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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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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朝中被這個消息驚得人人震愕。

賀述微仿佛永遠挺立的脊骨在天子明堂上被壓下去, 這位屹立三朝的宰相,終於在歷經無數風雨後顯出了垂垂老態。

李璨親自下了九重玉階,攙扶賀述微起身, 道深信賀相為人,讓他實不必如此。

賀述微卻沒有順著李璨的話揭過此事,他按著李璨的肩,像是要扶著他替他鋪平最後一段帝王路。

“陛下, 臣意已決。”

賀述微摘下了梁冠, 沒有再戴回去。

殿外的雨停了,賀述微慢慢出去,天光陰郁的籠著太極宮,在他身前照出陰影。

他曾經追隨過三任帝王,明憲皇帝於他亦師亦友,有知遇之恩, 神宗皇帝是他一手教導, 對他信重至極, 而李璨是先帝臨終托孤。

數十年風風雨雨, 都在這天子明堂前見過了。

“賀相當真要致仕嗎?”沈霜野落後兩步,道。

濃紫襕衫黯淡,賀述微在側首時流露出蒼蒼暮氣, 他同沈霜野站在一處, 便如朝暉和夕陽,一人風頭正盛,而另一人已至遲暮之年。

“譚理一案, 我確有識人不明的責任。”賀述微道, “我老了,確實該退了。”

賀述微曾經視太子為明主, 但太子在礦山案中讓他失望了,他也曾提攜譚理這樣的後輩,但他其實在譚理不肯招認的時候就明白了一些事。

賀述微沒有指使譚理做過什麽,但不代表譚理沒有為他做過什麽。

端南水患是個很好的機會,它扳倒了王兗,成功讓賀述微晉身中書令,此後半數朝堂,提拔的皆是寒門官員。

同為局中之人,賀述微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幹幹凈凈的純直之臣,如今才發現,原來他走來的一路同樣滿是汙穢。

入了這朝堂,沒有人能再是幹凈的。

他也不例外。

這明堂宮闕垂落的陰影漸漸覆蓋在他們的來時路上,像深不見底的黑淵,能把人吞噬殆盡。

“賀相不必妄自菲薄。”謝神筠道,“賀公人品貴重,十餘年來為國為民殫精竭慮,有目共睹。”

“我也是人,也會犯錯,沒什麽好回避的。我等同朝為官,只有立場,沒有對錯。”

賀述微慢慢看過眼前諸人,懇切道:“日後朝堂與陛下,就要仰賴諸位了。”

“走吧。”賀述微轉身離開,深紫的衣擺斜過暮色,漸漸走到天光之下。

謝神筠和沈霜野一同看著他離開,像是在看一個故事走到結局。

良臣末路,總歸是讓人嘆息。

他們昨夜私語轉眼應驗,沈霜野道:“賀相能容得下你,你卻容不下他。”

沈霜野早年曾與昭毓太子一同在麟德殿進學,賀述微是主講官之一,他們沒有師生之名,卻有師生之誼。

沈霜野站在這裏見證過昭毓太子的瘋狂,如今也看見了賀述微的落幕。

也許在更遠的將來,他也會在這裏知道自己的結局。

謝神筠看著那身深紫袍服穿過丹鳳門,被朱色吞噬:“你還不明白嗎?是咱們這位陛下容不下他這位三朝宰相了。”

“賀相是寒門取士出身,與世家抗衡多年,”謝神筠道,“可在朝堂之上,李氏,才是最大的世家啊。”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1,天下皆為帝王私有,他們手中的權力,容不得旁人來分享。

賀述微正是沒有看明白這點。

沈霜野:“賀相致仕之後,中書令一職必會由岑華群擔任,他圓滑有餘,堅定不足,上能逢迎帝心,下能統攝百官,正是陛下如今會喜歡用的人。”

“世家積弊已深,不能一蹴而就,”謝神筠道,“岑相公同樣出身寒門,卻不如賀相一般對世家成見頗深,陛下如今要的是權術制衡、朝堂安定。”

“賀相其實沒有看錯,假以時日,陛下必會是明主。”沈霜野已經看見了來日,朝野肅清,政令通達。

謝神筠沈默片刻。

“昔年永和皇帝年輕時也曾是朝臣擁戴的明主,繼位不過兩年便沈迷享樂,重用宦官,”謝神筠道,“寄希望於旁人身上是最愚蠢的事。”

