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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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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謝神筠曾說他是畫地為牢, 沈霜野對此不置可否。

天地君親、仁義禮智,乃至每一個受沈霜野提拔的將領、聽他差遣的小兵,還有他的妹妹, 都是這無形鎖鏈中的一環。

這鎖鏈拉扯著他,讓他進退不得。

至親要疏,至愛要遠。疏遠二字是牢籠亦是枷鎖,將他這個人釘死在定遠候的盛名之下, 他這一生就能在這兩字裏看盡了。

沈霜野從眉心到下頜的弧度冷靜到堪稱堅硬, 唯獨眼底野火漸生。

謝神筠仿若不覺,她面前是銅墻鐵壁,能將她碾碎,謝神筠卻只看見了困獸。

“我不當刀下鬼,也不做籠中人。”謝神筠道,“那你呢?”

她不在乎自己被冒犯到了, 褪掉那層從容鎮靜的皮, 沈霜野和她一樣是個惡鬼, 權勢讓他們披上了人皮, 為了維持這層皮,就需要不擇手段地往上爬,把其他人都踩在腳下。

這是條死路, 一眼望不到頭。

謝神筠朝前一步, 不再掩飾自己嘲弄的笑意:“食君之祿忠君之憂,此話謬然,你為守將, 亦是朝臣, 受的的是社稷供養,食的是百姓祿米。”

謝神筠註視著沈霜野, 仿佛就在等著他露出破綻的這一刻,長久以來的掌控欲被滿足到極致。

但還不夠,她要更多。

沈霜野是個看不透的人,他自負至此,可在朝野內外甚至稱得上有個好名聲。

不戀權勢孤傲自矜就是他最大的假象,絕對的冷靜容忍下面是極致的冷酷殘忍,沈霜野這樣的人踐行的是他的處世之道,不因外物擾亂,人擋殺人。

謝神筠像是冰涼的毒蛇,在嘶嘶吐聲中露出毒牙,“沈霜野,你當自己是大周臣,卻不是李氏臣。”

可大周就是李氏江山!國無二主,臣無二心,謝神筠此言就是直指他暗藏異心,有禍國之嫌。

沈霜野瞳孔緊縮,殺意霎時呼嘯而來。

“謝神筠,光憑你方才所言,我就能殺了你。”

沈霜野按住腰間刀,殺心已起。

殺意太重,連天光都因此回避。

他從未被剖析至此。

殺掉謝神筠的念頭在此刻變得尤為強烈。刀鋒割喉,謝神筠再是心冷如冰,喉頭那抹血也是熱的。

謝神筠寸步未退。

沈霜野跟她是一路貨色,他們才是同路人,在權勢爭鬥中只是隨時可拋的卒子,不能進,也不敢退,稍錯一步就意味著死。

“沈霜野,要我提醒你嗎,你今日腰間佩刀,要殺我,就快點動手。”

謝神筠頸上紅痕已散,她仿佛輕易地忘掉了沈霜野曾經帶給她的痛,在激怒他這件事情上不遺餘力。

寒風乍起,卷起的碎雪撲上謝神筠裙幅的忍冬紋,沈霜野沒有拔刀,但他動的時候比刀更快,強勢撕開了擋在兩人之間的空隙。

他和謝神筠交過手,彼時後者身上帶傷,那股狠勁卻讓沈霜野記憶尤深。

謝神筠是個刺客一樣的人,講究一擊必中,近身交手要限制謝神筠只能比她更兇更狠,絕對的強勢才能換來絕對的碾壓。

沈霜野劈向謝神筠的掌刀在半空中被攔下,論力量她遠不如軍中擎刀破甲的成年男子,招架只有短短一息。

瞬息之間薄刃從袖中出貼著沈霜野脈搏游走,就要剜掉他一塊血肉。

沈霜野避得及時,冰涼的刃卻叫他被激出了兇性。

他五指發力,狠狠將掌心柔滑往後一箍,用勁之大近乎要就此將謝神筠的手腕掰折,但謝神筠柔軟得不可思議,她在沈霜野掌中沒有逃脫的餘地,膝蓋卻極其強硬地頂上沈霜野小腹——

砰——強烈的撞擊讓兩個人猝然分開,因交手激起的雪屑淹沒了他們,短短一個呼吸間兩人交手數個來回,誰也沒占到便宜。

沈霜野有如鐵壁牢牢橫亙在謝神筠身前,從始至終沒有放開對她的掌控。

電光石火間謝神筠卷身而上,踩著沈霜野的手臂狠狠踢向他的頭!

