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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之後, 陳燼連著兩天都沒聯系過姜止，就在姜止以為他改變主意時，他發來消息稱後天會搬到她家。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當天下午陳燼接到助手周維安一通緊急電話, 說是工作室被人砸了。
不過對方不是沖著他去的, 而是和他共用一層樓的林沐澤。
陳燼趕到工作室時, 周維安剛收拾沒多久, 還是一片狼藉。
“鬧事的人呢？”陳燼右手摁在後頸上，小幅度地轉了轉腦袋, “還有林沐澤，留下這爛攤子跑哪去了？”
周維安手上的動作沒停, “都去警察局做筆錄了。”
陳燼哦了聲, “行了別忙活，一會我叫人來收拾……”
等人停下來, 他又問：“來找林沐澤算賬的, 我怎麽還受到了連帶傷害？”
周維安難以啟齒似的，開口前先覷了下對方的表情, 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說：“他們好像認定你和他是一夥的，還說什麽蛇鼠一窩, 反正都來了, 那就一個都不能放過。”
陳燼生生給氣笑了，“他們怎麽就認定我和林沐澤是一夥的？因為工作室挨得近？”
“倒也不是……林老板在外面好像一直沒少宣稱你們是朋友關系, 那夥人上門砸場子的時候, 林老板還喊了聲'陳燼是我朋友, 你們敢對我動手？他可是陳家的少爺'。”
陳燼笑了聲。
事實上, 他不是沒察覺到林沐澤友好態度下潛藏的敵意，也知這人背地裏沒少耍上不了臺面的小手段, 比如借用他的名義虛假招攬客源，也比如挑撥他和其他攝影師之間的關系。礙於最後沒有對自己造成多大實質性傷害，加上他人懶，也就維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
周維安又說：“那群來鬧事的人，好像就是外面傳的和林老板有過節的富婆找來的。”
陳燼：“他什麽時候被警察帶走的？”
“有一會兒了，應該快回來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不過陳燼是先聽到他道歉的聲音，才看見的人。
車軲轆話又持續整整一分鐘，陳燼不耐煩地打斷，直入主題，“要是你還不把你那亂七八糟的關系整理幹凈，今天就不會是結束，只會是一個開始。”
林沐澤臉一僵，“亂七八糟的關系，是什麽意思？”
說到這份上，他還不承認，陳燼佩服他敢做不敢當的厚臉皮，“你之前口口聲聲說遇到了一個難纏的富婆，拍攝期間各種刁難你，對外還故意造謠貶低你的名聲和口碑，事實恰恰相反……是你用你的甜言蜜語把人哄騙上床，發生了不正當關系，事後又靠著一張嘴——當然或許還有你出眾的床上功夫，總之通過這些手段，從她那得到不少資源……等到聽說她要和丈夫離婚，你突然意識到不妙，才開始對她冷暴力，想要借機擺脫她。”
但女人不是傻子，從一時腦熱的羅曼蒂克裏清醒過來後，只剩下魚死網破、誰也別想好過的狠戾。
現在不管這段關系能不能處理好，林沐澤在江城是待不下去了。
林沐澤沒有錯過陳燼細微的神態變化，越琢磨越不對味，嘲諷一笑，再次開口時平日裏稱兄道弟的熟稔褪盡，連稱呼都變了，是刻薄到不加修飾的“陳大少爺”，“你現在這是在可憐我？”
陳燼挑了下眉，“你從哪看出我在可憐你？”
他承認絕大多數情況下他的姿態端得有些高，甚至到了目中無人的程度，但他從來沒有一刻流露出類似悲天憫人的情緒——他連自己都沒精力去可憐，哪有什麽閑情逸致去可憐別人？
陳燼說：“我不能否認你現在是在細鋼線上行走，處境艱難，但你別太自大了，這個世界上比你難的人多到不計其數，不說太遠，就近就有一個。”
林沐澤倍感荒唐，“我眼前就你一個活人，所以你是在說你自己？就你這樣的，要什麽有什麽，從小一堆好東西餵到嘴邊，還有什麽不滿足的？陳大少爺，顧影自憐也得有個限度，不然就顯得太矯揉造作，還容易把自己活成一個笑話。”
