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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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止把皮球踢回去, “知道什麽?”

陳燼還盯住她看,“我和我哥都喜歡吃豆花。”

——他想說的根本不是這個。

姜止沈默了會,“你和你哥口味很像,但又不一樣, 他喜歡吃甜豆花, 你喜歡吃鹹的, 還愛往裏加辣椒籽。”

陳燼沒聽出她話裏有話, 或許也是因為不想聽,輕嗤道:“你觀察得還挺仔細。”

“能看出這名堂, 那還得多虧你一成不變的口味。”

她也不知道陳燼這舌頭怎麽長的,人難伺候到極點, 唯獨在飲食上, 不怎麽挑,每天雷打不動的兩根油條加一碗鹹豆花, 還都是從同一家早餐店買回來的。

姜止在店裏吃完早飯, 給陳燼打包了份他要的,回去的路上, 接到公司打來的一通緊急來電,要她代替臨時有事的趙姐出趟任務, 姜止應下, 回去後換了套更為輕便的衣服,掐點出發。

陳燼偏頭看向玄關, “你穿這身是準備去工作?”

“嗯。”

“你是鐵人轉世?”

姜止腦袋空了一瞬, 才聽明白他的話外音, “加急任務, 沒人,只能我去。”

陳燼已經沒什麽食欲, 慢條斯理地撕著油條,就是不往嘴裏塞,等她看過來,才咬住一小塊,緩慢咀嚼兩下後說:“你的年終績效獎一定很高。”

“再高也比不上你接一單的費用。”姜止看向他的手,“你這手已經好得差不多,也該工作了。”

陳燼不至於傻到以為她在關心自己的事業,說白了,她就是看他成天待在她的房子裏不爽,想把他支得遠遠的,“嫂子放心,要是有活,我絕對不會留下來礙你的眼。”

他沒再用閑談推延她的出門進度,收回視線,用濕紙巾擦了擦手,恰好這時,放在一邊的手機響了聲,他單手執起,眉眼低垂,手指在鍵盤上靈活敲擊著,只匆匆忙忙瞥一眼的話,看著相當渾不吝。

開門的同時,姜止聽見他說:“說什麽來什麽,剛才接到一單生意了……嫂子,你要是方便的話,順路送我一程?”

要真順路,載他一程不是問題,姜止扭頭,正要問他去哪兒,險些被嚇了一跳——陳燼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她的身後。

這人走路沒聲的?

更奇怪的是,哪怕現在知道了他的存在,他們又挨得這麽近,她還是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他站著,就像黏在地板上的一塊沒有生氣的息肉。

她自認為能操控住臉上和聲線情緒的外洩,但她操控不了自己不言不語時的呼吸節奏,而他輕而易舉地做到了,這讓她如臨大敵。

她莫名覺得,昨晚過後,他變得更加能掩藏了,難不成是那聲“暨哥”效果過於顯著?

姜止拉開些距離,“你知道我要去哪?”

陳燼聳了聳肩,“我又沒讀心術,當然不知道。”

“那你說什麽順路?”

陳燼不再跟她拉扯,改口得很快,“那您慢走,不送。”

“……”

沒有空餘時間可以繼續讓姜止耽誤,她也不再同他浪費口舌,迅速轉身,拿起鞋櫃上的包就走,這趟任務的目的地在中心商業地帶一高級住宅區裏,到那時雇主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神色有些不耐煩,“姜小姐是吧,你遲到了三分鐘。”

“抱歉,路上有點堵。”

雇主不聽她的辯解,遞給她一把鑰匙,“2101室,別走錯了,她死在進門t第一個房間,裏面的東西你收拾好,全部扔了就行,至於其他房間,包括客廳、廚房這些公共區域你都別動。”

來的路上,領導就將這次工作的相關信息發到她手機上,姜止利用等紅燈的間隙,反覆看了兩遍,關鍵信息點了然於胸,以至於這會毫不費力地反應過來眼前這人是誰,包括剛才那一段話裏一閃而過的“她”又是誰。

姜止在女人離開前最後確認了遍:“您女兒留下的東西到時候全部扔掉?”

