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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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所處的位置空氣流動不暢, 屏蔽了大半聲響,饒是如此,耳邊雜音依舊不少。

怕她沒聽清,陳燼壓實每個字音重覆了遍, 後綴連接著一個問題:“不是說在我面前不穿裙子?”

她上身的連衣裙款式簡單, 面料做工卻極為考究精良, 明明是靜態的物體, 卻被光影勾勒出流水潺潺的動態感。

陳燼又想起之前幾次正兒八經的見面,她都是素顏朝天, 最多往唇上抹一點內斂的豆沙紅,不像今晚, 興師動眾到連每一根頭發絲都是精致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覺得化妝後的她比不上化妝前。

冷白色細膩的肌膚是她得天獨厚的條件,就像未經雕琢的玉瓷, 一切精細的勾畫反倒會成為繁贅, 消磨她原生態的美感,平添迎合大眾的傖俗, 一旦減少這層工序,就能瞧見她不谙世事的天真和無害裏, 呼之欲出的性感和頑劣, 鉤子一般,將人的心吊得不上不下的。

這個問題過後, 迎來的是冗長的沈默, 陳燼的一部分感官就這樣被弱化, 顯得另一部分尤為清晰。

是她稍顯局促的灼熱呼吸, 就在他身側打轉,偶爾擦過他最敏感的耳垂, 仿佛有蟲在爬,在啃食,帶來一陣自虐般的快感。

僵持不下的氛圍裏,姜止早早垂下眼皮,看向他們緊密相貼的鞋頭。

陳燼其實早就松開了她的手腕,可即便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肢體接觸,她還是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述的壓迫感,有一半拜他明顯傾斜的上半身所賜。

另外一半,歸功於他不斷游離的目光,在發酵的暧昧裏,化為一雙無形的手。

有那麽一瞬間,姜止感覺自己在他面前是赤|身|裸|體的狀態。

這種種都向她傳遞出一個信息:他這個人過於危險。

好在她對危險有一定的把控能力,不至於沒頭沒腦地被他帶進他的專屬磁場裏迷失方向。

她抿了抿唇,說:“我之前說的是在你面前沒穿過裙子,而不是不穿,另外,就算我說了不想在你面前穿裙子,我今晚也不算違背自己的誓言。”

陳燼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姜止終於撩起眼皮,直視他的眼睛,“在你發消息給我前,我已經到了酒吧,也就是說,我事先並不知道你會來,自然不存在我這條裙子是為你而穿的可能。”

他也算是跟她在調情,她卻一本正經地同他談理。

沒意思透了。

陳燼極為平淡地哦了聲。

姜止問:“既然聽明白了,那你能讓開了嗎?”

“讓開後t你要去哪?”

“洗手間。”

陳燼的表情有點不信,“我怎麽覺得這是你為了擺脫我找的借口。”

“你有病,”姜止冷冷看他,“你是真的有病。”

她感覺自己膀胱都快炸了,深吸一口氣,電光火石間,從空隙裏溜出,沒立刻走,擡起手臂惡狠狠地拽住他衣領,疾步向洗手間走去,到門口才松開,“你要是怕我進去挖條密道擺脫你,你也可以跟著進來。”

陳燼無視周圍異樣的目光,理了理皺巴巴的領口,氣定神閑道:“算了,我怕被人當成變態。”

姜止涼涼笑了聲,扭頭就走。

上完洗手間出來,陳燼再次消失,她忍不住在心裏感慨這人真是神奇,居然能做到來去自如、行蹤神鬼莫測。

她原路折返回吧臺,屁股剛沾上高腳凳,微信提示亮起,她已經懶得猜是誰發來的,也懶得看,以免升起想要暴揍他一頓的想法。

故意似的,屏幕亮了一陣又一陣,消息源源不斷地進來,徹底把她煩到沒脾氣了,她這才往陳燼的方向看了眼,這次她只看到他的一截背影,順勢註意到了卡座上的其他人,其中一個長得眼熟,是三天兩頭把自己掛上熱搜的網紅愛妮。

他和這群人什麽關系?

姜止慢半拍地將腦袋轉回去,拿起手機看,稍稍楞住了,消息不是陳燼發來的,而是出自世界上另一個能讓她叫祖宗的人之手。

林司恬:【師父,我晚上好像吃壞肚子了,好疼哦,我明天能不能跟你請個假?】

林司恬:【師父,你怎麽不理我?】

林司恬:【我明天不跟你請假了還不行嗎?你理理我唄。】

姜止見到林司恬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姑娘愛撒嬌,但在她面前一直有分寸,最近不知道為什麽,表現得越來越纏人,哪怕在休假時間,一聲聲“師父”都快要把她吞沒。

姜止忍無可忍,發出一記靈魂叩問:【你們這種纏人精是不是統一去什麽地方進修過?】

還沒收到林司恬的回覆,裴雅瓊的聲音先響起:“剛才你一直沒回來,我就去洗手間找你,路上看見了你和陳燼……”

她點到為止。

姜止大大方方地承認,“他應該是故意來堵我的。”

“堵你做什麽?”

