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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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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今年雪重, 衙門已經加緊巡查修繕,但大雪壓塌房屋的事還是防不勝防。長安各坊市都有災情,但好在並不嚴重。

但禁軍巡防, 太廟居然被壓塌了一片,這才是不合常理,太常寺卿不敢耽擱,趕忙將情況遞進了宮。

今日登高, 皇後大宴群臣, 中書令賀述微不曾前去,他坐鎮桂堂,太廟出事的消息最早遞到他案頭,緊隨而來的是皇帝急詔。

賀述微步入西苑,皇帝已斂了震怒的情緒,他抱恙多年, 最忌情緒起伏過大, 此刻看著殿下噤若寒蟬的群臣, 頭已經開始痛了。

坍塌的詳情太常寺卿已悉數稟過, 他自知惹了大禍,伏地請罪時汗濕青磚。

賀述微等了半截,等皇帝緩過怒氣, 這才道:“太廟雖然受毀嚴重, 但好在享殿暫時無礙,當務之急是要將太廟中供奉的神位移到其他地方。”

配享太廟的都是歷朝天子和功臣顯貴,他們的神位挪動只能皇帝點頭。

皇帝沒有開口, 目光落在了賀述微身上, 這是要他繼續說下去。

“興慶宮離承天門街不算遠,太極殿也在前年修繕過, ”即便是暫時供奉,地點也不能輕忽,賀述微說的這兩處地方都挑不出錯處,“還請陛下拿定主意。”

“就定太極殿。”皇帝一錘定音,“挪移之時朕親自到先祖面前告罪。”

神位的事情解決了,受毀的宮殿卻還要重修,原本正月裏太子還要代皇帝行祭天大典,如今能否成行也還要看皇帝的意思。

“太廟修繕也是重中之重,”陸仆射道,“雖然耽擱了祭天大典,但正好可以趁著太廟修繕落成的機會重辦。”

年初的祭典只是四時享祭,和太廟落成的祭典當然不能相提並論,陸仆射在這時提到這個,是在給太子爭取機會。

但皇帝沒有順他的意:“太廟重修的事情就交給工部去辦,此事由皇後定奪。”

話音剛落,殿外便來內侍通傳,聖人已經到了。

西苑的議事至申時才散,皇帝聽了半程,頭疼得越發厲害,沒有坐到最後。

翌日政事堂議事,賀述微來得早,堂中便有人急匆匆地迎出來:“賀相,司天監司監蘇尋宿被下獄了,”他頓了一頓,啞聲說,“他向陛下上書,說太廟崩塌是因國本不穩,妖星亂政!”

——

蘇尋宿才受過廷杖,被堵了嘴帶下去。但他的上書很快傳遍朝野,連宮外也在議論。連帶著,皇帝申斥他妖言惑眾,命北司指揮使鄭鑲將他下獄的消息也傳得沸沸揚揚。

瞿星橋才從承天門街回程入宮,皇帝風疾又發,聖人還在西苑照料,他將查到的事先稟了謝神筠。

太廟坍塌,太常寺卿沒有連夜往宮中報信,卻是挑著登高宴皇後出宮之後才把事情捅出來,緊隨而來的就是蘇尋宿上書,打了她們一個措手不及。

國本不穩,妖星亂政,如今朝上是皇後主政,那誰是蘇尋宿口中的妖星?

這一刀捅得又毒又準。

瞿星橋道:“陛下雖然當即怒斥蘇尋宿妖言惑眾,動搖人心,但此等言論已經傳了出去,就再難堵住。”

“流言無形無跡,如何能堵,秦大人今日已經率眾去了西苑,”謝神筠出了鳳閣,咽下喉間冷如刀鋒的寒氣,“他要為蘇尋宿正名。”

“——更要借此攻訐聖人。”

天幕陰郁,乍見的輝光隱於雲層,群臣過丹鳳門,直朝西苑而去,他們在雪地裏褪去了灰蒙,變得鋒芒畢露。

“陛下,臣右都禦史,秦敘書求見!”

秦敘書立於階下,鮮紅的朝服似蜿蜒血跡,身後是浩蕩群臣。

宮門緊閉,朱色的大門開了一條縫,陳英從裏面走出來,他對以賀述微為首的政事堂群相素來恭敬,此刻面上卻斂了諸種神色,面無表情道:“聖上身體不適,太醫正在針灸,秦大人請回吧。”

秦敘書不退:“司天監司監蘇尋宿被下獄,敢問他是犯了何罪?”

