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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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燼收到的那則消息不算正兒八經的生意約單, 而是愛妮發來的懇求,懇請他今天抽個時間去給她姐妹拍組圖。

陳燼一點情面不留:【不去。】

愛妮:【你幫我這最後一次,我以後再也不來打擾你了,行不行?】

愛妮:【這次真的對我很重要, 是我成功邁向影視圈的第一步。】

愛妮:【我的好燼哥, 拜托拜托。】

陳燼的關註點有些偏:【影視圈?】

愛妮:【我想演戲。】

陳燼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當初這位大小姐不顧家裏人的反對, 執意要和盛耀工作室簽約當網紅, 就已經引起軒然大波,現在又一時腦熱想去影視圈深入發展, 周圍不讚成的聲音只會有增無減。

出於一半看熱鬧的心態,陳燼改口應下:【把時間、地點發我。】

晚上七點, 陳燼才收到愛妮的回覆, 地點在他曾經帶姜止去過的草木居。

包間在二樓,狹長走廊的盡頭, 塞了滿滿一屋子的人。

愛妮的註意力一直放在門口, 自然而然沒有錯過陳燼悄無聲息的出現,她朝他招了招手, 等他走進,不由一楞。

美式風格T恤, 淺色牛仔破洞長褲, 腳踩一雙帆布鞋,穿得跟city boy 一樣。

愛妮難掩好奇, “你今天怎麽就願意舍棄你那做作的精英男穿搭, 改成走返老還童的路線了?”

陳燼頂開她湊近的額頭後, 屁股往角落挪了挪, 雙臂環胸,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 “我也就比你大了六歲,老這個字擔不起。”

裝腔作勢的,愛妮在心裏嘖了聲,繼續點評他的穿搭,“第一次見你戴棒球帽,還挺有少年感,不過你能不能把帽檐撥上去些,蓋得這麽低,都看不清你臉了。”

陳燼沒理會她的建議,“最近身份有些敏感,見不得人。”

愛妮驚呼,“你作奸犯科去了?”

陳燼這才擡高帽檐,露出一雙黑黢黢的眸,“我要真作奸犯科,就沖你剛才那一聲,我能被你玩死。”

愛妮幸災樂禍地笑起來,片刻又問:“那到底為什麽叫身份有些敏感?”

“趕著上門當小偷去了。”

愛妮捂著嘴啊了聲,那不就是去作奸犯科了嗎?

在愛妮忙著腹誹的時候,陳燼沒停下探究的目光,片刻註意到一個人,臉很白,體形偏瘦,精神萎靡,扭頭時脖頸處的青筋凸起得瘆人,有點像喪屍片裏剛被感染的人,不過放在現實裏,只可能是縱情聲色犬馬已久的二世祖。

“那人是誰?”陳燼下巴一昂,朝那一指。

愛妮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眸光閃爍,支支吾吾道:“我朋友。”

“朋友?”上揚的語氣明顯是在質疑,“你什麽時候改交這類朋友了?原先那個塑料姐妹圈退了?”

不是退了,是被排擠出去了。

愛妮有她的驕傲,這種實話閉著眼睛都說不出來,顧左右而言他道:“什麽叫這類朋友?聽你這語氣,好像很不待見他們,怎麽,陳大少爺交朋友還分三六九等?”

“現在在說你的事,你別跟我放煙霧彈轉移視線……”陳燼不給她插科打諢的機會,“說說,最近發生什麽事了?當然不說也行,拍照這事你找別人。”

愛妮著急忙慌拽住他的手,“我說還不行嗎?”

她暗暗吸了口氣,“我最近三天兩頭上熱搜,口碑有些小小下滑了。”

陳燼毫不留情地戳穿,“小小?”

“好吧不小。”愛妮面紅耳熱,羞愧到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板,“今年接到的商務全丟了,至於你說的那個塑料姐妹圈,也已經沒有我了,她們兩周前就把我踢出去給Aimme騰位了。”

“Aimme?”陳燼完全忘了這名字。

愛妮言簡意賅:“我在圈裏的死t對頭,我丟的商務也全被她撿去了。”

她越說越氣,“他們明知道我倆不對付,還整出這些花樣,我看就是為了膈應我……燼哥,你知道被膈應有多惡心嗎?時不時被人拎出來和那小三做比較有多讓我——”找不到合適的詞了,話音戛然而止,幾秒後沈重地嘆了聲氣,“算了,我跟你說這些有什麽用,你沒經歷過,不會懂的。”

“不就是跟吞了蒼蠅一樣的惡心嗎?”陳燼涼颼颼笑了聲,“就算蒼蠅死了,你還想跟它討個說法,結果一不小心,又被它惡心到了——就是這麽一個死循環。”

愛妮瞪大眼睛,他有故事!