這就是她與沈霜野最大的不同。沈霜野仍舊心懷天真理想,而謝神筠最恨倚賴旁人。

“咦,可我這樣相信你,這難道也是蠢事嗎?”沈霜野笑吟吟道。

“自然是愚蠢至極。”謝神筠轉而看他,擱在袖中的指尖卻微微掐緊,“我是弄權之人,你卻想做清直之臣,你我之間,總歸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此生惟願河清海晏,百姓安定,”沈霜野仍是含笑,仿佛漫不經心,“殊途同歸而已。”

——

賀述微自那日散朝之後便一病不起,數日間竟已至沈屙難愈、藥石無醫的境地。

皇帝知曉後痛心不已,親賜禦醫無數至府上為宰輔診脈,卻無一例外都面露難色,只敢開些溫補之方。

一時賀相府上探病侍疾之人無數,但都被閉門謝客,不再接待。

這日天氣好,賀述微喝了藥,竟似有所好轉,從床上起了身,讓人在屋外樹蔭下的石桌上擺上棋盤。

“惟禮走時,我曾與他約定來日再下完這局棋,”賀述微慢慢擺好棋子,“可惜,只怕是再無相見之日了。”

短短數日,賀述微便瘦得見骨,晾在樹蔭下,像是一道薄薄的影子。

他執棋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七娘,你替惟禮與我下完這盤棋吧。”賀述微慈愛道,“來日他若回來,你便說,這棋我已經與他下過了。”

盧思吟眼眶微紅,知道賀述微如今已有回光返照之狀,強忍住悲意,與他對弈。

“定遠侯雖生桀驁反骨,卻無不臣之心,宣盈盈卻含狼子野心。岑華群圓滑,看似明哲保身,實則胸有丘壑;楊筵霄冒進,不是清正之輩,”賀述微慢慢道,“裴元璟看似光風霽月卻是個一等一的弄權之人,崔之渙心思深沈,只怕暗藏禍心。至於謝神筠……”

賀述微落下一子,“弄權卻不貪權,得勢卻不能聚勢,她行於朝堂,走的是孤峭窄道,人人皆敵。”

他看向盧思吟,說,“你不要學她。”

盧思吟卻說:“我也曾羨慕過阿暮的。”

她又道,“不過她一定也很羨慕我。”

賀述微搖搖頭,笑了。

片刻後,他神情微斂,道:“若日後陛下有損,儲位必擇自宗室,臨江王、河間王均在壯年,宮中卻不是只有這兩位宗親。若論大周正統,昭毓太子之子比這兩人更合適。誰能扶持幼主,誰就是來日的鳳閣宰相。”

盧思吟驚訝,按照賀述微的性子,即便是為了朝堂安定,他也該是最反對扶持幼主登基的人。

君弱臣強意味著朝政旁落,於國不安。

“三年之後,朝堂必有一亂。”賀述微沒有看她,“七娘,老師就只能……教你到這了。”

天邊餘暉散盡了。

——

時入八月,賀述微喪儀過後,長安由熱轉涼。

謝府被抄,太後幽禁,李璨繼位之後的第一個中秋節雖然冷清,但仍是在太極宮開了中秋節宴。

天子下令自次年起改年號,禮部商討數日,呈上了數個寓意極好的年號,最後由天子擇定“昭明”二字。

因此今夜便是延熙年的最後一個中秋節了。

皇帝讓人去千秋殿請太後赴宴,太後卻推說身體不適,沒有前來,宮宴上李璨便也沒了宴樂的心思,草草結束,只另給重臣賜下了賞,以示天子恩寵。

皇帝人都走了,群臣便也陸續散席。

東華門外有煙花盛會,明璨絢麗。

“疏遠,暮姐姐,一道去看煙花啊。”宣藍藍從背後追上來,還拉著宣盈盈荀詡和沈芳彌一眾人。

他這人最愛玩樂,呼朋喚友好不熱鬧。

“一道去一道去,”宣藍藍道,“春明湖上又開了花評,今兒還有挹翠樓的都知娘子游花街,還有賽燈會呢,聽說做得最好的一盞燈有那麽——大,好看得很。”

他仗著今兒是團圓節,兄姐都在,便攛掇著他們一道去玩兒。

春明池邊水岸連樓,臨江起了各色高臺,湖上千燈游湖,竟似漫天星海傾落。

各色游魚錦鯉彩燈爭奇鬥艷,隨水波緩緩流動,t間或有畫舫穿梭其中,游於水畫之中。

“哇,那也是燈嗎?”

宣藍藍看得驚嘆無比,連謝神筠也微微睜大了眼睛。

湖上最大的一盞燈乃是一只鯤燈彩繪,鱗片流光溢彩栩栩如生,正在湖中緩緩游動,而盡頭則是一只鳳鳥彩燈,兩者相遇便會由鯤化鵬,翺於九天。

這等巧思,不得不讓人讚嘆至極。

沈霜野眸光一轉,見謝神筠目不轉睛地看著那盞游燈,額間玉珠輕輕晃動,潤成了一點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心中微微一動。

沈霜野忽然在她耳邊輕聲道:“想不想上去?”

