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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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開姜止到底有沒有產生過這個念頭不提, 能把這個問題問得如此不加修飾,足以證明眼前這人確實是個人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承認你很有性張力——”

她目光劃過他裸露在外的肌膚,紋理分明, 卻不過分賁張, 典型的穿衣顯瘦、脫衣顯肉形體, “當然還有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風騷, 但那只是對其他人,對我, 你沒有那麽強的吸引力。”

再刺耳的話都聽過不少,對比起來這句的殺傷力簡直無關痛癢, 陳燼面色不改, “既然都說到這份上,嫂子應該不介意我再問句為什麽吧?”

介不介意你都問了。

姜止心裏的小人翻了個大白眼, 面上反應平淡, 像是渾然不覺自己在談論大尺度話題,“t當性吸引力到達一個巔峰後, 它會隨著做|愛的次數的疊加不增反減。”

這說法引來陳燼的荒唐大笑,“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們已經上過無數次床。”

姜止看著他, 四兩撥千斤道:“你不光和你哥長得像, 你們的身材幾乎也是一模一樣,也就意味著, 就算我和你沒有過親密觸碰, 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膚、肌肉鼓起的弧度我都了如指掌……失去神秘感的東西, 也就少了性吸引力。”

陳燼靜默過後的關註點偏移不少, “聽你這話的意思,你其實對我哥已經少了很多肉|體上的欲望。”

“說一點沒少是假的, 但我們有我們的應對法。”

“比如?”再問下去和自殘無異,但他就是忍不住,他想要插進到她和沈暨那段過去裏,看他們究竟是如何肆無忌憚地發洩情欲。

姜止卻不打算說了,“弟弟,你覺得你問這個禮貌嗎?”

陳燼承認不禮貌,可禮貌是什麽東西?陳家人一直把教養掛在嘴邊,真正付諸於行動的又有幾人?不過都是些道貌岸然的狗崽子罷了。

既然成為不了有教養的紳士,那他就要做光明正大的瘋子,“有些好奇,嫂子不願意說也無所謂……”

他話鋒一轉,“不過,嫂子好像一點都不害怕。”

他的眼神已經足夠危險,預示著什麽,姜止沒法欺騙自己這會的心跳電圖跟死人一樣平靜,相反她的心跳起伏快要沖破臨界值,可她不能確定造成她情緒波動的是否只是對於接下來可能發生事情的不安和抗拒。

沈默片刻,她低垂著眼睫反問:“害怕什麽?”

陳燼拿出登徒子劇本,逼近的同時把話挑明,“你身上沒有電擊棒,現在屋子裏只有我們兩個人,天也早就黑了,到了能夠蓋上被子睡覺的時間,你卻在配合我聊這些話題,究竟是你的膽子過分大,還是你根本沒把現在的我當回事?你真就不怕我對你做些什麽?”

“你怎麽就知道我什麽防備都沒有?”

姜止仰面彎唇笑,如果忽略掉抵在陳燼頸邊的小刀,姿態稱得上天真無害,“其實我還有個隨身攜帶折疊刀的習慣。”

冰冰涼涼的觸感襲上時,陳燼產生了一霎的錯愕,他是真沒料到她還有這麽一手,一般人誰會隨身攜帶這玩意?

威懾力確實夠強,偏偏他也不是什麽一般人,非但沒躲,反而往鋥亮的刀鋒上迎去,眉眼帶笑,挑釁的姿態,嘴上卻在求饒:“當我唐突了,我收回剛才的話。”

姜止沒立刻收回折疊刀,擡起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別再為逞一時口舌之快試探我底線,很幼稚。”

說完,她掉頭就走。

陳燼目送她離開的背影,趕在臥室門被關上的前一秒問:“所以我剛才是是試探出了你的底線?”