陳英眼角一跳,秦敘書身後已有人已高聲喝道:“陛下,司天監司監蘇尋宿被下獄,敢問他是犯了何罪?”

陳英一字一句道:“蘇尋宿妖言惑眾,藐視天威。”

秦敘書半步不退:“蘇尋宿是正五品的欽天司監,即便是下獄受審也該經臺院三司,禁軍擅自拿人下獄,置朝廷法紀於何地?”

北軍獄不經臺院三司便能直接將官員下獄的權力讓群臣人人自危,他們齊聚於此,不僅僅是蘇尋宿的上書戳中了百官擔憂的隱秘,還因為他的下場。

他們今日不來,來日人人都會是下一個蘇尋宿。

鄭鑲穿甲佩刀,紅衣冷厲,居高臨下俯視眾人:“陛下有言,請諸位大人速速退去,否則一概以藐視天威論處,當廷杖責!”

中庭默了一瞬。

北司指揮使聲名狼藉,過去數年悄無聲息死在北軍獄的官員無數,他背後站著誰不言而喻,在此刻出現更是引得群情激憤。

“廷杖又如何?”有人正氣淩然,唾沫飛濺,“食君之祿忠君之憂,我等為君主諫、為朝廷諫,九死不悔!”

“陛下今日不見我們,我們便不會退!”

一時群情激然。

“惟禮!”賀述微趕到了。

他面色肅然,“你們這是做什麽?”

“監察糾彈是禦史之責,”秦敘書神色冷寂,意當淩雲,“我為肅整朝儀而來。”

在他身後群臣皆擔如此淩雲之志。

太子在這樣的言論中緊蹙眉頭,溫聲勸說諸位大人先回去。

賀述微還要開口,卻被進喉的冷風嗆了氣,另一道聲音在他細微的咳嗽聲中強勢插進來,幾乎要撕破陰霾:“諸位大人齊聚明堂,到底是上諫,還是逼諫?”

沈霜野未著朝t服,他環視過眾人,某種東西隨他的目光一並下壓,叫人膽寒。

血氣和殺意都被包裹在冰冷的目光下,在此刻方顯出雷霆之勢。沈霜野在朝上刻意斂去了存在感,叫人幾乎要忽略了他是坐鎮北境、統率三軍的定遠侯。

“規勸君主是百官之責,何來逼迫一說?”滿庭寂然中唯有崔之渙面色不改,上前一步,落音如飛泉鳴濺,“為官者,上當糾君主言行,下當查百僚風紀,兩肩擔的是江山社稷和天下萬民,”

崔之渙不卑不亢迎上沈霜野目光,“我為諫臣,更是言官。”

崔之渙站在陰霾下,一瞬卻如塵去光生,出鞘利劍破甲殺敵直刺人心。

沈霜野總算領教到了所謂言官利筆刀舌殺人無形的威力。

“大義凜然的話誰都會說!”沈霜野目光如矩,“可你今日上諫到底是為江山社稷還是一己之私?為官者,為的是天下萬民,而非君主百僚。諸位今日上諫,諫的是太廟崩塌,可太廟塌,往小了說是陛下家事,往大了說,我大周江山難道會因一個太廟而傾頹嗎?若真如此,諸位也不必上諫,齊齊撞死在明堂前以身殉國更來得容易。”

“你你你——”

“定遠侯,你放肆!”秦敘書面色鐵青。

這話他也敢說出口!

“放肆的是你們。”沈霜野面寒如冰,氣勢壓過了眾人,“如今天下承平,你們卻以太廟為由頭危言聳聽,安的是何居心?”

中庭雪寂,沈霜野將群臣說得啞口無言。

他話還沒完:“你與我講為官之道,我便與你論為臣之道,為臣者,敬天子,亦要遵綱常法紀。諸君今日齊聚,難道不是以大義為名,行逼迫之實嗎?”

裴元璟上前一步:“何為大義何為小義?綱常法紀為大,江山社稷為大,國本朝事亦為大,朝中無小事,我等上諫正是盡忠守義,又怎會是逼迫?”

