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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燼胡亂捋了把頭發, 語氣欠扁：“嫂子要想誇我年輕有朝氣，不用拐這麽大的彎子。”
他非要來惡心自己，姜止只能回敬一個“沈暨”過去，“你今晚看著是挺年輕, 剛才有那麽一瞬, 我還以為自己見到了二十歲的你哥。”
她是笑著說出這句話的, 唇角的弧度挑得分外尖銳刻薄, 像未開刃的刀鋒，不把人紮個千瘡百孔誓不罷休。
不過陳燼這次並未感受到太大惡意和傷害, 他大半的註意力都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臉和薄瘦的身形輪廓上，氣質清冷又朦朧。
即便被夜色模糊了鋒芒, 還是特別得有些招人, 他想將她框進鏡頭的心思再次攀登到頂峰。
火辣辣的目光黏在身上，姜止想說服自己無視都難, 她偏過頭, 被風吹到淩亂的碎發順勢刮擦了下她臉頰，傳來酥麻的癢意。
“看我做什麽？”她邊撂頭發邊問, 心裏想的是，他該不會被她剛才那句氣到想要報覆回來, 這會在暗戳戳地謀劃些什麽吧？
未經設計的動作帶出幾分慵懶, 很適合文藝片大熒幕，可惜他沒抓拍到, 陳燼掩下翻飛的思緒, 淡聲說：“看你頭發挺長。”
姜止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廢話, 直接嗤了聲, “你要不要照照鏡子看下自己腦袋後面的小啾啾？”
陳燼也意識到自己確實扯了句有的沒的，但他沒打算就此止住, “你有沒有嘗試過短發？”
姜止臉一僵，“沒有。”
等陳燼的目光再次纏上來時，她無端產生了一種難捱的錯覺，好像她的長發已經在他掌控之中，他的另一只手拿著一把鋒利的剪刀，他只管安靜站著，細細品味她的反應，等她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後，再來給刀柄施加力量，哢的一聲，她那一綹的長發從肩頭齊齊掉落，化成過往的雲煙，鉆進她胸腔，嚴絲合縫地箍住她心臟。
不存在的窒息感有增無減，一瞬工夫，姜止臉色白得可怕，憑著本能往後重重一拍——試圖拍開他的手，然而拍到的只是含著青草味的空氣。
突如其來的反常舉動看得陳燼滿頭霧水，“你怎麽了？”
姜止抿了抿發白的唇，平順好呼吸後，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脖子有點癢，以為是飛蟲覆在上面。”
陳燼不信她這番說辭，狐疑地瞇起眼睛。
姜止不在意他信不信，只希望他別多嘴追問下去，略帶逃避性地加快步伐，忽而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姜止。”
這是今晚他第二次叫她名字，已經引不起姜止的錯愕，但她還是條件反射地側過腦袋，隨即聽見快門的聲音，等她反應過來，陳燼已經放下相機，低垂的劉海擋住他的眉眼，唇角上揚的弧度倒很清晰。
姜止皺了皺眉，正要表露自己被偷拍後的不滿，先聽見陳燼問：“你今天車停在外面？”
她一頓，嗯了聲。
陳燼估算了下距離，“想不想出去吃點宵夜？我開車。”
心血來潮提起的事，他沒指望她能答應，畢竟就在不久前，她對他的態度還是冷漠到不管他死活。
