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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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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昭明二年, 冬月。

今年天幹,入冬之後就沒下過兩場雪,偏生天兒又冷, 院裏栽的花木都見天的憔悴下去。

謝神筠昨夜沒睡好,額間花鈿便描得艷,鬢邊沒綴珠玉,另戴了金蝶粉釵步搖冠, 豐潤盈輝。

早膳用得簡單, 一碗小米粥,兩碟白菜絲,竹簾卷起透光,池上流水疏竹,都透著股冷清勁。

阿煙記掛著昨日謝神筠提過的事,道:“長安的米價已經漲到了兩百錢一鬥, 如今又臨著年節, 眼瞧著還要再漲。”

謝神筠沒什麽胃口, 勉強將粥喝完了:“關中今年糧食欠收, 供給長安俸食本就困難,入冬之後水路也難行,運轉就更困難了。我瞧著今年天幹, 明年只怕還有災情。”

“若是長安物價再漲, 宮裏只怕都要斷供了。”杜織雲道,“自太宗皇帝時便有移都洛陽就食的傳統,也不知明年會不會去。”

“難說。”謝神筠道, “陛下不喜洛陽。”

這兩年天子一直在長安, 從未去過洛陽。其中固然有皇帝體弱不好長途跋涉的緣故,但更要緊的是太後臨朝時極愛洛陽, 洛陽朝官都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幾乎成了大周的第二個政治中心。

李璨一心想要消除太後的政治影響,自然要淡化洛陽的存在。

“年底戶部的賬還沒算出來,俸祿也都沒發,這個年不好過,”謝神筠用完茶水,起身道,“今日入宮我再同幾位宰相提一提。”

天冷,政事堂前的兩顆桂樹綠葉都卷了邊。

謝神筠來時看見內侍提著水伺候,生怕這兩棵樹熬不過這個冬天。

“今年冬日還未見兩場雪。”謝神筠立在檐下,道,“明年只怕有旱情。”

“已經讓司天監和司農監在擬個章程出來了,只是四時天象,非人力能扭轉。”岑華群也正為此揪心。

“我昨日出宮時聽到長安糧價漲到了一百八十錢一鬥,今晨再讓人去問,竟是已經漲到兩百錢了。”謝神筠道。

“關中沒有糧倉,要想平抑糧價也困難,只能先抑制商人不許哄擡物價,”裴元璟在檐下駐足,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但也是治標不治本。”

“今日先讓工部水利司的人來議一議,原本長安的清明二渠就是為了運物修鑿的,但修好之後卻也沒有緩解長安糧物緊缺的情況。”裴元璟道著朱紅襕衫,更襯得他面如冠玉,氣度清潤。

謝神筠瞥他一眼,搖搖頭:“長安糧物緊缺不是能靠水利運輸緩解的。”

關中其實自古以來便算得上富饒之地,但要供應長安百萬人口和太極宮中皇帝內宦百官家眷便顯得太勉強了。

偏偏長安水路算不上暢通,遠不及東州二都的糧產富饒。

這是歷朝歷代定都長安時都有的問題。

“若是明年糧價還未平抑下去,便要請諸位宰相考慮移都洛陽就食了。”

謝神筠簡單提了一句,更多的卻還是要留著堂中朝議,他們等了片刻,卻見河間王和臨江王世子一同前來。

近兩年李璨重用宗室,連召了數位郡王回京任職,其中河間王和臨江王猶得陛下重用。

百官皆知,今上自幼有不足之癥,身體孱弱,登基之後也是時常臥床休養,藥不離手,倘若有朝一日真龍歸天,下一任天子就該擇自宗室了。

河間王是皇帝堂兄,去歲剛過及冠之年,金冠玉帶,紫袍矜貴,臨江王世子年紀還要小上兩歲,眉眼間與李璨生得相似。

稍過片刻,清靜殿前的女官才至前,說今晨皇帝咳疾覆發,難以起身,便請諸位宰相先行議政,再將結果呈給皇帝過目。

入冬之後皇帝身體不好,受了兩場風寒,一直臥床養病,未見起色。今日之舉也不算罕見,每次晨議,清靜殿中的女官必要旁聽,只是算上今次,這已經是李璨不能起身的第三日了。

以岑t華群為首的群臣難免憂慮。

楊筵霄問:“可曾宣召太醫?”