陳燼不能否認他有一半的話是對的，“我確實有一個好家世好背景，但這是我與生俱來的，容不得我選擇，根本算不上你認為的不勞而獲，非要形容，就是運氣好，一出生就站在了直通羅馬的那條路上。可你別忘了，這個世界還有個詞叫“等價交換”，其他有錢人是什麽樣我不清楚，反正我沒你看到的那麽幸福，說白了，我現在的處境就是'窮到只剩下錢'，人類一切至高情感，親情、友情、愛情，我通通一無所有，陳家的同輩擔心我影響到他們的繼承權，迫不及待想讓我死，尊敬的家主把我看做恥辱，恨不得找個機會把我踢出族譜，至於我那孿生哥哥，就不提了。”
既然都挑明到這地步，陳燼也沒什麽好藏著掖著的，“再拿我這雙眼睛舉例，你嫉妒我對光源過於敏感，天賦異稟，但你不知道我它是拿什麽換來的。”
他靠在辦公桌上，看向落地窗外，懶洋洋道：“小時候不聽話，忤逆了長輩，陳家的家訓是'子不教，父之過'，還是那位尊敬的家主大人，也就是我的爺爺，把我關進只透著一點亮光的小房間，我爸就在我的隔壁受罰，被人用藤條，一鞭一鞭地抽著，記得沒錯的話是抽了63鞭，恰好是我爺爺當時的年紀。”
林沐澤面色鐵青，“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想讓我同情你？”
陳燼將腦袋轉了回去，笑著說：“收好你的同情吧，我說這麽多，是t為了讓你感到害怕。”
“什麽意思？”
“你真正得罪的人不是你那顧客，而是她的丈夫，和陳家一樣，他家大業大，長輩傳給他的手段也只會和陳家一樣強硬……接下來的日子，你自求多福。”
林沐澤臉瞬間被恐懼占據，不顧地上的碎玻璃，重重跪下，“阿燼，你要救我，我們可是朋友。”
陳燼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轉瞬一腳將人踹開，“可以交心的人確實難找，但像你這樣的表面可以跟我稱兄道弟，背地裏卻罵我狗崽子的朋友滿大街都是，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會少。”
無視耳邊傳來的懇求，陳燼離開工作室，找到正在一樓大廳等著的周維安，“我暫時沒什麽想拍的，也就不打算接單，接下來一段時間我都不會過來，你要麽也給自己放個假，要麽以'周維安'的名義，嘗試獨立接單拍片，對了，我放在儲藏室的那些設備，你都可以拿去用。”
周維安受寵若驚，“我可以嗎？”
陳燼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單手執機，點進微信，把攝影群全都退了，快走到停車場，忽然想起有東西落在工作室，於是原路折返。
到門口時，恰好聽見林沐澤在同周微安說：“你真以為他把你留在身邊是器重你？還不是為了用你的平庸襯出他的天才人設？”
-
鑒於林司恬這兩天的工作表現差強人意，姜止欣慰的同時，又替她整理出一套試題，讓她在一周內寫好背熟。
林司恬叫苦不疊，“徒弟有進步，師父不應該獎勵獎勵嗎？怎麽你一點表揚都沒有，還給我整出清潔員版5+3來？”
姜止輕輕敲了敲她額頭，“對我怨言這麽大，那送你回趙姐那？”
“別，我好好做還不行嗎？”
林司恬臉垮到不能看，收好試題後，想起一件事，鬼迷日眼地湊到姜止耳邊，“趙姐新帶的那徒弟昨天辭職了，聽人說是因為在命案現場防護措施做得不到位，感染了HIV，真的假的啊？”
不是什麽諱莫如深的禁忌話題，相反公司上層還希望這事能傳進每個員工耳朵裏，以達到警醒作用，考慮到這一層面，姜止決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小蔣那天出的現場，死者是一名HIV感染者，也確實和你聽到的那樣，因為防護措施做得不到位，不小心劃破皮膚，感染上的，三天前確診。”
林司恬心臟砰砰直跳，“我記得她才二十出頭吧，以後怎麽辦，公司這邊會給出什麽補償？”
補償具體事宜姜止也不清楚，深深看她一眼，“我還以為你聽到後第一反應會把焦點對準趙姐。”
“我針對她做什麽？”
“她以前不是沒少苛責你粗心大意、做事愛投機取巧？現在她自己帶的徒弟因為粗心犯了錯誤，你還不得抓住機會嘲諷一把？”
林司恬憤憤跺腳，“你把你徒弟當成什麽落井下石的小人了？”
姜止摸摸她腦袋，安撫了下，片刻正色道：“現在知道這份工作的危險了吧？要是接下來你還是拿不出足夠多的覺悟，我還是那句話，趁早退出，另外找份安安穩穩的活。”
