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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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烈焰沖天而起, 舔舐著吞沒了深殿的梁柱和帷幔。

謝神筠在火勢燒起來的剎那就意識到了這是個局,她環顧過殿中,禁軍精銳和政事堂宰相悉數匯聚於此, 他們若同時在這裏遇害,那朝堂就可以來一次大換血了。

“快走!”

“看來你我鷸蚌相爭,是讓旁人漁翁得利了。”宣盈盈冷笑一聲,道。

謝神筠沒有說話, 有本事設局的人選在她腦海中一一閃過, 同時敏銳地註意到裴元璟沒有在清靜殿中。

這樣酷烈狠辣不計後果的手段,確實像是裴元璟能做出來的事。

政事堂的幾位宰相年事已高,吸入濃煙之後幾乎就要走不動,被禁衛強行攙扶著往殿門奔去。

但火勢驟然變大,洶湧著撲面而來,幾乎燎上了謝神筠的頭發。

謝神筠的步搖冠在方才的打鬥中被劈碎了, 因此一直沒有束發, 在四處迸濺的火星中似乎隨時都會被燒到。

有人猝然拉了她一把, 撈起了她的長發。

銀白鐵甲罩住了來人面容, 那雙眼睛卻如霜星寒芒,看著謝神筠的時候十分專註。

謝神筠一怔。

長發在他手中被挽起固定,沈霜野手上戴著鐵指, 替她挽發的動作卻極細致。

冰冷的鐵指此刻也帶了幾分熱度, 擦過謝神筠的鬢角時卻讓她微微戰栗。

謝神筠不知道沈霜野是什麽時候跟過來的,還扮成了一個普通的禁衛,但此刻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殿門已經被熊熊大火吞沒了, 眾人皆被逼了回來, 清靜殿的布局無比清晰地出現在謝神筠眼前。

火勢是從前殿開始燒起來的,蔓延得沒有那麽快, 方才的爆炸聲應該是有人事先埋了火藥,而想要藏好火藥不被發現,那就只有……火藥被藏在煙道裏。

謝神筠當機立斷:“從後面走!”

到處都是火光。

烈焰追在他們身後,西側殿有供內侍宮人進出的角門,藏在隱蔽不起眼的地方。

“轟”地一聲,殿外埋的火藥被再次引燃,火苗已經燒穿了梁瓦,門窗被燎得滾燙,整座宮殿似乎都在搖搖欲墜。

侍衛在火光間撞開了角門,先把公主和幾位宰相送出去。

忽然頭頂梁柱被震塌了,直直墜向前方的宣盈盈等人,電光石火間謝神筠只來得及將沈霜野和宣盈盈猛然一推,帶著烈焰的木瓦倏然砸進兩人之間,霎時黑煙四濺,阻隔了去路!

“咳,咳——”謝神筠吸入了太多濃煙,眼前是大片大片的黑影和橘焰,她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也走不動了。

太累了。

謝神筠搖搖頭,感覺到了力不從心。

她死死握著劍柄,靠著那點力量才勉強沒有滑落在地,精致的花紋已經被殿中驟然升高的溫度燒得滾燙,幾乎都要握不住。

要是死在這裏……

“阿暮。”沈霜野在叫她。

不行!

謝神筠咬住舌尖,瞬間的刺痛讓她陡然清醒過來,她絕不能死在這裏!

“跳過來。”沈霜野拔出側旁的禁衛的刀,瞬間發力將其依次釘入墻壁之中,“從墻上走!”

謝神筠撐著劍起身,火舌已經燒了過來,沈霜野釘出的那條路也已經被黑煙舔上了痕跡,謝神筠沒再猶豫,t翻身躍上了刀柄。

她越過燃燒的火光,被沈霜野接住了。

鐵甲滾燙,卻溫暖。

大殿要塌了。

沈霜野拉著她疾奔在燃燒的長廊上,在千鈞一發之際從殿中沖出去,身後的濃煙氣流轟然爆發,將他們雙雙撞下了玉階,滾進了雪地裏。

“咳咳咳——”謝神筠眼前發黑,被煙嗆過的嗓子痛得厲害,再是大口呼吸似乎都緩解不了那股火辣辣的劇痛。

片刻後,鐵指扳過她的臉,火焰的灼燙和霜雪的冰涼同時出現,謝神筠情不自禁地一顫。

謝神筠一生之中應該很少有這樣狼狽的時刻。

鬢發微亂,臉側沾了黑色的煙灰,裙邊還有被火焰灼過的痕跡。

但她這樣被放在沈霜野掌心的時候,卻仍舊像是一尊精美脆弱的玉像,能被輕易打碎,也能被他好好地護在掌心。

沈霜野取下了鐵指,指腹擦過她臉上的煙灰,粗硬的繭擦過那些灰色的痕跡,變成了他沈霜野留下的紅痕。

在刀劍的廝殺與戰火中,沈霜野重重地吻了下來。

他只在謝神筠唇上輾了一下,而後強硬地頂了進去。

沈霜野箍住她的動作極其強硬而不容拒絕,唇舌毫不客氣地掠奪過謝神筠的呼吸,比方才舔舐過他們的烈焰還要滾燙。

被侵占的錯覺占據了謝神筠的全部感官,她喉間還殘留著被煙熏過的疼痛,舌尖方才被咬出的傷口也在沈霜野毫不留情地侵占中再度滲血,帶著鐵銹味的撕咬是這個吻的底色,卻又在緩慢的索取中變了味道。

謝神筠是貼著刀鋒行走的人,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覆。

而沈霜野不在乎被割傷。

半晌後,沈霜野放開謝神筠,後者已是雙頰緋紅,眼眸濕潤。

謝神筠擦著嘴唇,被她蹂躪得鮮紅欲滴。

沈霜野啞聲問:“剛才在火裏,你在想什麽?”