沈霜野毫不客氣地說:“若要上諫,可行文直奏,也可明堂朝議,諸位齊至禦前率眾上諫,說的還是臆想猜測怪力亂神之談,忠骨何在?文心何在?”

蒼穹如蓋,將太極宮都籠罩在陰霾下。謝神筠在千秋臺上仿佛能聽見自明堂傳來的諫言,聲可入雲。

謝神筠微微垂眼:“可惜了。”

陰霾下的西苑凝重未散,“吱呀——”

厚重的宮門在開闔時的響動就是為了要引人註意,朱門洞開,走出來的卻不是西苑的宮人,而是皇後身邊的女官。

楊蕙道:“聖人宣諸位大人進殿。”

頃刻打破了局面。

秦敘書在原地僵立片刻,賀述微卻已經轉身上階了:“既是為進諫而來,便進去吧。”

時至此刻,百官進諫仍被攔在清靜殿下,最後召他們進去的卻是代執朝政的皇後,何其諷刺。

這不是賀述微第一次踏足西苑,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覺得殿中陰影深厚。兩側青銅纏枝紋雲大爐內還燃著未盡的香,蓮花九階上紗簾高挑,天威立顯。

殿中情形卻與百官所想大相徑庭,皇後不在殿中。

皇帝在西苑靜修,但不是不問政事,天威難犯,百官俯首,殿下群臣山呼之後沒有等到皇帝叫起。

“今兒倒是熱鬧。”皇帝越過太子和賀述微,不冷不熱地問,“秦大人,你有本上諫?”

“國本不穩、妖星亂政,太廟崩塌便是警示。”秦敘書手執牙笏,凜然不可侵,“如今朝上皇後攬政,陰陽倒序,我大周何談國祚延綿?”

他伏地跪請,“臣請皇後退居後宮,不得再過問政事!”

殿中半晌無言。皇帝從九階上下來,忽而轉向太子,問:“太子,你也是這樣想的?”

太子遲疑一瞬,說:“太廟崩塌或是年久失修,又或是因上天警示,倘若真如蘇司監所言太廟崩塌是國本不穩上天警示,那兒臣這個做太子的亦有責任,請陛下降罪。”

群臣一陣騷動。

蓮花臺後帷幔未動,那是皇後最早垂簾聽政之所,早有敏銳的人猜到皇後就在其後聽著殿中諸事。臣工之中已有人生出滿腔憤懣,皇後勢大!竟逼得太子至此!

皇帝轉了兩步,來到崔之渙面前:“朕方才聽你在殿外沒有把話說完,你也覺得皇後是妖星亂政?”

他在殿中,竟將外面發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崔之渙搖頭:“聖人為國母,與陛下共坐江山,臣不敢、也不能妄議。”

皇帝語氣稍重:“那你身為諫臣,是要規勸朕什麽?”

崔之渙璟身如青松,不卑不折:“臣諫言有二,蘇司監的職責為窺星推演,縱然他或有藐視天威、口出狂言之過,那也該由臺院辨明,他因履責而下獄,是私刑,為國法不容,此諫一。”

縱是天子下令,未經律法便是私刑!

殿中人人側目。

皇帝眼神微沈:“諫二呢?”

“太廟彰顯的是李氏正統,太廟塌就意味著正統不穩,陛下不應遷怒他人,而應罪及己身。”崔之渙語出驚人,“若太廟崩塌真是上天警示,那警告的就是陛下。”

旁聽的人瞬時嚇出一身冷汗。

殿中越發死寂。

“說得不錯。”皇帝忽而笑了,“皇後為一國之母,容不得旁人詆毀!”

“我大周國祚延綿,也不在百官的諫言中。”皇帝話至最後,幾乎已帶了森森寒氣,“朕才是大周天子,國本不穩是朕之過,累先祖神位受驚更是不該,朕已準備下詔自省,敬天祈福。”

“陛下——”群臣一時無言。

要勸皇帝不要下詔自省嗎?可是說太廟崩塌是上天示警的也是他們。但他們的本意是逼皇後還政,誰料到最後竟是這樣的局面。

“父皇,”太子忽道,“國本不穩兒臣亦有過,兒臣願代父皇向天祈福,齋戒七日。”

“太子何必心急,”皇帝淡淡道,“日後自有你擔先祖基業和大周國祚的時候。”

誅心之言!