“全部。”女人冷著臉說,“尾款我已經打過去了,結束後不用通知我,把她房間的鑰匙放到茶幾上就行。”

姜止還沒來得及點頭,女人先一步轉身,留下一道單薄的背影。

按照雇主交代的那樣,姜止只在死者臥室待了三小時,結束那會,正值飯點,她隨便找到一家淮南牛肉湯店,點了份招牌套餐,邊吃邊問徐清遠:【你認識的那位心理咨詢師要午休嗎?】

徐清遠的消息回得很快:【應該不會……怎麽突然問這個?】

姜止:【怕我一會去找他,影響到他休息。】

徐清遠:【我幫你去試探一下。】

半分鐘後,姜止收到的試探反饋:【他精力旺盛,從來不午休,你現在就可以去找他。】

姜止說完感謝的話,就去把那位叫楚堯的心理醫生加為好友了。

得虧有徐清遠提前打過招呼,兩個人溝通起來不尷尬,也不費力,一兩句客套話後,姜止開門見山地問:【請問楚醫生今天有時間嗎?】

楚堯查看了下預約表:【晚上七點半到九點有時間。】

姜止詫異:【您的咨詢室開到晚上?】

楚堯:【夜晚對一部分咨詢者來說,是可供他們休息的烏托邦,所以他們會專挑晚上過來。】

姜止發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包,然後說:【那我就約這段時間吧。】

楚堯:【好的,期待我們的見面。】

他在底下附上一串地址,片刻又把定位傳送過去:【姜小姐到的時候,摁下門鈴就好,會有人來接你。】

姜止回一句“好的”,點開定位,驚奇發現就在這附近。

她在回家或回公司和在附近閑逛一下午間選擇了後者,這一逛,直接逛到晚上七點,她才慢吞吞地按照導航給出的方向走去。

楚堯的心理咨詢室開在相對冷清的角落,一幢三層白色洋樓,像民代遺留下的建築,樓前栽種著幾顆梧桐樹,枝葉繁茂,擋去一街之隔的繁華奢靡,自成一派靜謐好風光。

摁響門鈴後,很快有人出來迎接,自稱是楚堯的助手,看著年輕,估計只有二十五歲上下。

姜止跟在她身後,越過一樓賓客接待室,上了旋轉樓梯直達三樓,隔著一扇門,聽見裏面傳來嘶啞的男嗓,混著微弱的吉他和音。

可別告訴她,唱歌這人就是徐清遠口中成熟穩重的老同學楚堯。

姜止楞了一瞬,“你們這咨詢室還有餘興表演?”

表演是好聽的說法,就沖著剛才那驚天動地的音效,只有感情,毫無技巧,跑調到這程度也算是個人才。

助理笑容不減,“唱歌的是來我們這兒的咨詢者。”

其他信息屬於私密,她只能點到為止。

姜止好奇心不強,加上不是什麽非要知道的秘密,見她不打算說,識趣地閉上嘴,沒一會工夫,門從裏面被人打開,走出來一個從頭到腳都是哥特風的青年,煙熏妝讓人看不清他原本的面容,笑起來卻莫名有種孩子氣。

他朝姜止揮了揮手,姜止回給他一個笑容,轉瞬收到他略顯錯愕的神情,她這才意識到這人剛才是在同她身側的助理打招呼。

好在青年立刻對她補充了句“哈啰”,幫助她免於陷入尷尬的境地。

那天姜止進的是以東方十二星次命名的“玄枵房”,後來她上網查了下,了解到玄枵有樂觀開朗的寓意,和她一點不搭,倒是“枵”這個字其中一個意思和她極為相稱——空虛。

楚堯比姜止想象中的要英俊,應該有常年鍛煉的習慣,翹腿坐在沙發上時,大腿肌肉緊緊貼合西褲,起身時,因為個子高比例又好,拉長了整體視覺效果,褲腿沒那麽緊繃,反倒有些空。

又是一個能將性張力展露得毫不費力的男人。

楚堯笑起來的氣質和姜止身邊的帥哥都不太一樣,不像沈暨、徐清遠那麽溫潤,也沒有陳燼的不著調,非要說起來,是介於他們之間的不冷不熱,參雜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公式化。

“我這地方不太好找,姜小姐過來應該花了不少時間,辛苦了……先喝點東西吧,你想要什麽?咖啡還是茶?”