“那我要是走了，你還是我師父嗎？”
“不，我是你爸爸。”
林司恬滿腦子的“嗯？？？”。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緊張的氣氛瞬間得到緩和，林司恬笑出了酒窩，“我沒想到師父還會開這種話玩笑。”
“你想不到的事多了去了。”姜止話鋒一轉，“我還欠你一頓火鍋，一會去吃？”
“好嘞。”
話音剛落，姜止手機就響了聲，她拿起看。
陳燼：【東西有點多，嫂子要不要來搭把手？】
找她幫忙搬行李？這人有沒有搞錯？
姜止耳邊第一時間響起周傑倫那首《算什麽男人》：【你是有多少東西放在酒店，才會一只手還提不過來？】
陳燼：【一只手搬得過來。】
陳燼：【但我怕牽一發而動全身。】
姜止冷嘲熱諷：【我第一次知道這個詞語可以用在你的斷手上。】
陳燼糾正她的說法：【還沒斷。】
陳燼：【嫂子要是不想來，也不用這麽咒我，接下來兩三個月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我們最好從現在開始踐行和平共處五項原則。】
姜止陰陽怪氣地回了個“OK”的手勢，然後更加陰陽怪氣地問道：【就算你不想自己動手，也可以花錢請別人幫你，還是說你有錢住五星級酒店，沒錢雇搬家公司？】
林司恬暗暗觀察著姜止的反應，臉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緒波動，在咚咚的消息提示音持續不斷地響起時，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師父，你要是忙的話，吃飯就再推遲幾天吧。”
“不忙，回幾條無關緊要的消息。”說完，姜止將手機靜音，丟進包裏，“一會你來導航。”
“行。”
吃完火鍋，姜止才想到給手機解禁，一個多小時裏，來自陳燼的未讀消息總共有三條，應了他事不過三的原則，發來的內容都沒什麽營養，最近一條是在說他準備辦理退房手續了。
姜止還是沒回，擡頭對林司恬說：“送你回去？”
林司恬婉拒了，“我約了人在這附近玩密室逃脫，不著急回家，師父要一起嗎？”
姜止精力沒她這麽旺盛，搖了搖頭，五分鐘後，她在酒店門口見到了手邊只有一個拉桿箱的陳燼。
對上對方略顯意外的神色，她淡聲說：“我在這附近辦事。”
言下之意，她是順路過來的，他可別想太多了。
陳燼比了個OK的手勢，將行李放到後備箱後，坐上副駕駛座，邊扣安全帶邊問：“你之前怎麽聊著聊著就消失了？”
他遞給她一節臺階下，“工作很忙？”
姜止不領情，一腳踹開，用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答道：“不忙，單純不想回你。”
直率得有些讓人心梗了，陳燼冷笑，“有人說過你很擅長冷暴力嗎？”
姜止想了想，點頭說有。
“沈暨？”
“你哥他從來不會責備我，就算真的有，他也不會點明。”
敢情沈暨在她面前拿的是樂山佛子的人設，陳燼想笑，忍住後問：“那是誰？”
“初戀。”
陳燼喲謔一聲，“原來我哥還沒有資格當你初戀。”
“不是資格的問題，是先來後到。”
他不置可否，“都說初戀是最難以釋懷的，不過嫂子不是一般人，應該不會有這種感覺。”
姜止輕嗤，轉頭啪啪打他的臉，“初戀的確讓人難以釋懷。”
“……”
“每次回想起這個人，我都會覺得不甘心，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麽那麽輕而易舉放過他，至少也得讓他社會性死亡一次。”
陳燼聽樂了，翹起二郎腿，“在你說這話之前，我還以為你這位初戀在你心裏的地位遠遠超過我那英年早逝的哥。”
姜止踩了下剎車，扭頭看著他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取代沈暨在我心裏的地位。”
陳燼笑容不改，只有上揚的聲線變得平淡，“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車裏有點晦氣，嫂子介意我開窗嗎？”
姜止在心裏接上一句“八成是你聞到自己的氣味了”，片刻騰出手將空調關了。