“不是不行。”姜止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就朝露天停車場走去。
距離拉出三米遠後，陳燼才恍惚回神，遲緩升起的情緒裏愉悅感分毫不占，全是對於她不走尋常路的錯愕。
她做事不算徹徹底底的我行我素，但她的大多數想法都是無跡可循的，很難推斷出來，導致她的言行舉止都充滿了未知因素，讓人摸不著頭腦，就像一節脫軌的列車，你永遠不知道身為操舵長的她會將方向撥到何處。
是龍潭還是虎穴，你得親自闖一闖，才知道。
露天停車場不大，陳燼跟在她身後找到了車，坐上駕駛室，邊系安全帶邊問：“吃什麽？”
“隨便吃點就行。”
她明顯提不起太大興趣，也因此，陳燼更加疑惑她剛才為什麽要應下，稍頓後他問：“餃子、餛飩這類也行？”
姜止不接他意味不明的目光，“隨便……別開太遠。”
“行。”他印象裏有家不錯的餃子店就在五公裏內。
江城今晚有些悶熱，陳燼開了空調。
閉塞的環境裏，空氣流通不暢，彼此的氣息交纏在一起，撲進鼻腔，他聞到參雜其中不屬於他們任何一個人的香水味，是柑橘和薄荷混合的產物，和市面上一款高檔男士香水的尾調如出一轍。
他不喜歡這味道，明明攻擊性不強，存在感卻是破天荒的強烈。
他表情淡了下來，“嫂子今晚是去見誰了？居然還把這人身上的香水帶了回來。”
如果不是離得近，或者長時間待在同一間房裏，不可能沾染上對方的氣息。
姜止沒隱瞞，“心理醫生。”
這個回答出乎陳燼的意料，“你在看心理醫生？”
這聲更像在問：什麽時候開始的？
“今天是第一次。”
陳燼手指輕敲方向盤，用半試探半玩笑的口吻問道：“該不會是我的出現對你產生了壓迫感，逼到你不得不去看心理醫生了？”
姜止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不答反問：“我要是說是，你就會搬出去，並且保證這輩子不再出現在我面前？”
陳燼笑了笑，“心理咨詢是個好東西，有事沒事都可以去看看。”
不肯的意思。
姜止早就知道問了等於白問，所以這會沒露出任何意料外的反應，眼睜睜看著車窗降下後，才開口：“不是還開著空調？”
“已經關了，開窗通通風。”
陳燼單臂撐在窗沿上，懶洋洋道：“嫂子你確定你找的是心理醫生，而不是會開屏的轉世孔雀？”
這麽騷，生怕別人聞不到他身上的味兒？
姜止當他看誰都不順眼的杠精屬性發作，懶得搭理他，沈默著捱過了接下去的十分鐘。
陳燼帶姜止去的是某家老字號品牌，店面大而整潔，這個點，店裏的客人不多不少，十張四人位長桌零零散散被占去六張。
這家店還沒實行掃碼點餐，客人只能到收銀臺下單，姜止對著屏幕上的菜單，點了份鮮蝦蟹籽雲吞幹拌面，例湯是紫菜蛋花湯。
陳燼沒著急點，先問了句：“這頓誰請？”
這話一問出口，站在他們旁邊拿外賣的女生翻了個白眼，雖然沒說話，陳燼能猜出她心裏在想什麽，無非是：看著人模狗樣的，結果是個連頓幾十塊錢的飯都舍不得請的摳搜男。
姜止接道：“我請。”就當是今晚盜用他故事後的小小補償。
說完，姜止註意到女生眼神變成了對她的恨鐵不成鋼，她甚至能腦補出她的心聲：姐姐，你可不能太慣著這小白臉了，現在他讓你請客，沒準明天就蹬鼻子上臉到要讓你送他一輛車了。
陳燼也不跟她推脫，同樣要了份鮮蝦蟹籽雲吞，只不過他的沒加面，湯底是酸辣紅湯。
