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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惡女(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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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惡女(30)

五月, 氣候宜人的戛納,六十米長的紅毯被媒體與影迷圍得水洩不通。這條通往電影藝術殿堂的路上,受邀的嘉賓身著不同樣式的精致禮服面對鏡頭,大放光t彩。

今年總共有超越兩千部電影投遞參賽, 最後被選出進入主競賽單元的只有二十來部。

入圍就是一種肯定。

「急急急, 紅毯圖怎麽還不出!」

「等直播等得心都碎了, 指路一個去了紅毯現場的主播, 這個視角不錯~」

《港城玫瑰》熱映,黎月因為高流量高熱度, 吸引到了紛至沓來的合約與綜藝邀請,商業價值突破新高。

但與此同時, 也帶來了無窮無盡的衍生問題。

《港城玫瑰》入圍戛納,無緣獎項;各大影評只給出中規中矩的評價,承認商業價值, 卻暗自哀嘆一個才華橫溢的女演員,在年少成名之後難出佳作。

這些年很少發評的薛曉玲, 在觀看完《港城玫瑰》之後,在她的專欄裏再次為黎月寫下了一篇長篇影評,言辭懇切。

“如果說《棠公館》裏的棠寧讓我見到了黎月作為新人女演員的靈氣, 那麽《港城玫瑰》裏的玫瑰, 就是像我證明了, 她的靈氣沒有被消磨掉。”

“其實保持水準, 在舒適圈裏飾演性格相似的角色,不是什麽值得苛責的事情。有人選擇廣度,有人選擇深度。”

“但因為這個人是黎月, 作為影迷,我總忍不住對她更苛責一些, 更多一些期待。”

薛曉玲的評價的確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的心聲。緋聞也好,流量也罷,時尚界的寵兒,資本家鐘愛的合作者,那些都是電影之外的世界。

電影有電影的世界,愛電影的人更像愛一場又一場理想主義的夢。

戛納允許所有的影迷在這裏做一切關於電影的瘋狂的美夢。

而黎月的影迷們也期許著她能夠拿到當年《棠公館》失之交臂的獎項。

三年磨一劍,陸雯執導,黎月主演的電影《她的宇宙》光獲影評人嘉獎,入圍主競賽單元,被認為是追逐那片金棕櫚最有力的競爭者。

法國的盧米埃爾廳,能容納兩千多人的巨大觀影場地,人山人海,座無虛席。

銀幕上正在直播的首映紅毯,迎來了《她的宇宙》的主創團隊。

黎月的長發規整地挽起用珍珠點綴固定,身著一條剪裁優雅的白色吊帶長裙,耳環和項鏈都是切割漂亮的水滴形鉆石。

陸雯拉著她,兩人在瘋狂閃爍地鎂光燈裏和這次來走紅毯的其他主創成員相繼步入影廳。

戛納的電影觀眾從來都熱情洋溢,主創一行人甫一步入,就收獲了如雷貫耳的掌聲

還沒獲獎就讓人先感受了一把大獎收入囊中的快感。但其實,這僅僅只是出於熱愛電影的觀眾們對每一部參賽作品的尊重,真正能否獲獎,能否打動評委的心,現在還是個未知數。

陸雯趁影片還沒開始,低聲和黎月交談:“有信心麽?”

這還只是首映真正的結果要在幾天後的閉幕儀式方能見分曉。

黎月不是一個缺乏自信的人,事實上,她有時會是一個“過度”自信的人,就像她從不接受劇本給出的命運,從不甘心於做一只籠中的金絲雀,她把野心寫在眼裏,放在行動中。

但是……戛納啊,戛納,影評人的審美偏好不同,同期競爭的對手實力相差不大,她又怎麽敢說,獎項的獲得者一定是她。

“盡人力,聽天命。”

陸雯笑她心態太好。

鏡頭掃過主創時,導播特意在黎月和陸雯這裏停頓了一下,年輕的女主演從容大方,素潔的白裙,東方式的優雅都令人眼前一亮。

對於戛納來說,黎月是一張年輕但並不陌生的面孔,三年前《棠公館》驚鴻一現,婀娜多姿的旗袍女郎不知俘獲多少電影人的心。

她朝鏡頭揮手,又是惹來雷鳴般的掌聲。

直到燈光關閉,影片正式開始,盧米埃爾大廳方才重新安靜下來。

本職是教授,業餘當影評人的薛曉玲,年輕時是和陸雯一起闖蕩影壇的演員,再往後做過制片人,也和陸雯一起做過聯合導演。多重身份,再加上每一份職業都做得相當出色,榮獲多項大獎,讓她一直是被重點邀請的評委成員與頒獎嘉賓。

