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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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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你過來。”沈霜野沒什麽力氣了, 他靠坐在斷壁頹垣之上,頭盔擋住了天光,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深邃陰影。

謝神筠臉頰雪白, 還有沒擦幹凈的血跡薄灰。

沈霜野想摸一摸她的臉,卻發現自己的手指也蹭上了灰。他欲把手收回去,卻被謝神筠握住了。

謝神筠摸出了帕子,一點點幫他把手指擦幹凈了。

“你在這裏等我。”謝神筠垂眸, 眼睫如鴉羽, 覆下一片清輝。

沈霜野勾了勾她的手指:“去吧。”

——

陳晚帶領的禁軍和瞿星橋帶領的府兵迅速控制了宮禁內外,從東華門到丹鳳門,所有要道宮殿都已經置於禁衛的監管之下。

謝神筠率兵在丹鳳門前攔下了宣盈盈,要她卸刀上枷。

大勢已去,況且宣藍藍還在謝神筠手裏呢,宣盈盈很是幹脆, 沒再反抗。

宣盈盈被卸掉了刀, 百思不得其解:“你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謝神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昭毓太子伏誅之後。”

“那麽早?”宣盈盈詫異道。

“還記得我們在燕州城外被沈霜野截獲的那批兵甲嗎?”謝神筠道, “我始終沒有查出來是誰做的, 因此只能懷疑你。”

“那還真不是我做的。”宣盈盈還有力氣笑,有些狡黠。

她其實看不出來年紀,做事永遠天真意氣, 笑起來的時候有種萬事不縈於心的灑脫曠達, 似乎到底是高坐明堂還是階下牢囚對她來說都不值得在意。

但謝神筠卻在她的話裏覺出了其中蹊蹺,心頭一跳。

不是宣盈盈?

詫異只有短短一瞬,謝神筠迅速斂去了眼底鋒芒, 沒有讓宣盈盈察覺出端倪, 而是接著方才的話繼續。

“沈霜野曾經提醒過我,如果你對我說想要河西節度使的位置, 那一定是騙我的。”謝神筠道,“不僅僅是因為沈霜野不會把河西拱手t讓人,而是因為隨後你就在太後的授意下接掌了宮中的左驍衛,後者才是你的目的。”

無論宣盈盈對謝神筠提了什麽條件,但她最後接掌了宮中禁衛同謝神筠分庭抗禮才是事實。

“你想留在太極宮中的態度太蹊蹺了。”這才是謝神筠懷疑她的重點,“你在黔州經營多年,怎麽會輕易地就放棄了武泰軍?”

邊將與禁衛是截然不同的兩種身份,宣盈盈在黔州天高皇帝遠,除卻一個正式的任命,她已然是黔州的無冕之王了。

正如沈霜野不會將燕北鐵騎拱手讓人,宣盈盈也不該放棄武泰軍,兵權才是他們能實打實地握在手裏的力量。

宣盈盈挑眉:“原來你一早就防著我了。沈霜野這個狗東西,果真是重色輕友。”

謝神筠微微蹙眉。

她輕描淡寫道:“不僅如此,瓊華閣北衙禁軍政變時,你試圖殺掉李璨的舉動也讓我的懷疑加深了。”

“我不是都是為了你嗎?”宣盈盈覺得不可思議,“這你都要懷疑我?”

宣盈盈自覺自己的舉動根本沒有任何破綻。

“這就是最大的謊言。”謝神筠冷靜地說,“你和我之間,根本沒有什麽牢不可摧的盟友關系可言,你救我還算是說得通,為此想要換一個皇帝就很……”

她微微偏頭,像是覺得宣盈盈的邏輯很不可理喻,因此竟然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最後只能道:“——古怪。”

權力爭奪是太極宮中亙古不變的核心,朝堂上既然有了一個臨朝輔政的謝神筠,就不能再有一個攝政的宣盈盈了。

李璨駕崩,對宣盈盈來說根本沒有好處,沈霜野那樣的態度才是正常的。

謝神筠連沈霜野都不放心,又怎麽會全心全意地信任宣盈盈。

“從你入太極宮這件事倒推回去,當初你肯跟我合作的目的也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你可以試著稍微善良那麽一點的……”宣盈盈喃喃道,覺得一言難盡。

她萬萬沒有想到,謝神筠竟然是這樣一個人,救命之恩在她眼裏都會被解讀為別有用心。

“我最開始懷疑的是永宜公主,因為荀樾的關系,你和她之間天然就有一層旁人難以知曉的聯系。”謝神筠道,“你手握荀樾身死的真相,在我找上你之前,難道你就不會用這個真相去換取永宜公主的支持嗎?”

宣盈盈能以女子之身執掌武泰軍,得封昭武將軍,謝神筠根本不會相信她是什麽簡單善良的人物。

“倘若我沒有猜錯的話,早在很多年前,你就已經和永宜公主達成合作了。”

謝神筠既然懷疑了一個人,那自然看她處處都是疑點。

宣盈盈洩出一口氣:“你猜得一點都不錯,輸給你,我不冤。”

成王敗寇而已,沒什麽值得在意的。謝神筠沒有說話,讓禁軍押送宣盈盈下去。

“方才清靜殿裏的那個人,是沈霜野吧?”宣盈盈忽然道,“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麽會恰到好處地在這個時間點回到長安?”