他其實也沒多少胃口，兩碗雲吞端上後，沒著急動嘴，t而是拿勺子在紅湯上晃蕩，三個來回後說：“你今晚見到我後反常到讓我覺得你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
他突然來這麽一句，姜止差點被紫菜湯嗆到，幾不可查的一頓後，故作平靜地擦了擦嘴，“一頓幾十塊錢的夜宵而已，你有必要這麽受寵若驚？”
“都說回避一個問題最好的方法是反扔一個問題回去，認識嫂子後，我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他本來沒多大把握，她這番回答，才讓他確信她隱瞞了一些關於他的事，可究竟是什麽，他不清楚。
“我算聽懂了，”姜止直視他的眼睛說，“你這是被害妄想癥又犯了，看來你小時候在陳家過得確實不怎麽樣。”
見她有把話題繞到底的打算，陳燼直覺沒趣，扯扯唇，往嘴裏塞了勺雲吞。
這家店好吃歸好吃，性價比卻不怎麽高，量對成年男子而言實在少得可憐，陳燼粗略估計，一碗十個不到，見底是分分鐘的事。
剛放下塑料勺，輪到姜止毫無征兆地打開話題，“你以前有沒有跟誰打過架？”
打架在陳燼的世界裏宛如家常便飯，不提和其他人的，單論和沈暨的幾次見面，哪次不是互毆到鼻青臉腫？想到這，陳燼突然有些好奇，頂著豬頭臉的沈暨會怎麽和姜止解釋？難不成要說自己走路撞電線桿上了？
陳燼斂下嘲諷的笑，“你問這個做什麽？”
“隨口問問。”
她的目的性一直很強，陳燼不信她主動拋出一個問題是出於“隨口”二字，“你覺得你這話騙的了我？”
姜止沈默了會，重新打量起他，忽然笑了，“其實是看著你有感而發。”
陳燼沒聽明白。
姜止不緊不慢地往嘴裏送了勺餛飩，細嚼慢咽過後，給出解答：“你今晚這打扮一半像特立獨行的藝術生，還有一半氣質特別像高中不學習只會尋釁滋事的校霸。”
“……”
回雲瀾的路上，陳燼才想起自己還沒正面給出回答：“你猜得沒錯，我高中就是一不學無術的混混，經常跟人打架，打架的對象有時候還是社會上的人。”
“這麽說你打架的實力不俗？”
“沒輸過，最差打平幾次。”
姜止差異，“打架還能打成平手。”
“怎麽不能，雙方都不死不活，不肯認輸，但又都沒有還手餘地。”
“那這不叫打架，叫玩命。”姜止面朝窗外，托著下巴說，“沒想到，居然還有人願意跟你玩命。”
陳燼笑意不達眼底，“瘋子都願意玩命。”
姜止沒把他這句放在心上，當時滿腦子都是：要是有歹徒到家裏襲擊她，陳燼真有那身手抵擋嗎？
-
之後一周時間，兩個人開啟了相對和諧的生活模式，各忙各的，誰也不幹擾誰。
那幾天裏，姜止發現跟蹤過自己的車再也沒出現過，不過她非但沒有放松下來，後背反而感受到更加瘆人的寒意。
自從身家猛漲，她總感覺自己隨身揣的不是價值高達九位數的黃金，而是一顆殺傷力巨大的炸彈，稍有不慎，命都能玩沒。
就在她猶豫是該給自己請個能躲在暗處保護她安全的保鏢，還是破罐子破摔先維持現狀，過兩天再抽時間找律師立個將名下所有財產無條件轉贈給妹妹的遺囑時，去國外散完心回來的裴雅瓊打來電話，“在家嗎？”
“在……你要過來？”
“順路給你送點東西，讓我算算時間……”裴雅瓊嗓音停頓兩秒，“大概二十分鐘後就能到你那兒了。”
姜止剛回了個“行，等你”，視線裏就多出一截白晃晃的肉｜體，導致她掛電話的動作延遲了兩秒。
兩個人默默對視了會，見他無動於衷，姜止先沈不住氣，“'房東大人，在家沒事別赤身裸體這規矩難道不是你定的'——是我定的，但這話好像是你說過的？”
陳燼回憶兩秒，是他說的沒錯，但她是怎麽做到一字不差的？