原本的掌控此刻也成了沈霜野的桎梏,要躲開已經來不及了,沈霜野偏頭,肩頸處精悍的肌肉發力生生架住了謝神筠的膝蓋,他絞住謝神筠的小腿重重一握,五指嵌進膝窩,在忍冬紋下留下深紅指印,力道足夠把人掀翻在地。

謝神筠沒有落地,她勾著沈霜野的手臂,強行在後仰時踏燕翻身,那順勢下墜的力道讓沈霜野手上一麻,緊隨而來的膝擊打中他胸口,迫使他最終放棄桎梏。

但她手腕上的鐵鉗始終未松。

下一瞬謝神筠手腕翻轉,銀針穿透血肉的聲音極其細微,帶來的痛楚卻無比強烈,謝神筠對人體的弱點很熟悉,她能用最短的時間讓一個人失去行動力。

沈霜野早防著她,銀針本該釘入他雙肩大穴,讓他瞬間脫力,沈霜野卻生生抗住了那股劇痛。

他死死抵住謝神筠,撞上了冷衫木,大雪鋪天蓋地兜了兩人滿頭滿臉。

謝神筠雙手被他一掌緊縛,刀鞘強行卡住她膝彎,從頸到腰繃緊的弧度似一彎新月,這是個接近於鎖的姿勢,對任何一方而言都是。

“手段不錯,但你找錯了位置。”沈霜野冷冷說,“你該釘死我的喉嚨。就像我做的這樣。”

冰茬子貼著肌膚滑過,讓謝神筠生出寒栗,唯一的熱源是頸上緩緩收緊的力道。

沈霜野掐住了她的咽喉。

雪光勾出謝神筠側顏的薄淡弧度,讓她整個人都透出難以描摹的艷和冷。

貼身的肉搏謝神筠沒有占到太多優勢,絕對力量帶來的強烈壓迫感幾乎令人窒息,但謝神筠竟然還能緩緩笑出來。

“那樣就沒意思了,是不是?”她笑起來有如冰消雪融,眼底宛轉瀲灩波光,盛的全是虛情假意,“否則你怎麽還不下手?殺了我啊。”

後仰的頸繃出一段秀致弧度,能讓沈霜野的虎口嚴絲合縫地卡進去,這是連夢裏也不會有的場景,戳中了沈霜野心底最隱秘的欲望。

他早就該這樣做的。

卡住她咽喉的五指再度收緊。

謝神筠被迫仰首,以爭得一絲喘息。

這樣的姿態本身就意味著屈辱。

但謝神筠不在乎。想殺她的人太多,想折辱她的人更多。她被捧成了天上月,落下來就是地底泥。

是明月還是汙泥謝神筠根本不在乎,她不想當天上月,沈霜野卻是雪中刀。看孤刀認主、傲骨低頭總是有意思的。她不僅要握著沈霜野這把刀,還要這個人俯首稱臣。

沈霜野今日不殺她,來日就沒有機會了。

“你想這樣做很久了吧?”謝神筠容色雪白,剔透得像冰,分明是受制於人的境地,她卻仿佛依舊高高在上,毫不掩飾她玩弄人心的意圖,就像是掐著沈霜野命脈的人是她。

“這樣掌控我的滋味是不是很好?”謝神筠語含引誘,“握著我的生死,得到了可以隨心所欲的權力,你應該殺掉我的,就像你應該斬斷你頸上的枷鎖一樣。”