姜止腳一頓,“你試探出的最多算我今晚的底線。”

這話不太好理解,陳燼花了兩分鐘才忖明白:她的底線就像海綿,能脹能縮,視水分——也就是她當天的心情而定。

陳燼低下眼簾,掃向地板,兩個抽繩袋都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這給了他一種剛才那番對峙從未發生的假象,他輕哼一聲,像在笑,更像在嘲弄,沒一會他斂住表情,也進了房間。

第一件事是拿出相機翻看裏面的照片,這是他心煩意亂時經常做的事,效果顯著,就像冰川融化後的水倒灌到火山之上,澆滅底下的熔漿,燃燒的躁動得以平息。

今晚是例外,他一張張地往前倒,看得專註,躁動有增無減,倒到第三張時,目光突然滯住了,是他頭昏腦熱時抓拍到的,畫面裏的姜止微微偏頭,發絲淩亂,一小縷刮擦著她臉頰,她臉小,偏瘦,鼻梁挺翹,襯得五官更加精致,薄瘦身形被朦朧的光影籠罩,看著弱不經風,但這種柔弱脫離了風塵,只剩下風情。

——有些人天生自帶風情。

房間燈一盞沒亮,只有相機屏幕的一小片光亮投射到陳燼臉上,不知道過了多久,枕頭邊的手機屏幕也亮了,是愛妮打來的電話。

大小姐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肯犧牲玩樂、交際時間找他,只能說明她又有任務委派給他,陳燼不打算再替她幹跑腿小哥的活,就沒接,將手機調成靜音,後來那半小時,來電消息還是源源不斷地進來,他煩不勝煩,摁下接聽鍵,不開口,等待對方表明來意。

“燼哥,陸沛瑤想跟你約個時間正兒八經地拍組藝術照。”

“誰是陸沛瑤?”

“生日派對主人公。”

陳燼哦了聲,“你替我回句我沒空。”

“你最近單子很多?”

“沒單子,也不想接。”

“那你在忙什麽?”

“忙著休息。”

愛妮喉嚨一梗,委屈巴巴道:“我算是聽出來了,你就是不想幫我這個忙。”

“上回你怎麽跟我說的,每回都說是最後一次,你這最後一次夠多的,另外,你舅媽費盡心思哄你是她的事,我沒有必要、也不打算哄你,所以別在我面前拿喬,更別得寸進尺,沒用。”

陳燼知道她是吃準了他不會在陳瑞希面前訴苦自己被當成牛馬使喚,才會一次又一次找上門,賣慘、討好、脅迫的手段輪番上演。

對面到底留著陳家的血,永遠只撿自己想聽的話,他這句帶著警告的話,被愛妮選擇性屏蔽,“到這份上,我已經騎虎難下了,除了繼續按照她說的做,沒其他辦法。”

陳燼笑了聲,“你是不是忘了?”

“什麽?”

“她陸沛瑤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你也是,你這麽一味討好她,跟自貶身價沒什麽兩樣。”

“那要是家裏人肯扶我一把,我至於這樣嗎?”

陳燼當作沒聽出她突然軟化的語氣,“你說再多都沒用,我不接,你去找別人。”

“能找誰?”

陳燼在圈子裏活得相當孤僻,和許多攝影師都只到點頭之交的程度,以至於當愛妮拋出這個問題後,他一時間除了周維安想不到其他人。

“周維安?”這名字對愛妮來說有些陌生。

“我助理,前不久開始接單了,拍攝風格跟我相近,你去找他。”

“你助理水平沒你高吧,而且他是最近才開始接單的,能行嗎?”

“行不行你都沒得選了。”他把話說死,預示著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他都不會被她肆意支配。

愛妮這會也算走投無路,見他態度冷硬,只能暫時退而求其次硬著頭皮說行,“那你把這個叫什麽安的聯系方式發我。”

她還有別的事要忙著處理,所以話音一落,就掐了電話。

陳燼將周維安的名片發到她微信賬號上,想了想,還是決定跟陳瑞希提一嘴:【您那寶貝疙瘩最近正和陸家兄妹走得很近,前不久我還在一場派對上見到這兩人,妹妹不提,那哥哥一看就是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點到為止,剩下的就不關他的事了。