當初看《港城玫瑰》時,她曾和陸雯說,看好黎月,要做一次黎月的頒獎嘉賓。

但真等到《她的宇宙》拍完,薛曉玲又有一種已經提心吊膽的感覺,害怕自己的高期待落空,害怕自己會失望。

曼妮的青春枯萎在婚姻裏。

第一個鏡頭是佝僂著背,做完家務,一瞬間腦袋發白,撐著拖把,眼神疲憊呆滯望向鏡頭的女人。

有很多活要幹,卻又忘了要先做什麽,所以在某一個剎那,會突然卡頓,像是被抽幀了的老式動畫。

再優秀的演員表演都難免留下痕跡,比如演慣了偶像劇的影視女王,說話時可能會帶上點小言主角式的癡嗔;總是出演氣質出塵虛無縹緲的角色的演員,則可能在更接地氣的片子裏,做不到與觀眾共情;又或者文藝片畸形戀演多了的演員,出場就會自帶一種沈郁的氣質,難以再接到正派陽光的角色。

薛曉玲說過,深度和廣度是演員不同的追求,能在自己的舒適圈演出不錯的角色已經是一種成功。但對於一個外形和演技同樣出彩的年輕演員,薛曉玲承認,她是貪心地期待更多的,而黎月的表演,又的的確確沒有讓她失望。

你很難從曼妮身上,再窺見棠寧舊時代的繁華優雅與新時代的革命信仰集於一身的覆雜,又或是玫瑰狠辣果決的美艷與能忍能裝的臥薪嘗膽般的決心。

曼妮是一個被繁忙的生活充塞壓迫到麻木,到難以喘息的悲劇性角色,至少在電影開篇,看起來是這樣的。

黎月的五官精致,秾艷漂亮,這是一張看上去就很貴氣的臉,要想要去飾演曼妮這樣的角色,演員的外形從某種程度上反而可能會變成一種拖累。

就像早些年,陸雯在港做演員時,也會因為長相原因,永遠只能接到花瓶角色。

這確實算是一種客觀困境,但薛曉玲不認為這是好演員克服不了的。縱觀影史長河,手握獎杯的影帝影後,難不成都要長得普普通通平平凡凡才能拿獎不成

好的外形,只是一張皮。而表演,才是讓這張皮活過來,煥發出不同魅力的利器。

曼妮的眼神更呆滯,神態和動作,完全能改變長相給人的直觀沖擊。看玫瑰和棠寧的第一眼,就能讓人知道,美貌是這兩個角色的武器,而看著曼妮,她像是一朵枯萎的花,她疲憊眉眼間能被觀眾想象出來的一點年輕時的漂亮,反而成了一種諷刺。你從這個角色身上,便再難以窺見黎月的影子。

那是一種被婚姻生活,被家庭生活摧殘後而殆盡的美麗,只存在於記憶中。

薛曉玲睜著眼,不願錯過曼妮臉上任何一個細節,又或者她任何一個肢體上的動作,越看眼神越亮。因為黎月沒有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或是讓人出戲的神情,奇妙到讓人看著熒幕裏的她都叫不出黎月,只會想到曼妮—一個就在我們的身邊,被婚姻生活抽走生命力的妻子。

曼妮總是眼神空洞望著一個方向不動,她的丈夫把她的這種狀態叫做發呆,罵她癡線。

但在年輕時,當她還握著筆,還在書寫自己的夢想時,她自己卻把這種“發呆”的狀態叫做自由馳騁的想象力。

曼妮想當一個作家,她喜歡讀小說,讀傳記,人到中年,又因為忙得團團轉而沒有閑暇時,她就開始聽廣播。

矛盾爆發在,失業的丈夫郁郁不樂將氣出在曼妮身上,摔碎了她的收音機。

他大吵大鬧,劈裏啪啦的響聲將曼妮花費了一上午時間打掃好的客廳弄得一團糟,他不像是愛侶,更像是一個讓人覺得陌生的怪物。

丈夫的影子被投射到雪白的墻面上,肢體動作誇張的男人,和沈默到好像對那些吵鬧充耳不聞的女人,一動一靜的畫面語言,讓經歷過糟糕情感狀態的觀眾一瞬間跟著被牽動。

“你能寫出什麽東西?”