陳燼再次頂開她額頭,“別跟我說你進影視圈也是因為她。”

愛妮慢吞吞地點頭,“我聽說她最近有轉移賽道、從網紅慢慢過渡到演員的打算,就想著……”

向來看不起的人非但沒能被自己踩在腳底,反而成了在高處仰望自己的人,換做誰,心裏都不好受。

所以,陳燼挺能理解愛妮參雜著嫉妒和不甘心的虛榮,但理解不代表支持。

從血緣關系看,她是姑姑的親生女兒,也就是他的堂妹,作為兄長,他應該給妹妹引導出一條光明又正確的道路,奈何他身體裏毫無正氣可言,加上從小也處於一種被迫接受比較的大環境裏,勸她做自己、別過多在意旁人看法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實在說不出口,只能給出旁敲側擊:“退了那個圈子,不代表你要加入這個圈子。”

他掃視一圈,眼底的輕蔑昭然若揭。

愛妮無法否認他說得在理,但還是梗著脖子替自己不可理喻的做法解釋了句:“這裏的人大部分家裏都和影視圈沾點關系,我想要換條路走,就需要他們的力量。”

陳燼不信她名義上的父母在影視圈毫無話語權。

愛妮耷拉著眉眼,苦兮兮地說:“我爸媽不同意我演戲,更別提給我牽線搭橋了。”

“行,先撇開你爸媽不提,你說你需要他們的力量,我也能理解,但你憑什麽認為你需要,他們就會給你,你當這些人是做慈善的?”

“所以我這不是找你來了?”愛妮指向遠處一珠光寶氣的女生,眾星拱月的畫面,不難看出,她是今天這場狂歡派對的主人公。

陳燼琢磨出她的潛臺詞,“找我來給她拍組照片,討好她?你的想法,還是她本人的意思?”

“都不是,是你剛才問我的那人說的。”

那個僵屍男?

陳燼拖著調哦了聲,“他們什麽關系?”

“兄妹。”

“他有明確承諾你,只要我能拍出讓他妹妹滿意的照片,他就會給你一個好資源?”

愛妮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陳燼冷笑,“是誰教你看到一點亮光,也不顧底下有多深,就久旱逢甘霖般的往下跳?”

愛妮察覺到苗頭不對,立刻捂住耳朵,“我叫你來不是為了聽你說教的,你就讓我耳朵清凈一會行不行?”

聽她這意思,估計在家沒少被人念叨,“你舅媽說你什麽了?”

“她說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說教這事本身。”愛妮垂下手臂,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應侍生替她重新開瓶汽水,接過後咬著吸管吐槽道,“我發現你們大人教育起人來一套一套的,同樣的事擱在自己身上又做不到。”

陳燼第一反應是去糾正她話裏的稱呼錯誤,“我和你同輩,算不上'大人'。”

愛妮懶得理他,自顧自往下說:“當初我舅舅出軌,還在外面養了對雙胞胎私生子,舅媽知道這事要跟他離婚,結果官司還沒打完,舅媽前兩天突然跟我改口說她不離了。”

她嘟囔著嘴,聲音輕下來,“明明前不久還在教育我這世界上的男人多了去了,沒必要吊死在一棵爛樹上,結果她自己還不是吊著不肯走?”

陳瑞希要真只是為了那姓楊的垃圾,才畫地為牢把自己圈進這樁不幸的婚姻裏這麽純粹就好了。

陳燼看著一臉憤懣的愛妮,意味不明地笑了聲:“有時候我真挺好奇的。”

“你也好奇舅媽為什麽不徹底死心嗎?”

“好奇你這份天真能保持多久。”

愛妮沒聽明白,狠狠瞪他,“最煩你們陳家人了,說話總是莫名其妙的。”

有些話現在不能點明,也不是他能點明的,對於她口中的莫名其妙,陳燼只能選擇裝聾作啞,低垂著眼把玩了會手機,把話題繞回去,“我只幫你這麽一回,今晚過後,你離他們遠點。”

愛妮應得爽快,“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想再和他們有什麽接觸了。”要是她事先知道他們邀請她來的是這麽一個烏煙瘴氣的地方,她肯定不會答應。

陳燼停下手上的動作,摘下帽子丟到一遍,然後取出包裏的相機,走到戴著一頂“皇帝的皇冠”的公主面前,找好角度,以半蹲的姿勢摁下數次快門。

動靜不大,礙於他的存在感過強,幾個腦袋不約而同地轉了過去,又齊齊露出錯愕的神情,唯獨公主一臉興味地揚起半邊眉梢。

這獨特又倨傲的一幕被陳燼定格住。

沒幾個人知道他的身份,想當然將他當成未得到邀請的不速之客,也沒準是哪個三流報社的記者,站在最外圍的發膠男最先回過神,口吻惡劣地下達逐客令,“這裏不是你能待的地方,趁我們還沒跟你計較前,趕緊走人。”