謝神筠停住。

邊將無詔不得入京,而沈霜野卻在除夕夜前出現在了長安,那問題來了,他到底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不僅僅是宣盈盈會偽裝自己,沈霜野同樣也會偽裝,甚至偽裝得比她更好。

宣盈盈笑了一下,她帶兵打仗那麽多年,各種陰謀陽謀都是她玩兒剩下的東西。

“盯著太極宮那把椅子的可不止是你我二人啊。”宣盈盈意味深長道。

她迎著天光,沒有看謝神筠,“你既然已經知道宣藍藍是靖王遺孤,那你猜一猜,沈疏遠他知不知道這件事?”

“我很早的時候就知道宣雲望不是我的親弟弟了,我阿耶和衛國公視他為奇貨可居,他們甘冒欺君之罪保下一個靖王遺孤可不僅僅是為了那點情誼,我想要從龍之功,你覺得沈霜野想要什麽呢?”

“不過他這個人比我聰明,也比我會裝。”宣盈盈道,“他光風霽月自矜桀驁的形象立得太好,把皇帝和你我都騙了過去。”

皇帝在清靜殿外設局,意圖把亂黨餘孽一網打盡,他憑什麽敢這樣做?

“除夕之前,天子病重,秘密下詔令沈霜野帶兵回京。”

宣盈盈道,“今日過後,無論太極宮中誰輸誰贏,沈霜野都可以立即以勤王的名義出兵長安。”

沈霜野有皇帝密詔在手,又有燕北鐵騎為倚仗,誰當皇帝對他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要讓誰當皇帝。

宣盈盈在看到沈霜野出現在太極宮中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他在打什麽算盤。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沈霜野要當那個獵人。

“阿暮,長點心吧。”宣盈盈語重心長道,“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的。”

她這個人很小心眼的,看沈霜野不順眼也很久了。

她不僅僅是在提醒謝神筠小心,還在光明正大地挑撥他們之間的關系。

謝神筠疑心這樣重的一個人,不會相信任何一個人,她永遠都會懷疑身邊的一切。

不能交付信任的枕邊人,能走多遠?

“沒事,”謝神筠沒什麽表情,聽她說完了話,起身離開,道,“我也沒有很善良。”

——

瞿星橋控制住了含元殿,李璨還沒有死,但也離死不遠了。

含元殿為天子議政之所,入殿覲見均須卸下刀兵,但此刻殿裏殿外盡為帶刀侍衛,名為護駕,實為威脅。

謝神筠跨入殿中,左右為她挑起帷幔,便到了禦榻之前。

“陛下放心,亂臣賊子已悉數剿滅,臣救駕來遲,還望陛下恕罪。”謝神筠溫聲道。

她沒有提先前皇帝駕崩的死訊,也沒有提及清靜殿火災,恭敬臣服的姿態一如既往。

越是如此,卻越是彰顯出了她的勝利。

謝神筠已經無需用言語來證明她贏了。

帷帳之中悶著沈郁藥味,讓李璨想起了他父皇駕崩那夜,他也是這樣守在禦榻之前。

他那時倉促地迎接了自己的命運,從此之後身邊之人可用不可信,帝王心術權術制衡,他都盡力了。

“阿姐……”李璨面色蒼白,呼吸急促,他朝謝神筠伸手,仿佛又回到了早些時候,他那樣依賴這個長姐,到哪裏都要她牽著自己的手。

他見到謝神筠出現在這裏,說不清是高興多一些,還是遺憾多一些。

李璨吃力地說:“阿姐,你從前教我的東西,我學的好不好?”

他空長了年歲與心智,面容卻還透著稚嫩,就這樣裹在錦被之中,與從前蒼白孱弱的模樣一般無二。

李璨從來身體都不好,謝神筠陪他在千秋殿中長大,照顧他,也教導他。

謝神筠握住了他的手,溫柔道:“你長大了,又聰明,那些東西你都學得很好。”

“我居高處不勝寒,也如孤雀無枝依……”李璨喃喃道,“阿姐,我覺得冷了……”

殿外風雪未歇,呼嘯著卷向這座屹立百年的宮城。

李璨睡在殿中,仿佛聽到了風聲。

“冷了就睡吧,阿姐命人將殿中的炭火燒得旺一些。”謝神筠仍是輕柔地說。

片刻後,她從殿中退出來,看向跪在簾外的群臣。

“陛下有詔。”

方才在清靜殿火場之中被救出的群臣乍一聽聞李璨未死,半是欣喜半是覆雜,也都齊齊跪在了含元殿之中。

“太廟坍塌,是天子無德,才會引得上天示警,”謝神筠穩聲道,“陛下自知德不配位,欲退位讓賢,立昭毓太子之子李瑛為新帝。”

這場昭明三年元正伊始的血雨腥風終於在謝神筠寥寥數語中落下帷幕。

含元殿中的幾位宰相率先拜下去,殿門大開,謝神筠在風雪中望向殿外天。

雲破雪散,天光出來了。

——

謝神筠安頓好含元殿中的一切,想起了清靜殿外的沈霜野。

但當她折返回清靜殿外的廢墟時,卻已經空無一人。

被燒得漆黑的斷欄之上有一抹幹凈的白色,一只白色小船,是用謝神筠給沈霜野擦手的帕子折的。

謝神筠拆開了帕子,上面用煙灰畫了一張笑臉。

有點可惡。

謝神筠這才想起來,方才她說讓沈霜野留在這裏等她的時候,沈霜野根本沒有答應。

宣盈盈的話再度在謝神筠耳邊響起: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謝神筠把帕子揉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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