“房東大人，你對我的話還挺上心。”
“我只是對該記的話比較上心而已，”姜止用命令般的口吻說道，“把上衣穿上。”
“讓我歇會。”
穿件衣服還能把他累死不成？
姜止遞過去一個無法理解的眼神，“最多再給你二十分鐘，大概二十分鐘後會有人來。”
“誰？”
“白日夢酒吧老板娘。”
陳燼滿不在乎地哦了聲，坐到雙人沙發上，兩條長胳膊懶散搭在椅背上，被壓出漂亮的肌肉線條。他罕見地沒有翹腿，而是大剌剌地敞開，下頜揚起些弧度，灰色毛巾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他蓋到臉上，以至於除了額頭和下巴，姜止什麽也看不見，連他有沒有睜眼都不清楚。
門鈴響起的那一刻，姜止下意識又往他那看去，這哥們還是維持著“全世界我最牛逼”的坐姿，她上前踢了踢他的腳，毫無反應。
睡死了不成？不太可能，她記得他的睡眠質量跟她一樣糟糕。
那應該就是死了。
姜止懶得給他收屍，越過他去開門，提著袋子的裴雅瓊出現在視線裏，“給你帶了巧克力。”
袋子上的商標挺醒目，See's candies的，帶的口味還是姜止最愛的。
姜止把人往屋裏領，一面急不可耐地拆出一盒，裴雅瓊佩服，“這麽晚吃甜食，你真是一點都不怕胖。”
“沒事，我吃不胖。”
裴雅瓊目光幽怨，“你是懂怎麽用一句話把人氣死的。”
她還想說什麽，遠遠看見一截大長腿，楞了下，聲音沒收住：“你這怎麽還有男人？”
“死人一個，不用管。”
裴雅瓊做不到完全不在意，壓低音量問：“誰啊？”
還不穿衣服，打算恃腹肌行兇嗎？不過確實，看著挺讓人大飽眼福的。
姜止說：“沈——”
只說了那麽一個字，“屍體”動了下，很輕很快的一下，要不是她們的註意力一直放在那，還真捕捉不到。
這就忍不住了？
能不能有點做演員的信念感？
姜止在心裏嘲弄道。
裴雅瓊通過一個“沈”聯想到姜止曾經跟她提過一嘴沈暨弟弟要搬過來住的事，叫陳什麽來著，她又給忘了，好在對方正在裝死，不需要她完成象征性的寒暄。
考慮到還有其他人在，裴雅瓊沒有久留，離開前問：“我之前不是有袋東西存放在你這嗎？就那藍白格的抽繩袋，你有空幫我找找，下回去白日夢的時候順手帶給我。”
姜止點頭說好，送走她後，直接去儲物間翻箱倒櫃地找了一陣，奇跡般的被她找到兩個藍白格抽繩袋，其中有一袋是她的，但她不能確定是哪袋。
她把袋子提到客廳，然後給裴雅瓊打電話，“你那袋子裏裝了什麽？”
“幾本書和兩幅沒拆的拼圖。”
姜止哦了聲，將電話掐斷，剛轉過身，看見大腦充血已久的僵屍男踉踉蹌蹌地踢倒右邊的袋子，裏面的東西從微敞的袋口掉拉出來。
空氣瞬間陷入凝固狀態。
姜止心臟一噔，緩慢擡起頭，在他們目光相觸的下一秒別開眼，轉瞬又覺得自己沒什麽好扭扭捏捏的，一個情｜趣｜用品而已，她就不信他活到快三十歲，從來沒有自我疏解過，索性又轉回腦袋，大大方方地迎上去，神色平淡坦然到仿佛在說：這就是我的，你能拿我怎麽樣？
陳燼當然不能拿她怎麽樣——雖然他挺想對她做一些不入流、略帶強迫性質的事，現實壞就壞在，道德管束不了他的行為，法律卻能。
他彎下腰，當著她的面，不緊不慢地將東西裝了回去，一面問：“嫂子，說實話，我住在這兒的這段時間裏，你就沒有一刻想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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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燼胡亂捋了把頭發, 語氣欠扁：“嫂子要想誇我年輕有朝氣，不用拐這麽大的彎子。”