介於微涼和溫熱間的風從外面灌了進來，姜止打斷沈默，“我先在車上跟你約法三章，你要是覺得過了，可以隨時下車拿上行李走人。”
陳燼扯了下嘴唇，“你這麽說我還真有點好奇了，究竟是什麽樣的約法三章，還能把我逼到甩臉走人。”
姜止目視前方，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第一，你住你哥的單人房，公共浴室給你用，其他兩間臥室，你沒事別進去。”
陳燼插嘴，“聽你的意思是，有事就能進去了？”
姜止置若罔聞，“工作緣故，我的生活作息時間相當不穩定，經常白天回來補覺，我睡覺的時候，還請你動作輕點，我這人有起床氣，要是被吵醒了，我不敢保證會是什麽後果。”
有人大概是得了一種不接話渾身不舒服的毛病，她一說完，陳燼就輕笑了聲，“我哥以前就沒一次吵醒你？”
姜止沈默了，意思是有。
“然後呢，大吵一架？”男人笑容有誇大的趨勢，天生的渾不吝無處遁形。
和陳燼這類聰明卻又陰鷙的人聊天很累，防備心必須時時在線，以免掉入他臨時起意後不動聲色挖下的陷阱裏。
姜止手指敲擊了兩下方向盤，思忖好措辭後，抽空看了他一眼，也笑，笑得既空洞又深意滿滿，語調t有著毫無起伏的平靜，“然後我就咬了他一下——在床上。”
陳燼能聽出停頓的時間點是她精心設計好的，至於怎麽個“咬”法也是不言而喻，由此看來，剛才這坑挖得多少有點像自掘墳墓了。
他似笑非笑，“懂了，所謂的起床氣其實就是你們調情的一環。”
“起床氣是真的，我沒必要騙你。”姜止又投過去一瞥，“只是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現方式而已。”
“所以到我這兒，就能演變成拳打腳踢？”
她輕輕撥動右轉燈，“這種訴求沒必要，就算想，也懇請你只放在心裏想想，別真把我想揍你的心完全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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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對方不是沖著他去的, 而是和他共用一層樓的林沐澤。
陳燼趕到工作室時, 周維安剛收拾沒多久, 還是一片狼藉。
“鬧事的人呢？”陳燼右手摁在後頸上，小幅度地轉了轉腦袋, “還有林沐澤，留下這爛攤子跑哪去了？”
周維安手上的動作沒停, “都去警察局做筆錄了。”
陳燼哦了聲, “行了別忙活，一會我叫人來收拾……”
等人停下來, 他又問：“來找林沐澤算賬的, 我怎麽還受到了連帶傷害？”
周維安難以啟齒似的，開口前先覷了下對方的表情, 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說：“他們好像認定你和他是一夥的，還說什麽蛇鼠一窩, 反正都來了, 那就一個都不能放過。”
陳燼生生給氣笑了，“他們怎麽就認定我和林沐澤是一夥的？因為工作室挨得近？”
“倒也不是……林老板在外面好像一直沒少宣稱你們是朋友關系, 那夥人上門砸場子的時候, 林老板還喊了聲'陳燼是我朋友, 你們敢對我動手？他可是陳家的少爺'。”
陳燼笑了聲。
事實上, 他不是沒察覺到林沐澤友好態度下潛藏的敵意，也知這人背地裏沒少耍上不了臺面的小手段, 比如借用他的名義虛假招攬客源，也比如挑撥他和其他攝影師之間的關系。礙於最後沒有對自己造成多大實質性傷害，加上他人懶，也就維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
周維安又說：“那群來鬧事的人，好像就是外面傳的和林老板有過節的富婆找來的。”
陳燼：“他什麽時候被警察帶走的？”
“有一會兒了，應該快回來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不過陳燼是先聽到他道歉的聲音，才看見的人。
車軲轆話又持續整整一分鐘，陳燼不耐煩地打斷，直入主題，“要是你還不把你那亂七八糟的關系整理幹凈，今天就不會是結束，只會是一個開始。”