這話幾乎已經是在明著說皇帝還沒死,太子就不必早早惦記帝位了。

皇帝竟厭他至此。

太子霎時白了臉,身形亦有不穩:“兒臣絕無此意!”

皇帝看著太子跪地請罪,太子在儲位多年,不曾行差踏錯一步,可他錯就錯在從無錯處。

良久後,皇帝道:“既然太子說國本不穩他亦有過,那就讓太子代朕贖罪,東宮祈福三月,以正綱紀。”他似有倦意,“諸卿退下吧。”

崔之渙出來時已有些晚了,他三言兩語就將秦敘書率眾進諫的努力付諸流水,明裏暗裏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少,但沒有人上前與他攀談。

他在禦史臺,要叫秦敘書一聲老師,但秦敘書看見他也沒有好臉色,瞪了他幾眼便氣鼓鼓地走了。

“崔大人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沈霜野等了他兩步,話中喜怒難辨。

博陵崔氏乃天下第一高門,貴比公卿,皇親貴胄在他們眼中還不如田間爛泥,可崔之渙今日之語也實在是石破天驚,讓人再不能忽視。

人人都以為他是為彈劾皇後而來,中庭與沈霜野對辯可謂機敏,但他最後反水,實在讓人摸不清他的立場。

“我人微言輕,當不起侯爺的讚譽。”崔之渙道,“侯爺今日才是出盡了風頭。”

今日但凡是換個人來說中庭裏的那番話,一個“煽謠國是,訕謗浮言”的罪名就能讓百官參他到死,縱他是兵權在握的重臣也得脫一層皮。

但他的話偏偏說到了皇帝心坎上。

秦敘書率眾進諫,從先手就錯了。想靠彈劾來打壓皇後是最愚蠢的做法,贏了先機又如何,到底還是失了聖心。

百官再不喜皇後攝政,也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那就是聖人主政並無過錯。皇後不是囿於深宮的無知弱女,她對朝局的把控不輸久浸官場的權臣。

況且皇帝的態度已經證明了一切,他們越是逼迫,就越顯出皇後的弱勢,那是皇帝親自選的國母,是能與他共治江山的話事人,他與皇後站在一起,逼迫皇後還政本質上是在質疑天子。

更何況在皇帝眼中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太子。

“崔大人此言差矣,你我皆是一心為國為君,沒有輕重之分。”沈霜野道,“崔大人既要做言官,我便以為你已經把尊卑高低都拋在腦後了。”

“論做言官,侯爺似乎比我更有心得。”

“你說錯了,我不會做官,只會做人。”沈霜野道,“崔大人比我會做官,來日若登青t雲,還請崔大人勿忘今日初心。”

崔之渙停步,看著沈霜野走進雪中,身形漸隱。

——

翌日承天門街,太廟的舊址已經被清理出來,神位挪移迫在眉睫。

太子親自請動了先祖神位搬入太極殿,禮成後他還要另外焚香祭禱,敬告先人。

“太廟重修不是小事,聖人要我們先議,”賀述微對岑華群道,“你與澤鏡當同心濟力。”

岑華群今日話很少,沒有表態。但修宮就要提錢,繞不過他去。依他眼前看來,太廟主體建築仍在,損毀並不嚴重,要重修費的功夫也不大。

但他一如既往地沒有給準話,只說讓工部先算個數字出來。

“聖人提倡開源節流,如今各處都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戶部也不例外。”岑華群道,“陛下與聖人都發了話,太廟必須要修,銀子戶部肯定也得批,但是能批多少,澤鏡你心中要有個數。”

岑華群穩坐戶部尚書多年,處事原則就兩點,做人必須糊塗,數錢絕不含糊。

他這話是提醒,話裏的意思幾人也都明白。

如今戶部度支郎中空設,年底核賬都交春臺官先審,再由皇後定奪。瑤華郡主算數一流,對銀錢卡得極緊,超出的銀子一概不批,六部已被她整治出來了。

各部的辦事官鬧不到瑤華郡主面前,都去戶部圍追堵截,但岑華群也只會打太極和和稀泥,半點不沾手。

“如今要緊的還不是銀子,”譚理在礦山一案後越發謹慎,話點到即止,“而是修繕太廟需要的木料,這才棘手。”

