沛瑤的話帶著高高在上的偏見——連攝影機都拿不穩，不管出於什麽原因，都不配稱得上是攝影師。
“我當時真的想好好給她拍，證明自己的能力，可我實在太緊張了。”
陳燼附和了句：“緊張到出現了帕金森癥狀？”
周維安回想了下自己當時的狀態，給自己找補，“我應該是手出了太多汗，一滑……”
陳燼安安靜靜聽他說，不吭聲，讓人摸不準他的態度。
窗外雨也差不多停了，繁雜的敲擊聲消失，周維安耳邊卻依舊嗡嗡的，他感覺自己變成了水上浮萍，飄飄蕩蕩的，沒有方向，視線所及之處，全是他的救命稻草，他除了牢牢抓住外別無他法，“燼哥，你幫幫我吧，再這樣下去，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當攝影師。”
陳燼不著急點頭答應，也不立刻回絕，“你想我怎麽幫你？”
周維安垂著頭，盡量讓自己語氣聽上去不那麽強勢，也不那麽卑微，“給我介紹點資源。”
“把單子推了的人是你，這會想接單子的人還是你，你擱這玩呢？”
周維安連忙擺手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陳燼有些煩他的遮遮掩掩，“什麽意思，一口氣把話說明白，或者把舌頭捋直了再說。”
周維安沈默了會，“燼哥，我想要和陸沛瑤齊平的資源。”
陳燼不傻，知道周維安打的什麽算盤，口口聲聲說要資源，實際上要的不過是通往上流社會的敲門磚。
有野心自然是好事，但他已經給過他一次機會，最後的結果也證實了是他自己沒有能力把握住，這樣的人，給再多機會都沒用，就像那句老話說的：沒有金剛鉆，別攬瓷器活。
陳燼第一次知道“我想要”這幾個字原來可以這麽不中聽的，但他最後還是摁著不悅答應了，“資源我給你一部分，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的了。另外——”
周維安屏住氣息。
“把公眾號上的'陳燼'助手這一標簽撤了，”陳燼說，“我當初要你以周維安的名義接單，是要你完完全全獨立出去，搞這種投機取巧的把戲沒意思。”
周維安楞住了，連陳燼什麽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等他從昏蒙中掙脫出來，天色已經暗透。
他踉蹌著起身，翻箱倒櫃一陣，終於在夾縫裏找到自己手機，對著屏幕好一會，鬼使神差般的打開郵箱，輸入陳燼工作室的賬號。
密碼還沒改，他成功登陸，然後在最新一條已發送的郵件裏見到了一組藝術照，黑白灰主調，唯一的亮色是女人後背的翅膀，紅、藍、金的配色，浴火鳳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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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姜止調休帶姜蔓去了趟白日夢酒吧。
裴雅瓊和姜蔓見過幾次，也常常從姜止口中聽說對方的存在，以至於時隔兩年沒見，相處起來的姿態依舊熟稔親昵。
“這次打算在江城待多久？”
姜蔓說：“目前的計劃是一周。”
“暑假假期長，怎麽不多待段時間？”
姜蔓向來熨帖，自然不會說“不想麻煩阿姐”這種話，違心道：“我還有其他安排，沒法在這待太長時間。”
裴雅瓊看破不說破，想著重新挑起一個新話題，姜止推過去一杯酒，她頓了下，輕輕搖頭，“今天就不喝了。”
姜止覺得她有些反常，但沒有多問，下巴一昂，整杯威士忌灌入喉嚨，嗆得厲害，也沒怎麽表現出來。
姜蔓性格活潑開朗，沒一會工夫，在舞池邊認識了一同齡女生，兩人相談甚歡，她暫時把姜止拋到了一邊，裴雅瓊循著空檔問：“你是不是還沒和她說？”
“說什麽？”
裴雅瓊讓她別裝傻，“能有什麽，沈暨的事。”
姜止搖頭。
裴雅瓊突然一怔，“小蔓這些天住哪？”
“我家。”
“陳燼不在？”回憶起這個名字，費了裴雅瓊不少精力。
“也在。”姜止嗓音停頓兩秒，“這兩晚不在。”至於在哪住的，他沒說，她也懶得問。
“你跟我說說，你怎麽打算的？瞞她一輩子？”
這問題似曾相識，幾天前姜止剛從陳燼那聽到，至於她的回答，大差不差：“回頭找個機會跟她說我和沈暨和平分手了。”