沈霜野沒有動。

謝神筠說得太對了。

她本身似乎就是權勢與欲望的象征,要麽被緊握,要麽被摧毀。

而掌控她生死的感覺太好了,就像是握住了那虛無縹緲的權力,握住權勢的人可以手不染血、履不沾塵,抹掉人命時就像拂去袖上一粒塵,謝神筠也只是被抹掉的塵土。

被融化的雪粒變得潮濕冰涼,滲進沈霜野掌紋,燒起了一陣難言的焦渴。

沈霜野已經撕開了偽裝,露出兇悍本質,他俯身垂下的陰影像是要把謝神筠撕咬殆盡。

“是很好,你真該試試的。”

下一刻沈霜t野就松開了手,他殺不了謝神筠,而謝神筠也不會殺他,這一點彼此都心知肚明,互相傷害的過程沒有意義,沈霜野不該動手的。

謝神筠能讓人失去理智。

寒氣入喉的刺激格外兇猛,謝神筠喉間泛起癢意,方才雙方手段齊出的較量還遠沒有到生死相搏的地步,彼此都留了餘地。

“是嗎?”謝神筠摸著頸上被攥出來的紅痕,窒息的痛楚似乎還有餘韻殘留,“我還真想試試。”

遠處的祭儀到了尾聲,隱約能聽見鐘磬奏鳴之音。

謝神筠揉著頸,側耳細聽。

“要不要打個賭,就賭太子是不是真的天命所歸。”謝神筠輕聲說。

她的邀請帶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但沈霜野只覺好笑,謝神筠與他都不該是相信天命的人,但若真有天命,那也闔該落在大周儲君身上。

沈霜野冷冷道:“太子是東宮正統,他就是眾望所歸。”

“那你敢同我賭嗎?”惡意如潮水上湧,變成薄紅染上謝神筠雪白面容,讓她此刻有種難言的糜艷,“若你輸,我就要你當我的一條狗。”

沈霜野仿佛無動於衷,但微沈的語調帶著森然冷意:“想做我的主人,你也就只能想想了。”

“我想啊,”謝神筠接過他的話,慢條斯理道,“我想做那個攥著狗鏈子的人,你不是要讓我試試嗎?”

言語的撩撥不露痕跡,她眼如桃花,瓣上卻含霜。謝神筠仍是冷的,態度甚至稱得上輕慢,卻叫沈霜野不動聲色地繃緊到極致。

“賭是百害之首,”攥過謝神筠頸項的五指在背後握緊,沈霜野面不改色道,“郡主,你該當個正經人。”

好賴話都叫他說完了。

謝神筠喉中麻意未退,又像是覺得實在好笑難忍,終於掩唇嗆咳出聲,眸中含了瀲灩春波。

她自己看不見,沈霜野卻看得分明,謝神筠肌膚太薄,頸上紅痕漸轉青紫,指痕清晰可見。

“我真是謝謝侯爺的指教。”謝神筠眼中不見譏嘲,滿是真誠,“侯爺當真堪為百官表率。闔該以你為範本,寫個定遠侯言行實錄讓百官都學起來。”

沈霜野不至於聽不出她的嘲諷,正要開口,數尺之外皂靴踏過松軟雪地的聲音格外輕,落在兩人耳中卻不啻於驚雷。

他猝然喝道:“誰?”

“郡主。”腳步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短短兩個字克制到近乎壓抑。

來人出現在雪地邊緣,是鄭鑲。

遠處鼓聲漸落。

“郡主,祭典已畢,”鄭鑲目光簡短地掠過沈霜野,落在謝神筠身上,“該回宮了。”

沈霜野沒有再開口。

謝神筠拂過身上雪屑,重新變回了瑤臺仙。

“回見。”她對沈霜野道。

謝神筠出了小樹林,掩鬢上還掛著兩粒殘雪。她掃過鄭鑲,毫不掩飾自己的冷淡:“怎麽是你,瞿星橋呢?”