林沐澤臉一僵，“亂七八糟的關系，是什麽意思？”
說到這份上，他還不承認，陳燼佩服他敢做不敢當的厚臉皮，“你之前口口聲聲說遇到了一個難纏的富婆，拍攝期間各種刁難你，對外還故意造謠貶低你的名聲和口碑，事實恰恰相反……是你用你的甜言蜜語把人哄騙上床，發生了不正當關系，事後又靠著一張嘴——當然或許還有你出眾的床上功夫，總之通過這些手段，從她那得到不少資源……等到聽說她要和丈夫離婚，你突然意識到不妙，才開始對她冷暴力，想要借機擺脫她。”
但女人不是傻子，從一時腦熱的羅曼蒂克裏清醒過來後，只剩下魚死網破、誰也別想好過的狠戾。
現在不管這段關系能不能處理好，林沐澤在江城是待不下去了。
林沐澤沒有錯過陳燼細微的神態變化，越琢磨越不對味，嘲諷一笑，再次開口時平日裏稱兄道弟的熟稔褪盡，連稱呼都變了，是刻薄到不加修飾的“陳大少爺”，“你現在這是在可憐我？”
陳燼挑了下眉，“你從哪看出我在可憐你？”
他承認絕大多數情況下他的姿態端得有些高，甚至到了目中無人的程度，但他從來沒有一刻流露出類似悲天憫人的情緒——他連自己都沒精力去可憐，哪有什麽閑情逸致去可憐別人？
陳燼說：“我不能否認你現在是在細鋼線上行走，處境艱難，但你別太自大了，這個世界上比你難的人多到不計其數，不說太遠，就近就有一個。”
林沐澤倍感荒唐，“我眼前就你一個活人，所以你是在說你自己？就你這樣的，要什麽有什麽，從小一堆好東西餵到嘴邊，還有什麽不滿足的？陳大少爺，顧影自憐也得有個限度，不然就顯得太矯揉造作，還容易把自己活成一個笑話。”
陳燼不能否認他有一半的話是對的，“我確實有一個好家世好背景，但這是我與生俱來的，容不得我選擇，根本算不上你認為的不勞而獲，非要形容，就是運氣好，一出生就站在了直通羅馬的那條路上。可你別忘了，這個世界還有個詞叫“等價交換”，其他有錢人是什麽樣我不清楚，反正我沒你看到的那麽幸福，說白了，我現在的處境就是'窮到只剩下錢'，人類一切至高情感，親情、友情、愛情，我通通一無所有，陳家的同輩擔心我影響到他們的繼承權，迫不及待想讓我死，尊敬的家主把我看做恥辱，恨不得找個機會把我踢出族譜，至於我那孿生哥哥，就不提了。”
既然都挑明到這地步，陳燼也沒什麽好藏著掖著的，“再拿我這雙眼睛舉例，你嫉妒我對光源過於敏感，天賦異稟，但你不知道我它是拿什麽換來的。”
他靠在辦公桌上，看向落地窗外，懶洋洋道：“小時候不聽話，忤逆了長輩，陳家的家訓是'子不教，父之過'，還是那位尊敬的家主大人，也就是我的爺爺，把我關進只透著一點亮光的小房間，我爸就在我的隔壁受罰，被人用藤條，一鞭一鞭地抽著，記得沒錯的話是抽了63鞭，恰好是我爺爺當時的年紀。”
林沐澤面色鐵青，“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想讓我同情你？”
陳燼將腦袋轉了回去，笑著說：“收好你的同情吧，我說這麽多，是t為了讓你感到害怕。”
“什麽意思？”
“你真正得罪的人不是你那顧客，而是她的丈夫，和陳家一樣，他家大業大，長輩傳給他的手段也只會和陳家一樣強硬……接下來的日子，你自求多福。”
林沐澤臉瞬間被恐懼占據，不顧地上的碎玻璃，重重跪下，“阿燼，你要救我，我們可是朋友。”
陳燼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轉瞬一腳將人踹開，“可以交心的人確實難找，但像你這樣的表面可以跟我稱兄道弟，背地裏卻罵我狗崽子的朋友滿大街都是，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會少。”
無視耳邊傳來的懇求，陳燼離開工作室，找到正在一樓大廳等著的周維安，“我暫時沒什麽想拍的，也就不打算接單，接下來一段時間我都不會過來，你要麽也給自己放個假，要麽以'周維安'的名義，嘗試獨立接單拍片，對了，我放在儲藏室的那些設備，你都可以拿去用。”
周維安受寵若驚，“我可以嗎？”
陳燼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單手執機，點進微信，把攝影群全都退了，快走到停車場，忽然想起有東西落在工作室，於是原路折返。