他非要來惡心自己，姜止只能回敬一個“沈暨”過去，“你今晚看著是挺年輕, 剛才有那麽一瞬, 我還以為自己見到了二十歲的你哥。”
她是笑著說出這句話的, 唇角的弧度挑得分外尖銳刻薄, 像未開刃的刀鋒，不把人紮個千瘡百孔誓不罷休。
不過陳燼這次並未感受到太大惡意和傷害, 他大半的註意力都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臉和薄瘦的身形輪廓上，氣質清冷又朦朧。
即便被夜色模糊了鋒芒, 還是特別得有些招人, 他想將她框進鏡頭的心思再次攀登到頂峰。
火辣辣的目光黏在身上，姜止想說服自己無視都難, 她偏過頭, 被風吹到淩亂的碎發順勢刮擦了下她臉頰，傳來酥麻的癢意。
“看我做什麽？”她邊撂頭發邊問, 心裏想的是，他該不會被她剛才那句氣到想要報覆回來, 這會在暗戳戳地謀劃些什麽吧？
未經設計的動作帶出幾分慵懶, 很適合文藝片大熒幕，可惜他沒抓拍到, 陳燼掩下翻飛的思緒, 淡聲說：“看你頭發挺長。”
姜止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廢話, 直接嗤了聲, “你要不要照照鏡子看下自己腦袋後面的小啾啾？”
陳燼也意識到自己確實扯了句有的沒的，但他沒打算就此止住, “你有沒有嘗試過短發？”
姜止臉一僵，“沒有。”
等陳燼的目光再次纏上來時，她無端產生了一種難捱的錯覺，好像她的長發已經在他掌控之中，他的另一只手拿著一把鋒利的剪刀，他只管安靜站著，細細品味她的反應，等她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後，再來給刀柄施加力量，哢的一聲，她那一綹的長發從肩頭齊齊掉落，化成過往的雲煙，鉆進她胸腔，嚴絲合縫地箍住她心臟。
不存在的窒息感有增無減，一瞬工夫，姜止臉色白得可怕，憑著本能往後重重一拍——試圖拍開他的手，然而拍到的只是含著青草味的空氣。
突如其來的反常舉動看得陳燼滿頭霧水，“你怎麽了？”
姜止抿了抿發白的唇，平順好呼吸後，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脖子有點癢，以為是飛蟲覆在上面。”
陳燼不信她這番說辭，狐疑地瞇起眼睛。
姜止不在意他信不信，只希望他別多嘴追問下去，略帶逃避性地加快步伐，忽而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姜止。”
這是今晚他第二次叫她名字，已經引不起姜止的錯愕，但她還是條件反射地側過腦袋，隨即聽見快門的聲音，等她反應過來，陳燼已經放下相機，低垂的劉海擋住他的眉眼，唇角上揚的弧度倒很清晰。
姜止皺了皺眉，正要表露自己被偷拍後的不滿，先聽見陳燼問：“你今天車停在外面？”
她一頓，嗯了聲。
陳燼估算了下距離，“想不想出去吃點宵夜？我開車。”
心血來潮提起的事，他沒指望她能答應，畢竟就在不久前，她對他的態度還是冷漠到不管他死活。