秦宛心屈膝道:“已召陸奉禦看過了,說是風邪入體,需要靜養,陛下請諸位相公勿要憂心。”

話雖如此,堂中幾位宰相互相碰了個眼神,都瞧見了彼此眼中的憂慮之色。

但此刻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便收起憂心,悉數入堂。

朝議時岑華群問:“戶部今年的賬還沒有理清楚嗎?”

戶部侍郎顏炳道:“賬是理清楚了,但如今戶部賬上銀錢吃緊,馬上臨著除夕宴,萬國來朝,鴻臚寺那頭也緊著用錢。”

顏炳在戶部任上多年,賬面理得極漂亮,打太極的功夫卻不如岑華群這個老滑頭,這兩日被各部的堂官圍追堵截,跑又跑不掉,人都消瘦了一圈。

“宮室的修繕不用急,除夕也還有幾日,”謝神筠斟酌片刻,道,“但百官的俸祿和軍餉卻不能拖,你這兩日先把這部分的錢發下去,旁的可以先緩一緩,留待年底再議。”

群臣頜首稱是,並無異議。

政事堂散後謝神筠正要離開,路過千秋臺時聽見有人在背後叫她。

“郡主,”卻是河間王李昱叫住她,“我方才聽郡主提起移都就食的事,郡主實在不必憂慮。如今長安物價上漲既有臨著年節的緣故,也是因為今秋雨水不多,運河行船不利,待到明年開春,想來就會有所好轉了。”

謝神筠面上十分客氣,轉過臉便掩去了眸底的冷意,哪裏來的蠢貨。

“是我杞人憂天了。”謝神筠淡淡道。

“郡主心系民生,憂慮也是正常。”

他目光流連在謝神筠面上,忽而伸手,似是要去觸摸她額間緋艷牡丹,“我見你眉間憂色,便覺——”

“郡主。”

謝神筠側首,恰恰避過了他伸來的手。

裴元璟和秦宛心自宮道那頭繞了過來。

河間王臉色勉強道:“裴大人,秦女使。”

裴謝兩家的婚事至今無人敢提了,謝道成伏誅後謝神筠以守孝為由退了這門親,裴氏到底有沒有應下旁人不得而知,但裴元璟卻是至今未曾娶親。

兩人又都時常在政事堂中議政,總會見面,彼此神色如常,讓人看不出端倪。

久而久之,卻是更惹人探究。

河間王自然不怕裴元璟,只是如今情況特殊,他不好得罪對方。也不知方才裴元璟到底看到了多少,說話的時機挑得那樣準。

他神色如常,見謝神筠沒有開口的意思,眼神也只輕輕掠過他二人,忽而心下一喜。

寒暄了幾句,四人一同繞過瓊華閣舊址,卻是在丹鳳門前看見內宦在執行內廷杖責。

天幕陰郁,棍棒落在皮肉上的聲音沈悶。

謝神筠正欲喚來人一問,秦宛心忽道:“是殿中省著人杖責的。”

後宮沒有嬪妃,她隨侍皇帝身側,也掌六局諸事。

秦宛心側首,道:“有內宦苛扣了千秋殿的炭例,陛下知曉後震怒無比,著人嚴懲,我便命六局二十四司的宮人內宦都來觀刑,也好以儆效尤。”

河間王輕聲道:“千秋殿?那不是……”太後幽居之所嗎?

似河間王這樣的李氏宗親對太後的觀感都十分覆雜,話至一半便不再說下去。

“確實該嚴懲。”謝神筠淡淡道。

她沒有多言,同三人拜別之後便獨自走下長階。

翠色衣裙似拂過琉璃朱瓦、瑤臺玉闕,奪目得熠熠生輝。

裴元璟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卻見河間王的眼神仍是追隨著她,眉心忽而一擰。

李昱仿佛終於回神,對身側的兩人道:“裴大人,秦女使,我便先走一步了。”

丹鳳門前很快寂寥下來,裴元璟正欲離開,秦宛心忽道:“甘心嗎?”

他一頓。

秦宛心聲音平常:“她本來該是你的。”

“你說錯了。”裴元璟淡聲道,“即便沒有我,她也不會是任何人的。”

——

謝神筠卻並未離宮,她到了太醫署,找到慣常為皇帝請脈的陸奉禦。

“陸大人,陛下的身體如何了?”