“天天聽廣播講文學,難道還能把你這種癡線培養成文學家麽?”

“一整天把家裏弄得響個不停,一個破收音機而已,摔爛了就摔爛了,正好讓我安靜一會兒。”

短暫的沈默。

曼妮扶著頭,似乎是丈夫尖銳刺耳的吵鬧聲讓她感到頭痛,鏡頭晃動,向前穿梭一樣的剪輯手法,讓整個畫面扭曲變形。

那一刻,曼妮進入了她的宇宙。

“我只不過像個玩偶一樣從父親的手裏又到了你的手裏!”*

她成了19世紀從玩偶般的婚姻中逃離想要尋求真正自由t的諾拉。

突然穿梭的曼妮猝不及防,卻因為熟悉故事而發現自己自然而然吐露出了諾拉的臺詞。

再回到現實裏,丈夫的輕視,愛情消退後更理智的審視,讓這段婚姻成為了一場太陽底下並不新鮮的陳舊笑話。

曼妮還扶著頭,諾拉的憤怒好像傳達到她的身上,她提出了離婚。

震驚的丈夫不明緣由,質問道:“離婚?你這年齡難道離開我還能過得更好?”

一句接著一句,臉色蒼白的曼妮又在一瞬間進行了穿梭。

動蕩的鏡頭帶來眩暈感,她敢打賭自己的頭疼一定和這離奇的穿越有關。

一把菜刀劈砍在她耳邊,驚魂未定的曼妮和同樣一頭霧水的觀眾一起擡頭。

她好奇看著自己新的身份,咄咄逼人的男人卻拎起她的手腕,拿著菜刀威脅她:“董竹君,你一個妓/女,還想和我談離婚?”

“和我離婚,你以後還有什麽,你能養活自己嗎?你能養活四個女兒麽?”*

曼妮已經意識到,她穿越進了她讀過的劇本,又或者看過的傳記裏。

畫面隨著她的記憶而流動—離開丈夫,建立錦江飯館,為共/產/黨提供情報交流的場所;成立只招收女員工的錦江茶室,在亂世中為底層女性提供一方庇護。

她能養活自己麽?她能養活四個女兒麽?歷史給出了答案。

建國之後,錦江飯店市值高達百億,董竹君卻毅然而然將其捐贈給了國家。

一瞬人生,讀過的傳記成了真正體驗過的經歷,回溯到原點時,看到的卻還是自己無能狂怒的丈夫。

曼妮撿起掉在地上的筆記本,這些年她從未停止閱讀,時常在做完家務後摘抄,又或者熬夜寫被丈夫嘲笑的文學創作。

“曼妮,你和我離婚,你能養活自己嗎,這些年不是我工作養著你,你哪裏能過這樣好的生活?”現實好像和剛剛經歷的穿梭生活相重合,新中國都成立了,一些迂腐的觀念卻傲慢的不肯做出轉變。

“還是你就是因為我丟了工作,才說這種氣話?”

男人也是會裝可憐的,今天摔在地上的是她的筆記本,他可以說說軟話,讓她原諒。

“曼妮,我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不就是個收音機嗎?”

那明天會不會就是她被家/暴過後,他跪著痛哭流涕地再求她原諒。

穿梭的後遺癥讓曼妮眼前發花,丈夫的臉在模糊中變成怪物的樣子,她的口吻變得冷靜:“不,我不能忍受和一個這樣糟糕的人再繼續過下去。”

怪物的偽裝因為她堅定的態度流露出端倪,劈裏啪啦的響動,桌上的物品被清掃一空,丈夫背過身喘氣,又是大聲的指責:“你就非要和我過不去?你就這麽自私?只想著你自己?”