他從來都知道謝神筠冷靜的面孔下藏著病態壓抑的瘋狂,但他以為他至少能接住謝神筠的。

直到方才,沈霜野才驚覺一件事,他不應該做謝神筠的刀,也不應該做她的盾,他要做謝神筠最脆弱的那個點,要她永遠念著他,保護他,為他一往無前。

“……我怕死。”謝神筠喃喃道。

她看上去很難過。

“沈霜野。”謝神筠怔怔地看著他,“我從前絕不怕死的。”

在長安城外的驛館,她也同沈霜野歷經過這樣一場大火,但那時她心中毫無波瀾。生也好,死也罷,謝神筠統統都不在乎。

怕痛和怕死都是“人”的權利,謝神筠從前心冷如鐵,沒有弱點。

婚約和鐐銬從來沒有束縛住過謝神筠,她從前只把沈霜野當作她的東西,她想要給沈霜野的脖子上戴上鐐銬,變成他的主人,再任由謝神筠按照自己的心意擺弄。

但最後被沈霜野圈禁住的人是她。

“你應該怕死的。”沈霜野笑了一聲,他抵住謝神筠的額頭,輕聲說,“我也怕死。”

謝神筠可以去死,但沈霜野要她活。

——

火光照亮了半個白晝。

“郡主!”陳晚帶著禁軍過來,緊張道,“半個時辰前,瞿將軍以救駕的名義帶兵入宮,在千秋臺前攔住了帝駕,如今陛下已經被護著往含元殿去了!”

“陛下病危,宣諸位宰相急入含元殿見駕!”

李璨果然沒有死。

謝神筠在那一瞬間說不出自己心裏是什麽感受,只覺得覆雜難言。李璨確實是個真正的皇帝了。

但謝神筠也從來不會是孤註一擲的人,她永遠給自己留好退路。

瞿星橋已經不是禁軍統領了,因此在太極宮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謝神筠利用了這點,在進宮之後就悄無聲息地把他放在了暗處。

“你早就有所提防?”沈霜野早在陳晚過來時就放開了她,沒讓人看見他們的親密。

反而是謝神筠行事的縝密再次讓沈霜野警覺。

“你應該沒有力氣了吧?”謝神筠答非所問。

沈霜野挑眉:“什麽?”

謝神筠指間寒芒一閃,一根沾了血的銀針出現在她手中,針尖在雪光下透出不詳的幽藍之色。

“你方才親我的時候我用淬了麻藥的銀針紮了你一下,你沒有察覺。”

謝神筠抿了抿唇,舔掉了唇上的濕潤。

她做這個動作時很輕易地就能讓沈霜野想起方才頂開她唇瓣的觸覺,似乎還殘留著灼熱,但她出口的話已經變得冰冷,“現在藥性應該已經發作了。”

這才是謝神筠和他說這麽多話的原因,為的就是拖延時間等待藥性發作。

沈霜野微怔,簡直不敢置信謝神筠竟然這樣不擇手段,讓人防不勝防。

“謝神筠,你真的……”沈霜野喃喃道,他擡手一看,果然在手腕內側看見了一個小紅點,疲憊和酸軟如潮水湧上來,讓他的意識都變得昏昏沈沈。

他對謝神筠簡直毫無防備。

沈霜野反手就要握住刀刃,用疼痛來保持清醒,卻被謝神筠及時用劍柄格開了。

“你出現在這裏,讓人很安心的同時又很不放心啊。”謝神筠嘆息一聲,眼裏沒有愧疚。

她信任沈霜野,最不相信的卻也是他。

準確的說,從沈霜野除夕夜出現在長安城的那一刻謝神筠就已經在防著他了。

謝神筠要贏,就得堂堂正正地走到九重闕上去。

她可以為了握住至高無上的權力賭上自己的命,卻沒有辦法用沈霜野對她的感情去賭。

謝神筠踽踽獨行許多年,不需要別人的保護,但她貪戀沈霜野的懷抱,並且同樣可以為此不擇手段。

沈霜野迎上謝神筠的目光,最後還是放下了刀。

算了吧。

他早就清楚謝神筠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只有一個要求。”沈霜野冷酷道。

謝神筠猶豫了一下:“什麽?”

“不許受傷。”

謝神筠一怔。

這一次不會再有人踩著火光烈焰去救她了。

沈霜野看著謝神筠臉上那道礙眼的紅痕,再一次生出了強烈的舔舐沖動。

他對謝神筠的占有欲已經強到了近乎變態的地步,她的每一絲痕跡都應該是沈霜野留下的。

那是他占有謝神筠的標志,從身到心。

謝神筠頜首:“成交。”

“回來我要檢查。”沈霜野蠻不講理。

“你想怎麽查?”謝神筠輕聲道,字裏不含風月,卻生生在這樣緊張的時刻咬出了暧昧。

她越是冷靜淡漠,就越是撩撥心弦。

喧囂和戰火都在一瞬間遠去,謝神筠把它們統統隔絕在外,只剩下了她身上那一抹攝人心魄的顏色。

補償還是誘惑沈霜野都不在乎,他打量著謝神筠,像是在考慮這筆交易自己有沒有吃虧。

“我想怎麽查都可以?”

謝神筠笑了笑,那短暫的笑容盛開在天光下,是她承諾沈霜野的證明。

“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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