裴雅瓊從她暗沈沈的表情裏看不出什麽，幽幽嘆氣，“明明認識了你這麽多年，我也以為我對你不說知根知底，了解八分是有的，但有些時候我真的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麽。”
姜止敷衍地扯唇笑了笑，視線微擡，姜蔓不知道去哪了，舞池已經不見她身影，和她聊天的那女生也消失了。
姜止一頓，隨即看向另一個方向，還是沒瞧見人，倒瞧見了另外兩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後，隔著數米距離。
兩人長相都出眾，個高腿長的，自帶吸睛效果，一出現，就有不少人交頭接耳地往那兒看去。
姜止沒想明白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居然又讓這兩人撞到一塊去了，不過她沒過多探究，片刻將大半註意力都落到手機屏幕上，她在微信裏問姜蔓去哪了。
酒吧魚龍混雜，多留個心眼是必要的。
姜蔓回得很快：【這裏的酒和果汁我喝不慣，去外面買奶茶喝，阿姐，你要嗎？】
姜止：【我不要。】
姜止：【註意安全。】
姜止沒退出微信，順手給陳燼發去消息：【你怎麽會和徐清遠在一起？】
發完，她擡起頭，隔著一段距離，朝陳燼所在的方向投去目光。
陳燼的手機一直攥在手裏，開的震動模式，以至於消息查看得比姜蔓還要及時，但因他的故意拖延，回覆得卻很慢，期間他還好整以暇地撩起眼皮，精準捕獲到她的存在，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襯得他眉眼更加深邃，唇角上揚的弧度若隱若現。
近半分鐘後，姜止才看到新消息：【我是你妹叫來的，至於你說的這人，我不清楚，可能是湊巧，也沒準是跟蹤我來的。】
徐清遠沒事跟蹤他幹什麽？他當天底下所有人都跟他一樣清閑、頑劣、變態？
姜止除了省略號外，不知道還能回什麽，再度擡眼，那兩人也和變戲法一樣突然消失。
消息倒沒斷：【你出來，我有東西給你看。】
姜止像尊大佛一t樣巋然不動：【你不能自己過來？】
陳燼：【給你一個人看，和讓別人一起看能一樣？】
姜止選擇已讀不回。
沒心沒肺，更讓人沒轍。
陳燼嘖了聲，另尋策略：【除了掛在客廳的那張照片，我還帶了不少，你不想看看？】
這蠱下得聰明，成功拿捏住了姜止，一時半會說不出違心拒絕的話，只能心甘情願地踩進對方挖好的陷阱裏。
【出來是哪兒？】她問。
陳燼回：【你往通洗手間長廊走，然後又拐，我在我們上次待過的窄道等你。】
姜止皺了皺眉，盯住手機屏幕看了會，直到對面又發來一條“你怕了”的類似挑釁的消息，才有所行動。
工作日的下午，酒吧裏的人不是很多，一路上姜止都沒碰上什麽人，走神的間隙，耳邊傳來一道比雲霧還輕的嗓音：“姜止。”
調拖得也長，姜止不用扭頭都知道是誰。
她腳步一頓，站在長廊不動了。
可能是光影作祟，不到兩米的距離，她發現他比幾天前憔悴了些。
膚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身上穿著一件白襯衫，兩粒扣子散開，領口的褶皺有些明顯，頹唐的厭世感盡顯，像廢墟上燒灼的火焰，被鋪天蓋地的冰錐澆滅後的寥寥青煙，性張力看著更強了。
眼睛更是，透著野性，像極獵手看待獵物的眼神。
正這麽想著，手腕一緊，被他拽了過去，又是肌膚相貼的姿勢。
等到一旁的腳步聲逐漸明晰，陳燼才垂下眼皮，亮白光束包攏下，她的五官看得清清楚楚，兩腮暈上胭脂，像雪後枝頭的梅，紅白分明。
身上酒氣不濃，更多的是她自帶的氣息和沐香水味，柑橘草木香，柔和清冽。
他明知故問道：“你喝酒了？”
姜止聽了想笑，來酒吧不喝酒，不然喝牛奶嗎？
她還沒來得及發去嘲諷，他的氣息又逼近不少，隨即在她錯愕的目光裏，捧住她的臉，吻了上去。
吻得毫無征兆，也毫無章法可言。
就像戲劇還沒開始鋪墊故事背景，就已經轉入高潮，讓人頭腦一片昏蒙。
叫停的時間也卡得莫名其妙，堪稱戛然而止。
昏暗裏，他的唇沾上了她的口紅，看著水潤瑩澤。
他渾然不覺，啞著嗓子問：“你之前說過，他已經知道我只是沈暨的扮演者，那他知不知道我們這麽接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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