“不是不行。”姜止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就朝露天停車場走去。
距離拉出三米遠後，陳燼才恍惚回神，遲緩升起的情緒裏愉悅感分毫不占，全是對於她不走尋常路的錯愕。
她做事不算徹徹底底的我行我素，但她的大多數想法都是無跡可循的，很難推斷出來，導致她的言行舉止都充滿了未知因素，讓人摸不著頭腦，就像一節脫軌的列車，你永遠不知道身為操舵長的她會將方向撥到何處。
是龍潭還是虎穴，你得親自闖一闖，才知道。
露天停車場不大，陳燼跟在她身後找到了車，坐上駕駛室，邊系安全帶邊問：“吃什麽？”
“隨便吃點就行。”
她明顯提不起太大興趣，也因此，陳燼更加疑惑她剛才為什麽要應下，稍頓後他問：“餃子、餛飩這類也行？”
姜止不接他意味不明的目光，“隨便……別開太遠。”
“行。”他印象裏有家不錯的餃子店就在五公裏內。
江城今晚有些悶熱，陳燼開了空調。
閉塞的環境裏，空氣流通不暢，彼此的氣息交纏在一起，撲進鼻腔，他聞到參雜其中不屬於他們任何一個人的香水味，是柑橘和薄荷混合的產物，和市面上一款高檔男士香水的尾調如出一轍。
他不喜歡這味道，明明攻擊性不強，存在感卻是破天荒的強烈。
他表情淡了下來，“嫂子今晚是去見誰了？居然還把這人身上的香水帶了回來。”
如果不是離得近，或者長時間待在同一間房裏，不可能沾染上對方的氣息。
姜止沒隱瞞，“心理醫生。”
這個回答出乎陳燼的意料，“你在看心理醫生？”
這聲更像在問：什麽時候開始的？
“今天是第一次。”
陳燼手指輕敲方向盤，用半試探半玩笑的口吻問道：“該不會是我的出現對你產生了壓迫感，逼到你不得不去看心理醫生了？”
姜止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不答反問：“我要是說是，你就會搬出去，並且保證這輩子不再出現在我面前？”
陳燼笑了笑，“心理咨詢是個好東西，有事沒事都可以去看看。”
不肯的意思。
姜止早就知道問了等於白問，所以這會沒露出任何意料外的反應，眼睜睜看著車窗降下後，才開口：“不是還開著空調？”
“已經關了，開窗通通風。”
陳燼單臂撐在窗沿上，懶洋洋道：“嫂子你確定你找的是心理醫生，而不是會開屏的轉世孔雀？”
這麽騷，生怕別人聞不到他身上的味兒？
姜止當他看誰都不順眼的杠精屬性發作，懶得搭理他，沈默著捱過了接下去的十分鐘。
陳燼帶姜止去的是某家老字號品牌，店面大而整潔，這個點，店裏的客人不多不少，十張四人位長桌零零散散被占去六張。
這家店還沒實行掃碼點餐，客人只能到收銀臺下單，姜止對著屏幕上的菜單，點了份鮮蝦蟹籽雲吞幹拌面，例湯是紫菜蛋花湯。
陳燼沒著急點，先問了句：“這頓誰請？”
這話一問出口，站在他們旁邊拿外賣的女生翻了個白眼，雖然沒說話，陳燼能猜出她心裏在想什麽，無非是：看著人模狗樣的，結果是個連頓幾十塊錢的飯都舍不得請的摳搜男。
姜止接道：“我請。”就當是今晚盜用他故事後的小小補償。
說完，姜止註意到女生眼神變成了對她的恨鐵不成鋼，她甚至能腦補出她的心聲：姐姐，你可不能太慣著這小白臉了，現在他讓你請客，沒準明天就蹬鼻子上臉到要讓你送他一輛車了。
陳燼也不跟她推脫，同樣要了份鮮蝦蟹籽雲吞，只不過他的沒加面，湯底是酸辣紅湯。
他其實也沒多少胃口，兩碗雲吞端上後，沒著急動嘴，t而是拿勺子在紅湯上晃蕩，三個來回後說：“你今晚見到我後反常到讓我覺得你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