-

周三上午,姜止和林司恬出了次任務,結束後和雇主發生了一段爭執,經人調解不了了之。

離開後不到五分鐘,姜止收到一則匿名投訴,長達八百字小作文,字裏行間都在指責她態度惡劣,對雇主身心造成二次傷害。

因這投訴,姜止被扣除了兩點績效值。

事後,林司恬憤懣不已,“她不是他們女兒嗎?人都被逼死了,他們考慮的居然是錢的問題,不去找那些加害者討個說法就算了,竟然還罵起自己女兒,明明他們女兒才是受害者啊……還有,我們剛才什麽也沒說吧,是他們先沒事找事的,還玩起秋後算賬這一套。”

林司恬家境不算優渥,但也是從小被富養寵到大的小公主,沒吃過親情的苦,思維局限到認為這世界上不存在不愛自己孩子的無良父母,今天這對夫妻實實在在讓她大開眼界了一回。

姜止頭也不擡地說:“不是所有人一出生就是來享福的。”

林司恬楞了下,還沒來得及仔細揣摩這話,聽見她又說:“接下來沒活,你自己回去好好休息。”

姜止把車鑰匙遞到她手邊,“車你直接開走。”

“師父,你忘了嗎,我還沒拿到駕照。”

“那你打車回去,記得要發票。”

林司恬點頭,想問她一會要去哪,又覺會惹她心煩,就忍住了。

姜止要去的是楚堯的心理咨詢室,今天是她三次來,上次來這,她幾乎什麽也沒說,花錢買了近兩小時的睡覺時間。

不得不說t,楚堯用的助眠香薰很有效,那段時間裏,她的睡眠質量是出奇的好,不過這次,她不打算這麽浪費錢,開門見山道:“這次來之前,我又出了次任務,是給一位遭受了兩年校園霸淩後割腕自殺的高中生清理房間。”

楚堯默默聽著,遞給她一杯卡布奇諾,拉花還是滑稽的卡通圖案。

若非情境不合適,姜止已經停下配合地笑一聲,現實裏,她只輕描淡寫地掃了眼,重新將視線投回到楚堯身上。

她喜歡在自言自語的時候看別人的眼睛,這樣會顯得她的對白更有說服力和代入感。

“結束後,她的父母質問我們這活收費為什麽這麽高。”

楚堯適時接道:“姜小姐是怎麽回答的?”

“我用了師父當年對其他有著相同情況的雇主說的。”姜止組織了下語言,沈下聲線,像模像樣地學道:“這些錢不是你們請人清潔的費用,而是用來買你們遲來的悔恨和慈悲心,好填補你們對於死者生前的冷漠。”

她頓了幾秒,嘲諷般地勾起唇,“大概是戳中了他們最不願意面對的事,然後我們就吵起來了,還驚動了居委會……對了,上回說的雙胞胎故事,其實是我瞎編的。”

她的話題跳得很快,楚堯險些沒跟上她的節奏。

姜止花了五秒鐘觀察他的神態變化,“看樣子楚醫生早就猜到了。”

楚堯用一個挑不出錯的微笑告訴她答案。

這笑在姜止看來有點裝腔作勢、故弄玄虛了,但她沒將自己的輕蔑表現出來,繼續剛才的話題,“我是家裏的長女,有一個小我七歲的妹妹,但我們都不被自己的父親喜歡,他總覺得我和妹妹是我們母親出軌的證據。在我妹妹出生不久,我媽因為受不了他的拳打腳踢離家出走了,有不少傳聞說她是跟別的野男人跑了的,我爸信了,更恨我媽了,也更恨我和妹妹了。”

“初中那會,班上的女同學大多都剪了短發,我想隨大流,但又沒錢去理發店,只能自己拿剪刀給自己剪,被我爸發現,他很生氣,將剪刀甩到一邊——”

說到這,她攬了攬散到後腰的長發,露出後頸一道長達六公分的肉粉色傷疤,“他一邊打我一邊問我,誰讓我這麽做的,是不是我媽的姘頭?”