到門口時，恰好聽見林沐澤在同周微安說：“你真以為他把你留在身邊是器重你？還不是為了用你的平庸襯出他的天才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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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於林司恬這兩天的工作表現差強人意，姜止欣慰的同時，又替她整理出一套試題，讓她在一周內寫好背熟。
林司恬叫苦不疊，“徒弟有進步，師父不應該獎勵獎勵嗎？怎麽你一點表揚都沒有，還給我整出清潔員版5+3來？”
姜止輕輕敲了敲她額頭，“對我怨言這麽大，那送你回趙姐那？”
“別，我好好做還不行嗎？”
林司恬臉垮到不能看，收好試題後，想起一件事，鬼迷日眼地湊到姜止耳邊，“趙姐新帶的那徒弟昨天辭職了，聽人說是因為在命案現場防護措施做得不到位，感染了HIV，真的假的啊？”
不是什麽諱莫如深的禁忌話題，相反公司上層還希望這事能傳進每個員工耳朵裏，以達到警醒作用，考慮到這一層面，姜止決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小蔣那天出的現場，死者是一名HIV感染者，也確實和你聽到的那樣，因為防護措施做得不到位，不小心劃破皮膚，感染上的，三天前確診。”
林司恬心臟砰砰直跳，“我記得她才二十出頭吧，以後怎麽辦，公司這邊會給出什麽補償？”
補償具體事宜姜止也不清楚，深深看她一眼，“我還以為你聽到後第一反應會把焦點對準趙姐。”
“我針對她做什麽？”
“她以前不是沒少苛責你粗心大意、做事愛投機取巧？現在她自己帶的徒弟因為粗心犯了錯誤，你還不得抓住機會嘲諷一把？”
林司恬憤憤跺腳，“你把你徒弟當成什麽落井下石的小人了？”
姜止摸摸她腦袋，安撫了下，片刻正色道：“現在知道這份工作的危險了吧？要是接下來你還是拿不出足夠多的覺悟，我還是那句話，趁早退出，另外找份安安穩穩的活。”
“那我要是走了，你還是我師父嗎？”
“不，我是你爸爸。”
林司恬滿腦子的“嗯？？？”。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緊張的氣氛瞬間得到緩和，林司恬笑出了酒窩，“我沒想到師父還會開這種話玩笑。”
“你想不到的事多了去了。”姜止話鋒一轉，“我還欠你一頓火鍋，一會去吃？”
“好嘞。”
話音剛落，姜止手機就響了聲，她拿起看。
陳燼：【東西有點多，嫂子要不要來搭把手？】
找她幫忙搬行李？這人有沒有搞錯？
姜止耳邊第一時間響起周傑倫那首《算什麽男人》：【你是有多少東西放在酒店，才會一只手還提不過來？】
陳燼：【一只手搬得過來。】
陳燼：【但我怕牽一發而動全身。】
姜止冷嘲熱諷：【我第一次知道這個詞語可以用在你的斷手上。】
陳燼糾正她的說法：【還沒斷。】
陳燼：【嫂子要是不想來，也不用這麽咒我，接下來兩三個月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我們最好從現在開始踐行和平共處五項原則。】
姜止陰陽怪氣地回了個“OK”的手勢，然後更加陰陽怪氣地問道：【就算你不想自己動手，也可以花錢請別人幫你，還是說你有錢住五星級酒店，沒錢雇搬家公司？】
林司恬暗暗觀察著姜止的反應，臉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緒波動，在咚咚的消息提示音持續不斷地響起時，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師父，你要是忙的話，吃飯就再推遲幾天吧。”
“不忙，回幾條無關緊要的消息。”說完，姜止將手機靜音，丟進包裏，“一會你來導航。”
“行。”
吃完火鍋，姜止才想到給手機解禁，一個多小時裏，來自陳燼的未讀消息總共有三條，應了他事不過三的原則，發來的內容都沒什麽營養，最近一條是在說他準備辦理退房手續了。
姜止還是沒回，擡頭對林司恬說：“送你回去？”