“普通的白開水就好。”助理接收到指令離開後,姜止把話頭繞回去,“新接到的委托就在附近,今天一天沒離開過時代廣場,所以過來沒花太久。”

楚堯做出思考的神態,“我記得姜小姐是命案現場清理師,那你說的這委托和你的工作有關?”

姜止點了點頭,只透露職責範圍內透露的部分,“今天上午去給一位自殺身亡的女孩清理了她的房間和遺物。”

桌角的沙漏開始運轉,細小的沙粒持續不斷地下沈,發出的動靜很小,姜止卻能聽見時間在耳邊流逝的聲音,這聲音自帶蠱惑人心的效果,藏在她心底的陰暗堂而皇之地被掀起一角。

“我其實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這份工作,後來才慢慢接受了它,不過就算現在完全接受了,我也還是討厭,當然我討厭的不是現場臭氣熏天的垃圾、屍水、屍塊,也不是光看著就能激起生理不適的蛆蟲和腐肉,畢竟這些都是死去的人留下的,真正讓我感到厭惡和惡心的是活著的人,說得再明確些,是他們不經意表露出來的……愚蠢。”

姜止搜腸刮肚找出的形容詞在楚堯聽來有些荒唐,但他質疑不是她話裏的真實性,而是她此刻無遮無掩的傲慢,就像冷眼睥睨眾生百態的上帝,子民是死是活都與他無關,必要時,再賞賜般的扔下一點明碼標價的饋贈,權當應付。

也像占領情感高地上的人,眼神做足了戲,實際上心裏沒那麽多愛,漫不經心又高高在上地看著被動等待能得到她垂青之人在下面撒潑、發瘋。

可不管像什麽,她都冷漠到和活在徐清遠描述裏的人截然不同。

楚堯入行五年,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已經養成了處變不驚的能力,這會硬是一點匪夷所思的情緒都沒表現出來,保持著得體的笑容問:“這是最近最困擾你的問題嗎?”

姜止平淡地噢了聲,轉瞬否定他的話,“不是……討厭歸討厭,我從來沒有動過辭職的念頭。”

楚堯對她這份工作有大致的了解,又苦又累,不過工資也確實是高,再結合徐清遠在電話裏含蓄表達出的“她情況不太好”的信息,想當然地認為她是受到窘迫的經濟現狀所困,才無法擺脫現在的工作。

正當他在腦海裏斟酌著委婉的勸慰詞時,姜止又來了句:“應該說,是我離開不了這份工作。”

楚堯沒說話,眼神傳遞出的訊息卻很明晰,是在問她為什麽。

姜止不答反問:“我們今天的對話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嗎?”

“姜小姐不用擔心,咨詢時間裏的所有談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除此之外,不會再有別人。”

“那徐清遠又跟你說過多少我的事情?”

這問題有點靠近私生活,但楚堯還是給出了回答,只是答案沒那麽明晰,“我認識他這麽多年,他從來不會在背後議論起別人的是非和打探他們的私事。”

換句話說,徐清遠目前了解到的她,只是表面看到的她。

那他應該也還不知道她名義上的丈夫已經死亡的事實。

姜止扯了扯唇,跳回到先前的話題:“這份工作能讓我感受到活著。”

從小到大,值得她怨恨的人不在少數,可惜憎恨需要耗費的力氣太多,她光是活著就已經很累了,所以她誰也不恨,與之相對的,她發現自己心裏的愛逐漸變得輕薄、稀少,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她失去了所有感覺。

和感官不同,這種感覺更多的是情緒、欲望的混合體。

沈暨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她,帶給她從未有過的歡愉和安全感,他不在她身邊的時候,她還是以前那個為了生活而生活的行屍走肉,後來遇到她的師父,是他帶她進t入這一行,教會了她沈暨在生活之外沒能教會她的東西。

當然也可能是命案現場的死亡氣息太重,不需要人教,她光是待在那裏,就能吸收到無窮無盡的後悔、痛苦,怨懟,一切鮮活的負面情緒都讓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楚堯等她從回憶裏掙脫出來,不疾不徐地拋出一個問題:“除了工作,其他最能讓你感受到活著的時刻是什麽?”