她是姜茂祖的作品,雖然不成功,在他眼裏,甚至稱得上遍布瑕疵,但只要他存在一天,她就得歸他所有,她是圓是扁,都得由他說了算。

“我的頭發是我身上最像我媽的地方,他恨她入骨,但又沒辦法不去愛她,後來她逃走了,他找不到她,所以他就只能抓住身邊一切最像她的東西。”

楚堯及時打斷她的回憶,“姜小姐,我們先來聽首歌。”

楚堯打開覆古留聲機,還順便點上安神香薰,然後讓她閉上眼睛。

這是一首和大海有關的歌,曲調悠揚婉轉,香熏也帶點海鹽味。

男人低磁的嗓音如潮水般湧來,“你感受到了什麽?”

姜止說:“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海水的鹹腥味,正在玩鬧的一家三口。”

“撇開視覺、嗅覺、聽覺三要素,你還感受到了什麽?”

“我的腳陷進砂石裏,底下好像有什麽在啃噬我的腳底板,不疼,也不算癢,但就是很不舒服。”

“現在彎下腰,刨開腳下的那片沙土。”

他一步步引導,她照做,等到雙腳暴露在空氣裏,她還看到了一個張開的貝殼,一下又一下地啃噬著她的腳趾。

楚堯說:“把它撿起,然後丟到海裏。”

-

姜止最後還是昏昏沈沈地睡了一覺,醒來天色已暗,房間裏不見楚堯身影,額外超時費用楚堯也沒跟她算,離開心理咨詢室後,她又在車上睡了一覺,半小時後,出發回雲瀾。

偌大的房子空空蕩蕩,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她潦草洗了個澡,躺到床上,潔白的天花板上漸漸浮現出一張臉。

姜茂祖已經死了很多年,但某些刻骨銘心的記憶沒法隨著他肉|體消失一並煙消雲散。

無人陪伴的時候,她總會不受控地想起他被那具酒精掏空的瘦弱身軀,陰鷙狠毒的雙眸,枯黃幹燥如樹皮的肌膚,喝酒後只會噴出汙言穢語的嘴,以及他自認為能通過棍棒傳遞出的虛假父愛……

這些到最後通通化成揮之不去的黑影,將她的心臟包裹得密不透風,一收一放間,帶給她難以喘息的痛感。

如果有人問起她成長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她會毫不猶豫地回答:“一種抽筋拔骨的痛。”

曾經有人對她說,難過的時候,哭一頓就好了,但她不喜歡通過哭來發洩情緒,不論風險高不高,哭這種行為本身在短時間內或許能替你賺取惻隱之心,但從長久看,它的回報率極低,招致的是旁人對你一而再再而三賣慘免疫後的厭煩。

所以懂事後,她基本就不哭了,再多的眼淚都只能埋在心裏,一滴滴地流。

現實裏,她必須做到滴水不漏,將情緒外洩得恰到好處。

姜止擡起手臂,摁住自己的雙眼,什麽都看不見了,姜茂祖也消失了,但她腦子裏多出沈暨的面容。

要是這會他在就好了,他肯定會像以前那樣抱住她,親她哄她。

差點忘了,她不可能再見到他了,她曾經一切情感、欲望的承載器已經被坍塌的隧道一並砸得粉碎。

姜止垂下手臂,換成側臥的姿勢,一個不經意的擡眼,她看到小桌幾上的藍白格抽繩袋。

不知不覺她又睡了過去,再次醒來時,迷蒙的視線裏多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臉很熟悉,表情卻很陌生。

耳邊隱隱約約響起震動的聲音,她渾身一震,意識徹底清醒,下巴下意識用力一擡,看見陳燼凸起明顯到宛若嶙峋礁石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下,沈甸甸的黑眸裏是藏不住貪婪與渴求。

“我這麽大的活人在這兒,你是真的一點都看不到,非得去借助這種助興小玩意?”

他的音質沙啞,語調拖得又長又慢,混在震動的聲響裏,平添諱莫如深的禁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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