他突然來這麽一句，姜止差點被紫菜湯嗆到，幾不可查的一頓後，故作平靜地擦了擦嘴，“一頓幾十塊錢的夜宵而已，你有必要這麽受寵若驚？”
“都說回避一個問題最好的方法是反扔一個問題回去，認識嫂子後，我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他本來沒多大把握，她這番回答，才讓他確信她隱瞞了一些關於他的事，可究竟是什麽，他不清楚。
“我算聽懂了，”姜止直視他的眼睛說，“你這是被害妄想癥又犯了，看來你小時候在陳家過得確實不怎麽樣。”
見她有把話題繞到底的打算，陳燼直覺沒趣，扯扯唇，往嘴裏塞了勺雲吞。
這家店好吃歸好吃，性價比卻不怎麽高，量對成年男子而言實在少得可憐，陳燼粗略估計，一碗十個不到，見底是分分鐘的事。
剛放下塑料勺，輪到姜止毫無征兆地打開話題，“你以前有沒有跟誰打過架？”
打架在陳燼的世界裏宛如家常便飯，不提和其他人的，單論和沈暨的幾次見面，哪次不是互毆到鼻青臉腫？想到這，陳燼突然有些好奇，頂著豬頭臉的沈暨會怎麽和姜止解釋？難不成要說自己走路撞電線桿上了？
陳燼斂下嘲諷的笑，“你問這個做什麽？”
“隨口問問。”
她的目的性一直很強，陳燼不信她主動拋出一個問題是出於“隨口”二字，“你覺得你這話騙的了我？”
姜止沈默了會，重新打量起他，忽然笑了，“其實是看著你有感而發。”
陳燼沒聽明白。
姜止不緊不慢地往嘴裏送了勺餛飩，細嚼慢咽過後，給出解答：“你今晚這打扮一半像特立獨行的藝術生，還有一半氣質特別像高中不學習只會尋釁滋事的校霸。”
“……”
回雲瀾的路上，陳燼才想起自己還沒正面給出回答：“你猜得沒錯，我高中就是一不學無術的混混，經常跟人打架，打架的對象有時候還是社會上的人。”
“這麽說你打架的實力不俗？”
“沒輸過，最差打平幾次。”
姜止差異，“打架還能打成平手。”
“怎麽不能，雙方都不死不活，不肯認輸，但又都沒有還手餘地。”
“那這不叫打架，叫玩命。”姜止面朝窗外，托著下巴說，“沒想到，居然還有人願意跟你玩命。”
陳燼笑意不達眼底，“瘋子都願意玩命。”
姜止沒把他這句放在心上，當時滿腦子都是：要是有歹徒到家裏襲擊她，陳燼真有那身手抵擋嗎？
-
之後一周時間，兩個人開啟了相對和諧的生活模式，各忙各的，誰也不幹擾誰。
那幾天裏，姜止發現跟蹤過自己的車再也沒出現過，不過她非但沒有放松下來，後背反而感受到更加瘆人的寒意。
自從身家猛漲，她總感覺自己隨身揣的不是價值高達九位數的黃金，而是一顆殺傷力巨大的炸彈，稍有不慎，命都能玩沒。
就在她猶豫是該給自己請個能躲在暗處保護她安全的保鏢，還是破罐子破摔先維持現狀，過兩天再抽時間找律師立個將名下所有財產無條件轉贈給妹妹的遺囑時，去國外散完心回來的裴雅瓊打來電話，“在家嗎？”
“在……你要過來？”
“順路給你送點東西，讓我算算時間……”裴雅瓊嗓音停頓兩秒，“大概二十分鐘後就能到你那兒了。”
姜止剛回了個“行，等你”，視線裏就多出一截白晃晃的肉｜體，導致她掛電話的動作延遲了兩秒。
兩個人默默對視了會，見他無動於衷，姜止先沈不住氣，“'房東大人，在家沒事別赤身裸體這規矩難道不是你定的'——是我定的，但這話好像是你說過的？”
陳燼回憶兩秒，是他說的沒錯，但她是怎麽做到一字不差的？
“房東大人，你對我的話還挺上心。”