陳燼壓根沒理會,他的頭發有段時間沒修剪過,有些礙事,眾目睽睽之下,他將相機放到一邊,用牙齒咬住纏在手腕處的黑色手繩,取出,隨手攬了把碎發,給自己紮了個低馬尾。

他肩膀本來就寬,骨骼走向又清晰,特別像剛抽條的青竹,搭配漫不經心的姿態,遠遠看著更像十七八歲的高中生,分外吸睛。

發膠男被刻意無視後惱怒不已,沒來得及發作,在公主的眼神警告下,瞬間熄了火,安安分分退到角落,不過視線還停在公主身上,他看著公主上前,對著重新拿起相機、正在低頭調整光影的男人微微擡起下巴,說了什麽,倒是沒聽清。

陳燼聽得一清二楚,嗯一聲,當作對她“你就是愛妮認識的攝影師”這句問題的回答。

“聽說你在你們那圈子裏很有名?”

陳燼沒應,“拍好再等我修好,大概在明天上午,愛妮會傳給你。”

“你和愛妮到底什麽關系?”

他擡眼,眼尾岔開的弧線像鋒利的剪刀,“我是她哥。”

陳燼效率很高,三首歌不到的工夫,回到原來的位置,解鎖手機屏幕,敲點兩下後,遞到愛妮面前,“替我撥出這通電話。”

愛妮咽下到嘴邊的“這就完事了嗎”,掃了眼屏幕,備註亂七八糟的一串字符,根本看不出對面是男是女,“你就不能自己打?”

大小姐口嫌體正直,不耐煩的同時乖乖接過手機,“撥通後,是不是還得我替你說?”

她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猜測,“你該不會是想讓我假扮你女朋友,逼退別人的騷擾吧?”

“我犯不著找你來假扮我女朋友。”陳燼曲指敲她額頭,“撥通後就說我醉得不省人事,需要她來接……別忘了把地址和包間號告訴她。”

“我看你現在挺清醒。”

他瞇了瞇眼,“一會就不清醒了。”

愛妮越來越好奇手機那頭究竟是何方神聖,還能激發起眼前這貨的戲癮,想到這兒,心裏的不情願一掃而空,滿懷期待地摁下撥出鍵,半分鐘不到,一臉懵地把手機遞還回去。

環境過於嘈雜,陳燼只能聽見愛妮的聲音,至於聽筒傳出的,硬是一個字都沒捕獲明白,“她說什麽了?”

愛妮回過神,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接到陳燼遞過來的警告眼神好半會,才勉強恢覆正常,“她讓你晚上直接睡在這兒。”

“……”

陳燼起身,雙手揣兜,無視身後“她到底是誰”的三連追問,大步流星地離開包間。

愛妮嗅到不尋常的氣味,忘了剛才對陳瑞希的埋汰,發去一條消息:【舅媽我跟你說,你侄子他balabalabala……】

陳瑞希對陳燼的事不關心,跳過這段長篇大論:【聽說你今晚把他約到草木居了,除了你們兩個,還有誰?】

愛妮瞬間蔫了,心說關你什麽事,管這麽寬做什麽?

-

姜止坐在車上聽了十分鐘的歌,才扣上安全帶,啟動車輛。

車窗外光影明明滅滅,像循環往覆進入夢境、又從夢境中脫離而出的過t程,數不清是第幾次,她感覺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

好不容易摁下這個想法,突然又有些後悔心血來潮之下拿陳燼的故事給自己空洞靈魂潤色的行為,當然她並非因產生負罪感而後悔,只是覺得世界被像她這樣毫無人格的壞家夥、可卑的謊言家表演得毫無精彩可言,變成蹩腳的喜劇,當真沒意思極了。

姜止關了空調,降下車窗,準備換道時往後視鏡瞥了眼,稍楞。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身後這輛車車型連帶車牌號都有些眼熟,好像上午在去時代廣場的路上見到過。

她多留了個心眼,之後二十分鐘的車程裏,每隔幾分鐘,她就往鏡子看去,那輛車還跟在自己身後,一直到她開進雲瀾小區,才往右打了方向盤。

她摁下起伏不定的呼吸節奏,罕見地將車停到露天停車場,專挑仿古燈多的道走,不到一百米,分岔路邊上的廣角鏡進來一個脊背佝僂的男人,近三十度的天氣,將自己纏得密不透風,姜止呼吸滯了兩秒,腳步還是沒停,手不露痕跡地伸進托特包裏。

忽然——

“姜止。”

聲音離得遠,但又像在耳邊響起,姜止聽得心跳漏了一拍,剛回過頭,腦袋被人扣上一頂棒球帽。

帽檐壓得低,不擡頭只能看見對方的肩頸線條,話語聲倒不是一般的清晰:“你走這麽快做什麽?怕我跟你算你不管我在草木居死活的賬?”

躁動的心一瞬間回到原位,姜止擡起帽檐,想說什麽又止住了,許久皺了下眉,“你——”

她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斟酌了會措辭說:“返老還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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