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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惡女(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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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惡女(28)

東南亞之行結束之後, 洛溪寧緊趕慢趕的剪輯,熬夜加班,讓《港城玫瑰》恰好在黎月生日當天舉行首映。

燈光關閉,放映廳唯一的光線就只來源於熒幕。

《港城玫瑰》的首映, 並不怎麽被職業影評人看好。影後影帝加流量演員, 是這些年最安全的商業片打法, 既能保證演技讓口碑不至於崩盤賣不出座, 又能吃流量紅利,搞點粉絲經濟。

就是因為這樣, 院線上映的電影大多平平無奇,題材定位為愛情的, 就更是落了俗套中的俗套。

本職是名校教授,業餘當影評人的薛曉玲是受好友陸雯邀請,才答應了來看看陸雯愛徒的新作品。不過, 她也有著自己的一點私心。

幾年前看《棠公館》時,薛曉玲為黎月主演的角色棠寧寫了一篇真情實感又不乏專業認可的長篇影評。她為黎月寫了第一篇真正意義上的專業長篇, 將這位年輕的新人女演員推到了大眾面前,甚至在得知金像獎被人公關,黎月可能獲得不公平待遇時, 站出來為黎月據理力爭。

但那是三年前了, 三年前的黎月充滿靈氣, 她飾演的棠寧是一個外表清冷, 如皎皎明月,內裏卻堅韌,如蒼天古柏的角色。時代背景加成, 棠寧在腐爛頹敗的年代裏堅守信仰,與暗中的戰友並肩作戰。她的美貌是鋒利的武器, 不允許任何人囚她於籠中。

“羅曼蒂克式的愛情固然美好,但星火燎原般的信仰與自由更不可辜負。”

薛曉玲喜歡棠寧,更喜歡飾演棠寧的黎月,她希望黎月就像影片結尾處斬斷束縛的棠寧一樣自由。但現實卻給她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真情實感支持過的偶像突然就成了為金主放棄演戲,為頂流男星甘願低頭做數據的金絲雀。

曾經她有多喜歡黎月,那三年她就有多討厭黎月。即使從不曾當面認識黎月,那種被背叛的感覺卻做不了假。

後面黎月澄清了,但三年時間,三年厭惡,三年沒有作品,已經讓薛曉玲難以回憶起當初喜歡黎月的那份心情,就好像課本裏的傷仲永,影史上也從不乏演過一部好戲就江郎才盡的演員。

金龍的標志閃過,盛世傳媒和LI的logo連同其他大大小小的出品方投資方片前視頻播放結束,正片終於開始。

洛溪寧是陸雯的高徒,一脈相承地善於捕捉畫面的美感,鏡頭細膩,音樂節奏恰到好處。

第一個情節是婚禮,老港風宴席的熱鬧紅火,熱烈的玫瑰作為意象鋪滿整個婚禮會場。

這對新人一出場,薛曉玲就聽見周圍人小聲的議論聲。靚男靚女,抗住熒幕的迷人長相,使他們天然更適合出現在鏡頭下,成為視線聚集的焦點。但這也會導致另一個問題,成為裝點的花瓶,永遠叫人看不見演技。

薛曉玲不是很在意裴瑾,本來就沒寄於希望的流量偶像,隔行如隔山,有什麽值得她評判的。她的註意力全放在了黎月身上。

三年了,這張臉又殺上了大熒幕。

她秾艷的性子像是浸到了骨子裏,潔白的婚紗壓不住手上一捧鮮紅的玫瑰。

她的臉上是甜蜜的笑意,但鏡頭推近時,觀眾卻能從第三人稱視角輕易讀出她眼神裏的冷淡。好的演員會用眼睛說話。

玫瑰烏黑的冷淡的眼眸顫了一下,婚禮現場變成了獨守空閨。

宋清讓在《港城玫瑰》貢獻了第一次吻戲,第一次親密戲。

薛曉玲有註意到,導演的鏡頭很諷刺性地模仿了那些擅長拍女性軀體去展示欲念的男導演的鏡頭。只是作用對象變成了宋清讓。

薛曉玲不由得笑了一下,能想到洛溪寧的那點惡趣味。但即使是這場鏡頭有意展現宋清讓的戲,薛曉玲的註意力還是會被玫瑰分走。

和棠寧總是更委婉更優雅更殺人不見血不同,玫瑰的骨子裏有一種比陳生那種浮現在表面上的狠厲更深的絕情。也有一種更直接更不加掩飾的野心與欲望。

她是磅礴欲望的載體,不憚於直面自己的野心。

“你叫陳生大哥,那我該是什麽,大哥的女人麽?”