“瞿統領戍衛京師,不得空閑。”鄭鑲道,“郡主要是想見他,可以下令讓他來護衛左右。”

謝神筠懶得同他多話:“走吧。”

鄭鑲眸光莫測,口中卻恭恭敬敬道:“郡主,您要不要理一理儀容?”

謝神筠停下,眼風輕輕拂過鄭鑲,快得像是他的錯覺。

俄頃她淡淡道:“我看上去很狼狽嗎?”

鄭鑲沒有答話。

“更狼狽的時候鄭大人也不是沒有見過,”謝神筠輕聲說,比起鄭鑲來,沈霜野看上去都變得和藹可親了,“你忘性不該這麽大。”

鄭鑲後頸一凜,從頭皮裏炸開的涼意叫囂著危險,那一瞬鄭鑲的本能讓他拔刀,但謝神筠居高臨下的眼神像是一捧兜頭潑下的冷雪,生生讓他冷靜下來。

“郡主說笑了,”鄭鑲越發恭敬地垂首,似乎還能感受到那如淬毒芒刺的視線,“您金尊玉貴,卑職怎敢直面郡主芳容。”

謝神筠同鄭鑲交惡已久,表面上的和氣也已經形同虛設,鄭鑲毫不懷疑謝神筠會隨時找個機會殺了他。

“不敢就好,”謝神筠卻沒有在看他,她緩緩行過雪地,留下半句警告,“下次你再看到什麽不該看的,這雙眼睛也就別要了。”

她眼裏沒有鄭鑲,她已經站到這個位置,鄭鑲就是她腳底的泥,在她面前永遠只能低頭回話。

但謝神筠最愛幹凈,連泥也要抹除得幹幹凈凈。

鄭鑲直起腰,謝神筠已經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瑤華郡主高高在上儀態萬千,連背影也帶著凜然風華,讓人不能直視。

他又想起了當年,謝神筠還是被謝家養在端南的外室女,他奉命帶謝神筠回京,後者尚是垂髫稚童,他捏死她就像是捏死一只螻蟻那樣容易。

他真的該殺了謝神筠的。

鄭鑲無聲地呼出一口郁氣。

謝神筠不死,鄭鑲就只能一輩子被她踩在腳底。

——

“宣藍藍那邊怎麽樣了?”沈霜野出了承天門,驅馬穿過青雀街。

今日太廟爭鬥赫然暴露了謝神筠攪弄風雲的目的,沈霜野從未像此刻這樣對她生出忌憚。

宣藍藍摻和進私鑄兵甲案的事讓他上了心,但事太多,沈霜野一時顧不上宣藍藍那頭。

“查清楚了。”況春泉道,“東西是錦繡閣送去敬國公府上的,說是鴻臚寺的魏大人送給宣世子的節禮。我去查了這個魏昇,他是宣藍藍的同僚,也是同他一道吃酒玩樂的狐朋狗友,這人同戶部岑尚書走得近,任職鴻臚寺以後很有些手段,頗得岑大人賞識。”

“岑華群那個老狐貍還會賞識人?”

“曲家背靠漕運,”況春泉手指一撚,意思是有錢,“岑尚書對他另眼相待很正常。”

見沈霜野不語,況春泉強調道,“真的很有錢,咱世子跟他一起混以後,被他帶著做點小生意,賺了至少這個數。”

沈霜野瞥他,這麽短的時間,難為況春泉查得這麽仔細,怎麽以前就沒查出來。

“賬都查清楚了?”沈霜野問。

“我哪查得到曲家的賬,”況春泉道,“從咱世子的私房錢裏推算出來的。”

沈霜野轉了方向,道:“去敬國公府。”

“沒在呢,”況春泉斂了玩笑,顯得很正經,“宣世子去畫舫聽曲了。”

——

宣藍藍最近過得不太如意。

魏昇請他吃酒,沒選樂坊花樓,挑了東晴閣,顯然也是聽說了全長安的樂坊宣藍藍禁入的消息。

消息一出宣藍藍平素那些狐朋狗友都繞著他走,生怕惹了定遠侯引來一頓削。也就魏昇和荀詡還念著他,叫他出來玩。

宣藍藍在席上喝得大醉,抱住荀詡的衣袖叫苦:“整個、整個長安的樂坊都不要我進了……”他打了個酒嗝,眼角泛起淚花,“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荀詡扯著自己衣袖,左右為難,只好說:“定遠侯也是為你好……”