歷朝歷代但凡宮中興修土木,不僅勞民傷財,還耗時日久,最大的難處就是木料,從砍伐到運送都是問題,太廟可不是旁的宮室,能拖著日子慢慢修,大周歷代皇帝和功臣的神位要是在太極殿擠上個一年半載,莫說陛下,禦史臺的禦史就能用唾沫把工部上下統統淹死。

雖然皇帝沒有明言,但譚理心中有數,太廟重修最遲也得在今年六月之前完成。好在太廟主殿受毀並不嚴重,只需在原來的基礎上修繕加固即可,但即便是這樣所需的梁柱也不是什麽木頭都可以的,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到合適的,譚理現在就為這個發愁。

“主殿和副殿的梁柱都有腐朽,”譚理道,“只能趁著修繕的機會一起換了。但工期緊,可供更換的木料還沒有眉目。如今天寒地凍,就算找到了合適的木料,一時也送不進長安。”

賀述微聽到最後,道:“那可有解決的辦法?”

譚理才是工部主事官,他不可能把問題踢出來讓旁人去想辦法。他如今在賀述微面前這樣說,就是投石問路,要他們拿主意。

“辦法倒是有,”譚理道,“年前陛下要修紫極宮,工部采購的一批磚石木料已經到了,其中就有能用的,倒是可以先將那批木石緊著太廟修繕用。至於紫極宮那邊,倒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馬上開春,路也好走了,再另外采購一批便是。”

這的確是個好辦法,皇帝的紫極宮還沒有定下動工的時間,太廟的工期卻趕得緊,如今先顧著太廟這頭,紫極宮再慢慢修嘛,耽誤不了什麽事。

但真要挪用又是另一回事了,譚理能做這個主,卻不想擔責。

他如今是真謹慎了。

賀述微沈吟片刻,眼底忽地劃過一道精光,又很快隱去:“太廟的修繕不能拖,這確實是如今最好的辦法了。”

“你寫個折子呈上去,明日朝上一並議了。”賀述微想了想,又覺得不好再拖,吩咐侍衛將謝神筠請來,“我方才見郡主也在,你先同她提一提。”

謝神筠認真聽完譚理所言,道:“譚大人放心,我記下了,回宮之後就向聖人回稟。”

她今日是代聖人來,皇帝抱恙在身,把神位挪移的事交給太子來辦,皇後不知是不是還記著昨日西苑風波,索性也就沒來,今日朝議也取消了。

太極殿還有一場祭儀,謝神筠走得早,出來時看見沈霜野的背影。

左右無人,謝神筠眼觀四路耳聽八方,飛快揉了個雪團就朝沈霜野的背影砸去。

孰料他跟背後長了個眼睛似的,頭一歪,雪團就擦著他耳線過去了。

沈霜野回身,看清是謝神筠後眉梢極其微妙地一動,又生生被他壓平。

“瑤華郡主。”

謝神筠已經消滅了罪證,假惺惺地看著他:“侯爺別來無恙。”

“倒黴著呢,”沈霜野從領子裏摸出數粒雪,“飛來橫禍,我瞧今兒也沒下冰雹,怎麽就掉了這麽大一塊雪團子。”

謝神筠氣定神閑,半點不心虛地說著假話:“我也沒看清呢,許是上天也知道侯爺昨日風光得很,賞你來著。”

沈霜野昨日舌戰群臣,不知道多少人恨他恨得牙癢癢,明著沒人敢觸他黴頭,但這些京官變臉的本事一流,千言萬語都能擱在一個眼神裏,沈霜野皮糙肉厚,全當沒看見。

但謝神筠就能來直直地戳他的肺管子,哪壺不開提哪壺。

“賞我來做眼中釘。”沈霜野點了點遠處宮殿,又碾碎了掌心雪,“還想把我砸成個傻子,這賞我送你,你要不要?”