薛曉玲忍不住為這句臺詞暗中叫好,大哥的女人,說白了就是這類型黑/幫片裏少不了的裝飾品,《港城玫瑰》通篇都是這樣的愛情諷喻。

玫瑰不是大哥的女人,比起作為權力的依附著,她更願意去成為掌控者。

她是美艷的玫瑰,也是擅長蟄伏的毒蛇。

緊鑼密鼓的劇情,真實激烈的打鬥,拳拳到肉,精彩的打戲讓人好像回到了港片最鼎盛那幾年。

薛曉玲看著黎月和警校師妹的一場室內打戲眼也不眨,她能看出,這絕對不是用替身能拍出來的效果。

好幾個踢腿下腰,翻身旋踢的覆雜動作,玫瑰做起來又颯爽又利落。

這樣的實力和心性,完全攫奪了陳生的風采,讓人只能將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碼頭抓阿讓,玫瑰線人的身份暴露,第一次展現出風情萬種背後內心的冷意與孤寂。

警官吳譯懷疑玫瑰,讓她很快又戴上自己長袖善舞的假面,調侃老實的警察讓人紅了臉。

薛曉玲喜歡這樣的細節處理,只有這樣微妙的轉變和演員下意識的細節做到了位,一個角色才能真正地立住,就好像是真的生活在平行時空,而不是演員自身的投影。

表演當然會有痕跡,現在市面上參差不齊的演員,模式化的哭和笑,什麽韓劇演技吹眉瞪眼,什麽美式演技表情亂飛,都成了模式化演技帶來的弊端。

表演是創作,不是模仿,是演員在平行世界將角色創作出來,而不是由自己出發去模仿角色。

讓薛曉玲驚訝的是,三年沒有磨平黎月的靈氣,反而讓她的演技更沈澱更不露痕跡,如果說演棠寧時,你尚且可以從中窺見一點表演的模式,演玫瑰時,就讓人自然而然跟著入了戲,完全忘記了黎月,而深深被角色所吸引。

影片的結局,在東南亞等待著當地軍閥和國家機器搏鬥,尋找機會東山再起的陳生,遭遇了一場特大型的爆炸案。

玫瑰和他一起遇險,混亂中分離,再收到玫瑰消息時,她已經被警局抓獲。

這是本來就是一場局。

警局裏,師妹為玫瑰遞去一杯溫熱的開水,勸慰道:“太危險了,以陳生那樣的性格他是不會來的。t”

吳譯飾演的警官皺著眉,胡子茬滿臉:“當地軍閥被清洗,正給了陳生機會,他占山為王,到時候……”

師妹很天真,詢問道:“軍閥都能清剿,那像陳生這樣,我們派人不應該可以直接將他捉拿歸案麽?”

玫瑰抿了一口水,看吳譯欲言又止,出言替他解釋:“就像是垃圾應該待在垃圾堆,垃圾能夠被清理,垃圾堆能夠被清理麽?”

這世上總有新的垃圾產生,總需要存放垃圾的垃圾堆。

清理舊的垃圾,就會迎來新的垃圾。這片地理位置處於三國交界,又稱三不管地帶,那所謂軍閥,要不是心思太野,觸犯到大國根本利益,可能依然會被放在這個位置,作為垃圾堆的“監管人”。

現在這片地區亂了,要是有新的“監管人”出現,譬如陳生這樣的,他們不一定能得到指令,對其進行抓捕。

“那難道就沒有辦法了麽?”

這世上沒辦法的事情很多,但並不包括這一件。

玫瑰笑了下,手指摩挲著玻璃壁,她在爆炸中受傷,左邊耳朵的聽力不太好,聽警校師妹說話,總是有延遲。

過了一會兒,才慢條斯理打破警局的沈默:“他會來的。”

畫面定格在玫瑰唇畔的笑容上。

薛曉玲換了個姿勢,她知道這是毒蛇捕獵的信號,玫瑰要開始收網了。

陳生是蜘蛛網上的獵物,早就被絲線纏裹得嚴嚴實實而不自知。

他說他不喜歡玫瑰,他說他從未動心,他說是因為玫瑰喜歡他,他沒辦法了,才只能對她也好一點。

但原來,她都是騙他的。

但原來,一廂情願自作多情的人一直是他。

“沒事吧?我來救你了。”

警局被爆破,陳生護著玫瑰,寬大的手掌撫摸她順滑的烏發,捂住她包著紗布的半邊耳朵,眼眶都紅了。

他咬咬牙,帶著人要逃。

他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全然喪失了理智,不但不能獲得任何利益,還把自己直接暴露在了風險之中。

但是……他怎麽可能不來救她?