“發騷了。”

裴雅瓊回想起剛才那一幕,騷不騷不好說,身段好是真的,寬肩窄腰,一條腿快比她的命要長了,看著挺……帶勁。

臉倒是沒看清,不過也不需要看清,把沈暨那張套上就行,可當她真的套上了,滿滿的突兀感,顯得這男人更加不好招惹。

裴雅瓊驅散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擔憂道:“阿止,你就不能徹底擺脫他嗎?既然你已經知道他是別有用心接近你的,那他的存在會打破你平靜的生活,情況再嚴重點,沒準以後你還會被各種流言蜚語中傷。又或者,他現在撩撥你,只是想玩玩呢?”

就算他的上心是演出來的,她又何嘗不是在玩呢?

姜止溫和一笑,讓她別擔心,“一開始我是想徹底擺脫他的糾纏,不過前幾天改變了主意……在他住院那幾天,我不小心看到了他第五根肋骨處的紋身,裏面藏著一道疤。”

“嗯?”

“我應該早就見過他。”

她氣場突然變了,狠戾陰冷,看得裴雅瓊心驚肉跳的同時滿頭霧水,想問是什麽時候,直覺又告訴她這事不該問,至少不是現在問。

哪成想,姜止自己坦白了,“十九歲時的今天,我以為我是在和沈暨做|愛,但現在看來不是。”

在裴雅瓊驚愕的神情裏,她又說:“把他留在身邊,見縫插針地提起他最憎恨的親哥,以此來折磨他,也算是我對他的一種覆仇。”

-

陳燼正在給林沐澤發消息,愛妮突然湊過去看了眼。

“看來我姑姑沒教過你在別人聊天時,不要去偷看他們的手機屏幕。”陳燼直接用手機頂開她額頭。

愛妮擔心自己的妝被蹭掉一塊,飛快拿出氣墊,對著鏡子補了補,嘴上也沒閑著,不滿道:“看一下怎麽了?還是說你手機裏藏著什麽見不得光的秘密?等會,你剛才是在和林沐澤聊天對吧?你這麽心虛該不會和他有一腿?”

陳燼面無表情地掃她眼。

愛妮見好就收,放下氣墊的同時轉移話題,“說起林沐澤,我聽說他最近過得挺慘的,之前不是得罪了一個富婆嗎,那富婆帶頭抵制他,前兩天好像還雇來一個演員,上他那演了一出好戲,害得他風評又差了不少,也不知道這兩人什麽仇什麽怨,不就是寫真沒拍好,犯得著把人往死裏打壓嗎?”

她越說越來勁,八卦之魂熊熊燃燒,“燼哥,你和他是朋友,平時走得近,那跟我透點底,林沐澤是不是背地裏和那富婆有一腿,事後又不想負責,才會鬧出這一出出讓人啼笑皆非的戲碼?”

“你的腦子裏除了'有一腿'這三個字,就什麽都裝不進去是嗎?看來姑姑也沒教過你,別人的私事不是你消磨時間的工具,有空關心這些有的沒的,我勸你還是先把你身邊的三角關系處理好。”

愛妮氣到不行,“姑姑姑姑姑姑,你布谷鳥呢?我從小有爹有媽的,為什麽事事要讓一個舅媽教我?再說,見到她那會,我都十五了,腦子裏的東西早就定型,她還想怎麽教?”

陳燼擡眸,直視她眼睛提醒:“這些話你最好永遠都不要當著她的面說,免得她發瘋。”

愛妮沒見過陳瑞希發瘋的樣子,見陳燼一臉正色,不由有些犯怵,氣焰瞬間全消,規規矩矩地坐了回去,“知道了。”

應下後,越想越委屈,憋著眼淚控訴道:“虧我還看你一個人悶在醫院可憐兮兮的,喊你出來玩,結果你就這麽兇我的?”

陳燼不吃她這套,一針見血地點破:“你難道不是因為覺得我這傷有一半是拜你所賜,心裏有些愧疚,才想著把我叫出來,順便試探試探我有沒有對你舅媽說些不該說的話?”

愛妮承認他說的全是對的,要不是他來派出所撈她,就不會遭遇這種飛來橫禍,她心裏多多少少是愧疚的。

現在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後,只剩下心虛和難堪,聲若蚊蠅,“我比你小幾歲,也算你半個妹妹了,你就不能讓讓我?”

陳燼讓她少拿年齡說事,“我這輩子沒讓過誰,以後也不會有這種可能……對了,你不是要請客,怎麽就這幾瓶酒?多拿出點誠意,開兩瓶黑桃A,沒準我這嘴巴在姑姑面前就能緊緊閉住了。”

愛妮心微微一動,想起什麽,“斷了手的人能喝酒?”