啪,臺燈被打碎,燈光跟著暗了一瞬又在滋啦滋啦的電流聲中亮起。

曼妮驚慌中拿起煙灰缸砸暈了丈夫,倒下的男人壓在臺燈上,這下要壞不壞的臺燈徹底失去了它的工作能力。

畫面變得漆黑,第一個小高潮在漸進的音樂裏收尾。

曼妮拿上了必備的物品,穿戴整齊,關上房門,取下鑰匙的時候,她的能力又開始生效。

面前的鐵質防盜門變成了老舊的木門,關上門的舉動變成了推開門。

房間裏,打開的窗戶吹進來一陣風,桌上未完成的稿件被帶著飛舞,手忙腳亂撿回稿件的曼妮,視線落在那些熟悉的句子上—— “女人要寫小說,她就必須有錢,還得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

所以這次她回溯到了英國作家伍爾夫的身上。

有錢,才能有財務上的自由;有房間,才能有空間上的自由。

若有所悟的曼妮翻動未完成的稿件,坐在木椅上,拿起桌上的筆,沿著伍爾夫停筆之處,和那位20世紀的異國女作家一起往下書寫。

“錢,要年入五百磅;房間,要能夠上鎖……”*

再回到現實,從防盜門上抽回鑰匙的曼妮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

《她的宇宙》用交匯的多時空敘事,以曼妮這樣一個廣受壓迫的東亞女性作為脈絡,連珠成線,開始自由地穿梭在過去的宇宙裏,遇見各個時間段的傑出女性。

慢慢地,曼妮發現,她不只能因為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而回溯時間,穿梭到看過的傳記或是劇作裏;她還擁有了從別人的經歷裏窺見歷史的一角而穿梭宇宙的能力。

幫助她打離婚官司的律師朋友,因為升職問題而苦惱煩躁。

“曼妮,真的很離譜,就因為一起競爭的只有我和那誰……他是男的,我是女的,所以就可以在他業務能力屎一樣的情況下,讓他升職?”

回溯的時間讓曼妮穿梭到了大法官金斯伯格的身上。

長長的餐桌前,西裝革履的男人要求在場的每個女學生站起來回答,為什麽她們能夠占據一個原本該屬於男性的法學院學位。*

金斯伯格屈辱的感受和曼妮一起同頻共振。

在人人平等的法律面前,女性卻不被允許擁有平等的權利。

雇主擁有解除孕婦的合法權利;銀行可以合法要求女性在申請信貸時除了提供自己的簽名外必須加上丈夫的簽名;丈夫在婚內強/奸妻子被視為合法……

在曼妮所在的時代看起來顯得荒謬的法律條文,卻是金斯伯格所處年代的現實。

於是,金斯伯格開始提出異議,在一次又一次的勝訴中,讓那些叫著她女巫,瘋子,惡棍,惡魔的人再也不能忽視女性的力量。

幾十年的時間飛速流逝,當金斯伯格成為最高法院的女性大法官後面對采訪,被記者提問——“你覺得最高法院需要多少個女法官才夠”

曼妮說出了那句記憶裏的經典回答:“九個,全部都是。”

巨大的情緒上湧,律師朋友察覺出她的不對,曼妮抱住了朋友。

原來,不是天生就有平等,而是有一位又一位的前輩前赴後繼地去改變那些糟糕的規則,這個糟糕的世界,才有了她們現在生存的空間。而她們的鬥爭,也許又可以讓未來的世界變得更好。

“像幫我勝訴一樣,我們一起贏過他。”

“什麽?”

“贏過那個你狗屎一樣的競爭對手!”

……

擁有超凡能力的曼妮,開始逐漸熟練起自己的能力,並決定做些什麽,向這個世界再多發出一點聲音,去告訴大家,我們在走的路,已經有無數的先輩走過,而現在,正是大家接過接力棒,繼續前行的時刻。

影片的結尾,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寫下來,成功出版的曼妮,住進了她的小房子裏,擁有了一間自己的房間,用來寫作。

各行各業的朋友相聚在溫暖的小客廳,說說笑笑,聊彼此的近況。

“曼妮,可算印刷出來了,這封面可真漂亮。”

“我早讀了律師部分,我們曼妮就是牛!”

“那我的醫生部分我也先讀了!”

……

“曼妮,你該不會是每寫一個部分就按職業分給我們,再和我們說我們是第一個讀者吧?”

“好呀,曼妮,你還海王起來了!”

打鬧起來的女孩子們,讓曼妮不好意思摸了摸鼻頭,鏡頭緩緩移到桌面上安安靜靜的書本上。

《她的宇宙》作者:曼妮。

風吹開扉頁,寫著——

獻給過去的她們,現在的我們,未來的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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