姜止眨眨眼睛,臉不紅心不跳地回:“做|愛。”

頓了兩秒,她補充:“不過這樣的活著我已經差不多兩個月沒體會到了。”

說完,她像是剛反應過來,難為情地撓了撓鼻子,“我聊的話題尺度是不是太大了?”

楚堯小幅度地搖了搖頭,用頗為理解的口吻說道:

“我們生活在一個談性色變的社會裏,但性本身沒有錯,對有些人來說,它也是生活必需品,和吃飯、睡覺沒有區別,都是人存在的一大欲望,只有輕重緩急,沒有高低優劣之別,不該被人戴上有色眼鏡區別對待。”

姜止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皮,再次開口時不再圍繞著“做|愛”展開,“其實還有一個時刻。”

她不著急給出回答,而是引入了一段繁冗的自白:“我有個雙胞胎姐姐,因為家裏迷信,抓鬮後,她被送給別人領養,小時候我們沒見過一次,長輩對這件事也選擇閉口不談,所以我連她的存在都不知情。一直到十幾歲,他們說漏了嘴,後來在各種原因下,我被他們要求找到我姐姐,說服她回家認祖歸宗,我沒做到,那一天,我才明白她有多怨恨唯一被留下的幸運的我,但其實,我對她的羨慕和怨恨不比她少。”

姜止看著她的心理咨詢師說:“被留下不見得是什麽好事,不是嗎?”

楚堯不置可否,“角度不同,總會造成認知的信息差和心理落差。”

姜止點點頭,繼續說:“早在我知道我姐存在的那一天,我就處於一種事事都要被人拿出來計較的境況裏,他們總說我不如她……這太奇怪了,明明當時拋棄她的人是他們,他們也沒見過她,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想法和行為,不過這答案對我來說,沒那麽重要,我只清楚,從那天起,我產生了一種想要去掠奪的心理。”

“掠奪的對象是你姐姐?”

“是。”

姜止將現實和虛假結合在一起,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補全好了整個故事,“她從我身上奪走了尊嚴,我就想從她那掠奪回來些什麽,可以是一樣東西,也可以是一個人……”

“這種念頭越來越強烈,正好在這時,我發現我姐有個男朋友,我開始忍不住幻想,要是有一天我和我姐夫躺在他們睡過那張床上,她知道後會是什麽反應?”

“偏偏沒多久,我姐夫見到了我,準確來說,是我去我姐住的公寓找我姐,我姐夫卻把我當成了我姐,我當時明明可以向他澄清誤會,但是我沒有,我就這樣和他發生了關系,估計直到今天,我那姐夫都不知道那天和他上床的人是我……至於我的姐姐,她意外去世了,這輩子都不可能知道了。”

“我知道我的想法和行為都很偏激,有悖倫理道德,可每次產生這樣的想法,我都會感覺自己還活著。楚醫生,你說我還有救嗎?如果我的姐夫知道我是這樣的人,他會怎麽看我,又該怎麽對待我?”

隔著半明半暗的光影,楚堯的目光籠過去,霧裏看花一般,看不清她。

她的發色不深,天生營養不良似的,偏向栗子色,暖光一朝,像鍍上一層柔和金邊。

一個半小時後,咨詢結束,楚堯將人送走,沒多久徐清遠的消息進來,問他怎麽樣。

楚堯:【你知道的,我們這一行有保密協議,但凡涉及到隱私,我一句都不能向你透露。】

徐清遠:【我也不打算問你咨詢的內容,我是問,她這個人。】

楚堯沒回答,沈默的空檔,他想起前天晚上徐清遠在電話裏的形容:“她身上有種我形容不出來的吸引力。”

那時徐清遠還說,她最吸引人的是她這雙眼睛,就像美人在皮不在骨,她的迷人更在於眼底難以言述的東西,輕描淡寫的一瞥,天然去雕飾,卻有著象征歲月迢迢般的故事感。

楚堯從來沒聽過徐清遠滔滔不絕地點評起某個人,還說得這麽文藝又矯情,不由也對這人產生了些好奇心。

只能說聞名不如見面。

當心理咨詢師整整六年,他第一次遇到有人拿別人的故事當作自己的人生經歷,並且一臉苦惱地問他接下來她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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