“你既然知道我不能喝,帶我來酒吧做什麽?”

“我是要讓你返老還童一回,跟喝酒有什麽關系。”

陳燼笑了聲,“既然沒酒喝,那我也就先走了,你呢也早點結束,記得結束前打通電話讓司機來接,不然我對姑姑不好交代。”

他撈起外套搭在臂彎,遠遠看了眼正在與朋友攀談的姜止,決定不趕著上去討嫌,腳尖一轉,剛跨下臺階,砰的一聲巨響,舞池上方的巨型燈泡突然破碎,酒吧內頃刻間變得昏暗,好在中間隔著一層幕布,碎片落不到地面,無人受傷。

造成的恐慌依舊大,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後,憑借著生理本能,幾乎所有人都朝著記憶中出口的方向攘去。

突如其來的變故也嚇了姜止一跳,但不至於讓她失去理智跟隨人流相互推搡。

視野一片模糊,她嘗試去拉裴雅瓊的手,一面用聲音呼喊,還沒有結果,她自己的手腕先被人拽住,手掌寬大,觸感不太細膩,是男人的手。

她條件反射想要掙脫,奈何對方力氣實在大,長著夜視眼一般,在黑暗中行走毫無障礙,漸漸的,她卸下防備。

無處安放的細長手指經過的全是男人的敏感地帶。

寬肩窄腰的身材,肌肉哪哪都是結實的,手背青筋微凸,張力十足。

在她誤打誤撞的招惹下,陳燼神經已經繃得不能再緊。

他為自己不合時宜的生理反應感到厭惡而羞恥,同時又著迷和難以招架,後者逐漸吞沒前者,他的心臟被什麽東西劃開一道貪婪的口子,想要的越來越多,於是情不自禁收緊了手,嚴絲合縫地感受著她肌膚上自帶的解渴涼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姜止呼吸變得順暢,等她回過神,人已經站在低垂的夜幕之下,一個擡眼,和對面的人t視線相交。

陳燼目光灼灼,“嫂子的表情看上去並不意外。”

“走到半路,猜到是你。”

姜止上前,擡起手掌,在他眼前輕晃,“你是妖貓轉世嗎?怎麽做到在黑暗裏如履平地,還能精準找到另一個通道的?”

她是真好奇了。

“我的眼睛感應光的能力遠比一般人敏感。”

“天生的?”

“後天的。”

他只把話說到這,看來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姜止識趣地沒再問下去,垂眼看向他的左手,“你剛才是不是撞到了受傷的那只手?”

“哪看出來的?”

“就沖你半分鐘內揉了三次手腕看出來的。”

陳燼稍頓,“嫂子觀察得可真細致,不知道照顧起人來是不是更加細致。”

他還想說什麽,姜止拿食指摁了摁他受傷的部位。

力道不算輕,加上猝不及防的,陳燼沒忍住發出一聲悶哼。

低磁性感,就像往未消的情|欲裏註入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克制。

姜止心說,叫得還挺好聽。

陳燼冷著臉警告:“摁壞了,真得住你家,讓你照顧了。”

“行。”

“行什麽行?”

“在你手沒好之前,你可以住我那。”

陳燼這會是真楞了,“為什麽?”

姜止答非所問:“你要是反悔了,我可以當作什麽都沒聽到。”

“反悔不至於,我只是覺得詫異。”

人情綁不住她,低聲下氣的賣慘也毫無作用,卻在這一刻,一個不普通不特別的夜晚,答應得如此突然又爽快。

他莫名有種感覺,她是在通過這種方式,變相地告訴他,她的決定,只能由她說了算,任何人都拿捏不了她。

姜止並不好奇他在詫異什麽,畢竟也不難猜,她的耐心有限,見他遲遲不回答,催促道:“住不住給個準話。”

陳燼斂神,“我長這麽大,還沒跟我哥待在同一空間裏,當然要住。”

姜止一陣無語,“你能不能別把你哥當成陰魂不散的鬼?”

空氣無端安靜下來,姜止掏出放在包裏的手機,給裴雅瓊發去一條消息,對面回她“我沒事”。

她松了口氣,叫好順風車後,往酒吧入口看了眼,收回視線的途中,瞥見陳燼靜如深海的眸,光影打在他臉上,襯得棱角越發分明。

“聽說鼻子和喉結是能表現一個男人□□和性能力的部位。”

她突然來了這麽一句,陳燼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斜眼看她,“嫂子覺得現在說這話合適嗎?”

確實不太合適。

但不合適點不在於時間,而在於接收這話的人。

姜止動了動嘴唇,一個字都沒發出,陳燼又說:“剛邀請我住到你家去,轉頭就提起性,很難不造成誤解,尤其是我這種思維發散得特別快的人,讓我哥聽到,沒準真不想去轉生了,直接變成陰魂不散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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