追擊的警察緊跟著不放,陳生把玫瑰藏在身後,準備的小口徑手/槍塞進她手裏:“你先走,前面有人接應,要是遇到不對勁,直接開槍。”

他推她一把,以為她是在意自己,所以不肯走,摸她的臉頰:“玫瑰……玫瑰,你聽我說,我不會出事,這麽多年,我什麽時候出過事?你是大小姐,還要享榮華富貴的,你別留在這裏。”

子彈上膛,槍口卻抵在了陳生的胸膛,他的心臟跳動得那樣快,就好像是喜歡一個人時的慌張。

砰!砰!砰!

是心跳的聲音,還是槍聲?

“師姐!”來遲的小警花飛奔過來,“別為那人渣毀你一生。”

陳生的雙腿和一只手臂分別中槍,他直直跪倒在玫瑰面前,那種被背叛而雙眼通紅的神情,讓人聯想到草原裏發狂的野狼。

狼崽子。

會咬死人的狼崽子。

他想拖著玫瑰一起赴死,卻已經喪失了行動能力,只是唇邊溢出血跡,呢喃著“大小姐,這個玩笑沒意思,糟透了。”

玫瑰潔白的手裏握著彈夾空了的手槍,她的長發隨風飄揚著,纖細的腳踝被不死心的男人抓住。

她踢開的那一腳,真像是她口中說的踢開垃圾。

蒙太奇式的剪輯手法,時光溯洄,那時高高在上的陳生按著大小姐的後腦勺奪取她唇中的津液,將她“下地獄去吧”的詛咒,當做隨便聽來的笑話。

怎麽會知道,她從來清醒,從一開始就立於不敗之地,只看他一人傻傻跳進她的局裏。

最後,人聲淡去,只能看到陳生的唇瓣動了動,卻聽不見他的聲音,留白的對話裏插入經典的粵語老歌——

“祈求天父做十分鐘好人,賜我她的吻如十分鐘罪人。”*

電影謝幕,彩蛋畫面裏的玫瑰捧著大捧的紅色玫瑰花出現在墓園。

兩座無名墓中間放上了一捧鮮紅欲滴的玫瑰。

小警花拍了拍玫瑰的肩膀讓她不要傷懷,畢竟誰沒遇見過幾個爛人。

玫瑰笑了一下,指尖的煙點了點,鏡頭從煙霧繚繞裏推近,黎月的眉眼便在那煙霧間顯得捉摸不透。

她獨特的聲線為這部影片做了最後的收尾:“難過?”

“不……能有什麽值得難過的。”

“我只是慶賀新生而已。”

……

燈光亮起,放映之後的宴會裏,專程趕來的陸雯問好友感覺如何。

薛曉玲的視線追逐著人群裏被男主和男二圍著的黎月,嘀咕道:“還真的挺有cp感的,感覺隨便換個男演員站她旁邊,都能立刻變帥。”

“裴瑾那小雞啄米的演技看起來都順眼多了。”

“劇本還行,拍攝嘛,洛溪寧常規水平,我給70分,作為商業片是足夠了,但是要是評判對象是黎月的話,這個角色比起棠寧總是差點兒意思的。”

陸雯搖搖酒杯問她:“你這是誇她還是損她?”

薛曉玲哼了一聲:“快讓她接點更有意思的劇本吧!到底是誰耽誤她三年!讓她只能接這種商業片!”

陸雯拍薛曉玲的手臂:“行了,你可收收吧,洛溪寧聽到了,準來找你鬧騰,總得準藝術家吃飯吧。”

薛曉玲歇了氣,陸雯笑笑搖頭。她倒不覺得《港城玫瑰》拍得很糟糕,至少作為商業片來講,畫面,劇情,演員互動都已經算上乘。

“要我為你們兩人引薦一下麽?”陸雯朝薛曉玲眨眨眼。

薛曉玲側過頭,將手裏酒杯往高腳桌上一放,留下話道:“等她站到領獎臺上,我給她頒獎,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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