林司恬婉拒了，“我約了人在這附近玩密室逃脫，不著急回家，師父要一起嗎？”
姜止精力沒她這麽旺盛，搖了搖頭，五分鐘後，她在酒店門口見到了手邊只有一個拉桿箱的陳燼。
對上對方略顯意外的神色，她淡聲說：“我在這附近辦事。”
言下之意，她是順路過來的，他可別想太多了。
陳燼比了個OK的手勢，將行李放到後備箱後，坐上副駕駛座，邊扣安全帶邊問：“你之前怎麽聊著聊著就消失了？”
他遞給她一節臺階下，“工作很忙？”
姜止不領情，一腳踹開，用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答道：“不忙，單純不想回你。”
直率得有些讓人心梗了，陳燼冷笑，“有人說過你很擅長冷暴力嗎？”
姜止想了想，點頭說有。
“沈暨？”
“你哥他從來不會責備我，就算真的有，他也不會點明。”
敢情沈暨在她面前拿的是樂山佛子的人設，陳燼想笑，忍住後問：“那是誰？”
“初戀。”
陳燼喲謔一聲，“原來我哥還沒有資格當你初戀。”
“不是資格的問題，是先來後到。”
他不置可否，“都說初戀是最難以釋懷的，不過嫂子不是一般人，應該不會有這種感覺。”
姜止輕嗤，轉頭啪啪打他的臉，“初戀的確讓人難以釋懷。”
“……”
“每次回想起這個人，我都會覺得不甘心，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麽那麽輕而易舉放過他，至少也得讓他社會性死亡一次。”
陳燼聽樂了，翹起二郎腿，“在你說這話之前，我還以為你這位初戀在你心裏的地位遠遠超過我那英年早逝的哥。”
姜止踩了下剎車，扭頭看著他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取代沈暨在我心裏的地位。”
陳燼笑容不改，只有上揚的聲線變得平淡，“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車裏有點晦氣，嫂子介意我開窗嗎？”
姜止在心裏接上一句“八成是你聞到自己的氣味了”，片刻騰出手將空調關了。
介於微涼和溫熱間的風從外面灌了進來，姜止打斷沈默，“我先在車上跟你約法三章，你要是覺得過了，可以隨時下車拿上行李走人。”
陳燼扯了下嘴唇，“你這麽說我還真有點好奇了，究竟是什麽樣的約法三章，還能把我逼到甩臉走人。”
姜止目視前方，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第一，你住你哥的單人房，公共浴室給你用，其他兩間臥室，你沒事別進去。”
陳燼插嘴，“聽你的意思是，有事就能進去了？”
姜止置若罔聞，“工作緣故，我的生活作息時間相當不穩定，經常白天回來補覺，我睡覺的時候，還請你動作輕點，我這人有起床氣，要是被吵醒了，我不敢保證會是什麽後果。”
有人大概是得了一種不接話渾身不舒服的毛病，她一說完，陳燼就輕笑了聲，“我哥以前就沒一次吵醒你？”
姜止沈默了，意思是有。
“然後呢，大吵一架？”男人笑容有誇大的趨勢，天生的渾不吝無處遁形。
和陳燼這類聰明卻又陰鷙的人聊天很累，防備心必須時時在線，以免掉入他臨時起意後不動聲色挖下的陷阱裏。
姜止手指敲擊了兩下方向盤，思忖好措辭後，抽空看了他一眼，也笑，笑得既空洞又深意滿滿，語調t有著毫無起伏的平靜，“然後我就咬了他一下——在床上。”
陳燼能聽出停頓的時間點是她精心設計好的，至於怎麽個“咬”法也是不言而喻，由此看來，剛才這坑挖得多少有點像自掘墳墓了。
他似笑非笑，“懂了，所謂的起床氣其實就是你們調情的一環。”
“起床氣是真的，我沒必要騙你。”姜止又投過去一瞥，“只是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現方式而已。”
“所以到我這兒，就能演變成拳打腳踢？”
她輕輕撥動右轉燈，“這種訴求沒必要，就算想，也懇請你只放在心裏想想，別真把我想揍你的心完全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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