“什麽?”謝神筠一怔。

沈霜野替她戴好帷帽,見眾人的目光都被那水上燈海吸引過去,忽而摟住她的腰,足尖一點,掠過千燈百船,輕飄飄地落到了那鯤燈之上,引起眾人一片驚呼。

鯤燈游海,他們如墜星河,四野煌煌燎天。

“怎麽樣?”沈霜野笑道,“好看嗎?”

隔著如霧薄紗,謝神筠也能看見他眉宇璀璨生輝,斂盡燈海星光,意氣風發。

她每次見他,都覺得他站在天光下。

謝神筠在他的目光裏緩緩點頭。

“沈霜野,我不要你做我的刀。”謝神筠輕聲說。

刀的宿命無非是飲血廝殺,卷刃被棄,下場不好。

那是她此生珍寶,甘願護於高閣,只想他終此一生,都能意氣風發,始終如一。

“嗯?”耳邊太吵,謝神筠聲音又太輕,沈霜野似乎沒聽清楚,“你說什麽?”

“我說——燈船要沈了!”謝神筠湊到他耳邊,咬牙切齒道,“沈疏遠,你是想淹死我好報仇嗎?”

這燈船以竹骨彩紙糊成,本就是用來觀賞的,根本載不了人,遑論還載了兩個人的重量。

早在他們上來時便搖搖晃晃地要沈下去了。

“當然不是,我是想同你一道殉情來著。”沈霜野哈哈一笑,一本正經道。

燈船入水。

“跟我一起哪裏都去得,”沈霜野撩開她的薄紗,認真道,“高樓也好,星河也罷,我總會接住你的。”

他忽而拉著謝神筠一仰,薄紗在風中飄落。

水中千盞明燈倒影延綿,沈霜野抱著謝神筠墜下去,墜入滿湖星海清夢之中。

湖上海鯤化鵬,明燈飛天,光影迤邐而動,拖出長長尾羽,輕飄飄拂過湖下一雙人影。

——

今夜中秋,岑華群當值政事堂,天子恩慈,今夜沒有宮禁,特許內宦宮人可以聚在一處飲酒玩樂,岑華群便也讓政事堂中伺候的內侍自去了。

他上了年紀,眼神有些不好,因此將堂中的燭燒得旺,外罩一層絳紫宮紗,稍稍中和了燭光的刺眼。

“你那眼睛,晚上就別裝著勤懇的模樣辦公了,”呂謹掀簾進來,“往日倒也不見你這樣努力。”

岑華群脾氣好,是個老好人,正和呂謹這樣溫吞話少卻又精明十足的人坐到一處。

“還有兩處,我斟酌著改改。”岑華群道,“上了年紀,不服老不行了,便連寫道折子也覺得力不從心了。”

外頭隱隱有嬉笑喧鬧之聲。

“工部主事的堂官定了,岳均。”呂謹道,“一年之內連升三級,這人命好。”

“丁卯之災,端南遺民,哪裏命好?”岑華群一心二用,沒有擡頭,“陛下如今要重用因丁卯之災入朝的監生,他們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他們因先帝開恩擢入國子監,是天子門生,自成一黨。又因為丁卯之災中家破人亡,既無家世為靠,也無親友助力,真真是再好用不過。如今天子為其平反,又加以重用,他們便會對皇帝感激涕零了。

“我聽說這是郡主的提議?”

岑華群終於寫完了,把筆墨攤開晾幹:“是啊,你別忘了,郡主也是端南遺民。”

“到底是天子外家,謝氏雖然倒了,但日後焉知不會有起覆之日啊。”

“陛下的母親也姓謝,母子之情,哪裏是那麽容易割舍的。”岑華群道,“天子家事,我等還是不要妄議了。正巧,你今夜來了,幫我看看這幾份文書,我——”

呂謹卻已經起身:“今日中秋,我要回去了,岑公還是能者多勞吧。”

“欸……你這人。”岑華群沒好氣地嘟囔一聲。

“對了,那折子,別留著了,”岑華群忽地叫住他,“找個機會燒給賀公吧。”

很多年前,張靜言那道訴災的折子入了中書省,然後不見了。

呂謹停在門邊:“早就燒給他了。”

他掀簾出去,朱瓦飛檐照出宮燈如海,靜夜闃然。

延熙年的最後一個中秋節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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