“我只是對該記的話比較上心而已，”姜止用命令般的口吻說道，“把上衣穿上。”
“讓我歇會。”
穿件衣服還能把他累死不成？
姜止遞過去一個無法理解的眼神，“最多再給你二十分鐘，大概二十分鐘後會有人來。”
“誰？”
“白日夢酒吧老板娘。”
陳燼滿不在乎地哦了聲，坐到雙人沙發上，兩條長胳膊懶散搭在椅背上，被壓出漂亮的肌肉線條。他罕見地沒有翹腿，而是大剌剌地敞開，下頜揚起些弧度，灰色毛巾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他蓋到臉上，以至於除了額頭和下巴，姜止什麽也看不見，連他有沒有睜眼都不清楚。
門鈴響起的那一刻，姜止下意識又往他那看去，這哥們還是維持著“全世界我最牛逼”的坐姿，她上前踢了踢他的腳，毫無反應。
睡死了不成？不太可能，她記得他的睡眠質量跟她一樣糟糕。
那應該就是死了。
姜止懶得給他收屍，越過他去開門，提著袋子的裴雅瓊出現在視線裏，“給你帶了巧克力。”
袋子上的商標挺醒目，See's candies的，帶的口味還是姜止最愛的。
姜止把人往屋裏領，一面急不可耐地拆出一盒，裴雅瓊佩服，“這麽晚吃甜食，你真是一點都不怕胖。”
“沒事，我吃不胖。”
裴雅瓊目光幽怨，“你是懂怎麽用一句話把人氣死的。”
她還想說什麽，遠遠看見一截大長腿，楞了下，聲音沒收住：“你這怎麽還有男人？”
“死人一個，不用管。”
裴雅瓊做不到完全不在意，壓低音量問：“誰啊？”
還不穿衣服，打算恃腹肌行兇嗎？不過確實，看著挺讓人大飽眼福的。
姜止說：“沈——”
只說了那麽一個字，“屍體”動了下，很輕很快的一下，要不是她們的註意力一直放在那，還真捕捉不到。
這就忍不住了？
能不能有點做演員的信念感？
姜止在心裏嘲弄道。
裴雅瓊通過一個“沈”聯想到姜止曾經跟她提過一嘴沈暨弟弟要搬過來住的事，叫陳什麽來著，她又給忘了，好在對方正在裝死，不需要她完成象征性的寒暄。
考慮到還有其他人在，裴雅瓊沒有久留，離開前問：“我之前不是有袋東西存放在你這嗎？就那藍白格的抽繩袋，你有空幫我找找，下回去白日夢的時候順手帶給我。”
姜止點頭說好，送走她後，直接去儲物間翻箱倒櫃地找了一陣，奇跡般的被她找到兩個藍白格抽繩袋，其中有一袋是她的，但她不能確定是哪袋。
她把袋子提到客廳，然後給裴雅瓊打電話，“你那袋子裏裝了什麽？”
“幾本書和兩幅沒拆的拼圖。”
姜止哦了聲，將電話掐斷，剛轉過身，看見大腦充血已久的僵屍男踉踉蹌蹌地踢倒右邊的袋子，裏面的東西從微敞的袋口掉拉出來。
空氣瞬間陷入凝固狀態。
姜止心臟一噔，緩慢擡起頭，在他們目光相觸的下一秒別開眼，轉瞬又覺得自己沒什麽好扭扭捏捏的，一個情｜趣｜用品而已，她就不信他活到快三十歲，從來沒有自我疏解過，索性又轉回腦袋，大大方方地迎上去，神色平淡坦然到仿佛在說：這就是我的，你能拿我怎麽樣？
陳燼當然不能拿她怎麽樣——雖然他挺想對她做一些不入流、略帶強迫性質的事，現實壞就壞在，道德管束不了他的行為，法律卻能。
他彎下腰，當著她的面，不緊不慢地將東西裝了回去，一面問：“嫂子，說實話，我住在這兒的這段時間裏，你就沒有一刻想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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