陸奉禦恭敬道:“陛下身體尚好,只是咳疾難愈,說不出話來,稍加調養即可。”

謝神筠不語。

堂中溫暖如春,陸奉禦漸在謝神筠的目光下滲出薄汗。

“陛下的脈案何在?”

陸奉禦恰到好處地遲疑:“陛下的脈案……郡主若要看,我這就讓人去取。”

天子的脈案按規矩除了太醫之外誰都不能看,但謝神筠自天子年幼時便照顧他,從前對他的脈案也再清楚不過。

“不必了。”謝神筠沈吟片刻,卻是道,“只是陛下入冬之後便犯了咳疾,已有數日不朝,幾位宰相都甚是憂心。”

陸奉禦松了一口氣,說:“郡主不必憂心,陛下體弱,又有舊疾,身體卻是並無大礙的。”

謝神筠頜首,沒再多問。

她眸光映過紅墻白雪,無端便顯得冷。她想起千秋殿前被杖責的內宦,還有李璨病重難愈的模樣,千絲萬縷匯成一線,似乎都昭示著某種可能。

謝神筠出了太醫署,卻見裴元璟等在門前,襕衫映過疏竹,風骨勁秀。

“謝神筠,窺伺天子脈案是重罪,”裴元璟道,“陛下喚你一聲阿姐,你卻並非是他真正的姐姐。”

言外之意便是要謝神筠擺正自己的位置。

“所以呢?”謝神筠眉眼未動,“你要去陛下面前狀告我嗎?”

她走近了。

能看清她今日額間細細勾勒的半朵牡丹,雪顏朱色,那樣惹人覬覦。

許是昨夜沒有睡好,眼底還有淡淡青色。

裴元璟忽地擡手。

謝神筠不閃不避,任由他的指尖停在了眼前,再進半寸,便能觸到那點緋艷麗色。

裴元璟緩緩收手:“你為什麽不躲?”

謝神筠反問:“我為什麽要躲?”

她看過裴元璟,目光隱含霜雪,涼薄譏誚,“你敢碰嗎?”

裴元璟會被謝神筠的眼神刺痛,而她再清楚不過。

謝神筠沒再看他,漸漸走遠了。

——

天子一病數日,宮中近日來人心惶惶。

好在後來皇帝在太醫的精心調養下漸漸好轉,只是仍不能聽政,只能在內殿宣召了幾位重臣。

“朕讓諸位相公憂心了。”李璨仍不能起身,面色蒼白,只在咳嗽時泛上一點紅潤。

以岑華群為首的宰相見李璨安然無恙便放下心去,反而寬慰道:“只是千萬要保重身體。”

謝神筠不著痕跡地看過人群中的鄭鑲,他作為禁軍統領,近來都侍奉在天子身側,便連清靜殿前的禁衛也增加了人手。

鄭鑲若有所見,敏銳地直刺而來,正正對上謝神筠的視線。

片刻後,鄭鑲率先挪開眼神,平靜的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直至除夕宮宴如常召開,闔宮內外才有了些許新年喜氣。

含元殿中門大開,絲竹管弦不絕於耳,霓裳羽衣彩帛飄轉,被殿中宮燈照出流光溢彩的糜艷之色。

群臣入席,位次由高到低,今上年紀尚幼,後宮空置,因此最靠近禦座的都是皇室宗親。

但宗親之上、天子下方另置了一方矮席,瑤華郡主高居群臣之首,俯瞰殿中繁華。

人皆以為她會如太後一般被幽禁沈寂,沒想到她卻愈發得皇帝看重,聽說清靜殿中陛下都是以“阿姐”稱之,尊重依賴更勝以往。

“阿姐。”果不其然,皇帝的第一杯酒先與百官同飲,第二杯便親自斟了讓人賜給謝神筠。

今夜除夕夜宴李璨帶病出席,面容蒼白,依稀可見病態,但精神尚好。

讓群臣勉強放下了憂慮。

“陛下風寒未愈,還是勿要飲酒。”謝神筠接了,卻是道。

“就這一杯。”李璨低聲道。

謝神筠便不再多言,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李璨知曉她酒量不好,賜下的酒水滋味寡淡,入喉時謝神筠卻在舌尖品出了一絲苦澀。

她動作一頓,神色如常落座,片刻後借著帕子的掩飾將杯中酒吐了出來。

酒裏有毒。

謝神筠掐緊了掌心,心念急轉。

今夜除夕宮宴,謝神筠不能離席,誰要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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