“這是侯爺的福氣,旁人羨慕不來。”謝神筠總有種本事,能把刻薄的話說成誇讚,這點沈霜野才是羨慕不來,“不過侯爺還真是出人意料,我原以為你會獨善其身,不去沾這趟渾水。”

“今日獨善其身,來日就是孤立無援,”沈霜野道,“我以為這個道理郡主該比我明白。”

“但你是不是也站錯立場了?”謝神筠奇道,“秦大人率眾進諫,你就算不置身事外,但也不該挺身而出才是,與群臣相對,做個孤臣就是你想要的?”

“何為孤臣?背棄寡恩為孤,無親無友為孤,我兩者都不沾,郡主不要咒我。”

沈霜野身上有種與生俱來的從容安定,令人信服,“政見相佐是常事,朝堂辯論沒有立場,只有對錯,百官效忠的都是陛下,為的也是陛下。”

謝神筠眼底漸生冷嘲:“論揣摩聖意沒人比侯爺做得更好。”

她踏過冷雪,逐漸逼近。

“但有件事你錯了,朝堂不僅沒有立場,更沒有對錯。你昨日駁斥崔之渙,是當真覺得他的話是錯的嗎?官者,萬民為先,臣者,天子在前。我今日倒也有個問題想問問你,在你心中為官為臣,孰重孰輕?”

數點寒鴉盤旋在斷壁殘垣上,空出孤遠天穹,卷雪的風填滿兩人之間的空隙,讓沈霜野的面容陡然模糊。

“分不出輕重,也不必分。”沈霜野頓了頓,他似乎沒有想說出後半句話,但在謝神筠面前任何試圖隱藏的行為都是徒勞,“百姓為水,君王如舟,治國有如同舟共濟,沒有輕重之分。”

微妙的笑意沁入謝神筠眼底,她仿佛已經從這句話裏得到確認,某種被彼此強行壓在平靜寒潭下的東西在此刻露出猙獰一角。

“同舟共濟。”謝神筠嚼著這個詞,暗含輕蔑。

誰能與君王同舟共濟?這是謝神筠聽過的最大的笑話。臣子是帆、是槳,是君王可以隨手更換的工具。

沒有任何一個忠於李氏江山的臣子敢說與天子同舟共濟。

“沈霜野,你真當自己是李氏臣嗎?”

謝神筠聲如絮語。

“新亭之亂後,你掌奉安、定遠、寧西三軍二十萬兵馬,朝廷欲指隋定沛為奉安軍主帥,但你力排眾議,提了靈臺鎮將燕流雲,他一步登天,從此對你別無二心。在你父之前,燕北鐵騎之中大半將領都還是朝廷指派,但時至今日,北境三鎮六府已是你的一言堂,只聞沈氏,不聞天子。”

她的確是擅於玩弄人心的高手,三言兩語便將沈霜野打為擁兵自重的藩鎮諸侯。

“可你越是權勢煊赫,便越要如履薄冰。”謝神筠隔空點了點他,“你受封定遠之後,賀相上書改兵馬調遣和軍報直奏之制,此後各方軍鎮不僅要聽兵部的命令,還要受州府的轄制,你在那之後立即改變了處事的態度。”

沈霜野未封定遠侯之前便是天之驕子,行事從來目中無人。他太驕傲了,仿佛始終帶著少年意氣,永遠學不會利弊權衡。

但他已然學會了低頭。

這讓謝神筠說不出是惋惜還是欣賞。

“此後你每一次進京,都在收起你的桀驁,低下你的頭顱,對t上逢迎帝心,對下禮賢群臣,你在把自己打造成一個毫無威脅的純臣,我聽說你在軍中最開始幹的是斥候,你一定在那時候學會了忍耐,”謝神筠微微嘆息,“忍哪,忍字頭上一把刀。”

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在謝神筠面前受得住她那種嘲諷幽微的語調,似被她踩進泥裏。

她像是緩慢收緊著沈霜野脖子上的鏈子,等著他露出頹勢,抑或是絕地反撲。

謝神筠盯緊了沈霜野,殘酷地吐出下一句話:

“明明是桀驁臣,偏只能做朝堂犬,脖子上套著狗鏈子的滋味如何,爽嗎?”

這樣粗鄙的話從謝神筠嘴裏吐出來也像是不帶煙火氣,卻無端讓人血氣上湧。

沈霜野平靜到近乎冷酷,眼底翻湧的暴戾幽光被他生生壓下去,變成某種更加黏稠而難以看透的黑暗。

“爽不爽,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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