魏昇聽說了這件事,哈哈一笑,說:“上不了樂坊有什麽,可以把姑娘請出來嘛,”他興致勃勃地道,“我在春明湖上包了艘畫舫,兩岸燈市倒影入星河,最是風雅。還可以把翩翩姑娘請出來,臨水照花,夜拂弦琴,那才妙呢。”

宣藍藍陽奉陰違的事沒少幹,一聽也覺得是個好主意,當即大喜:“觀晨,還是你夠意思。”

荀詡卻覺得不好,為難道:“這樣不好吧……”

宣藍藍卻覺得沒什麽:“唉呀,我又沒去樂坊,這有什麽,”他振振有辭,“畫舫是觀晨包的,曲也是觀晨要聽的,我本來是想走的,但是夜游星河這種風雅事我當然也得看看。”

把陽奉陰違說得理直氣壯,宣藍藍也是獨一份。他平生最愛吃喝玩樂,當下急忙拉了兩人就要去春明湖。

沈霜野攔停畫舫時琵琶聲正到弦急音驚之處,被變故激得陡然截斷。

船身猛地一搖晃。

“怎麽回事?”宣藍藍是個旱鴨子,最是怕水。

曲家的小廝慌慌張張地進來,說:“是定遠侯來了!”

宣藍藍眼前一黑,完了,沈霜野抓他來了。

“你們可得幫我說項說項,我不是自己想來的,都是陪你們來的……”

曲江水連著清明湖,兩岸畫樓高起,千燈逐月,在夜裏攬盡長安繁華。

沈霜野上船時衣袍掠過明渠水,似拂過天上星。

宣藍藍縮在藤椅裏,見了他就從椅子裏跳起來,怕過之後才覺得自己又沒鬧事,不能心虛,但到底還是在沈霜野面前矮了氣勢,縮著脖子期期t艾艾道:“疏、疏遠。”

宣藍藍還覺得自己硬氣。他叫阿兄就是沈霜野的弟弟,叫他疏遠兩人可就是平起平坐的關系。

魏昇面色如常地打了招呼,倒是荀詡有幾分尷尬:“侯爺。”

好在沈霜野沒讓他們尷尬太久,對曲荀二人道:“對不住,今夜驚了兩位雅興,宣雲望我要帶走。”

荀詡如釋重負:“侯爺慢走,慢走。”

上了岸,宣藍藍垂頭喪氣地跟在沈霜野身後,聽他道:“你府上管事說你好幾日沒回去,都歇在外頭。”

宣藍藍警惕地說:“我沒去樂坊!”

沈霜野默了默,問:“都歇在畫舫?”

“也沒有……都是曲觀晨非要拉我來的。”宣藍藍禍水東引,試圖把自己摘得幹凈。

沈霜野方才也瞧見了魏昇,道:“你同魏昇關系很好?”

“還行吧,”宣藍藍不知沈霜野怎地問起這個,不過他交的都是正經朋友,一圈人裏屬他最沒用,宣藍藍倒也不心虛,“我們是同僚。”

“關系好到能一起做生意?”沈霜野冷不丁地開口。

宣藍藍背後寒毛都豎起來了,面上倒是清澈無辜,慢吞吞地說:“啊……就是點小生意,賺些脂粉錢。”

沈霜野半點不被他含糊過去,一雙眼冷冷盯著他,緊接著著問:“什麽生意?”

宣藍藍原本還想顧左右而言他,見實在敷衍不過去,只好老老實實道:“是觀晨帶著我做的,他在漕運那塊有人,賣些胭脂水粉絲綢首飾之類的,不收過路的稅錢,能賺一半。”

漕運歷來是貪腐重地,朝中世家勳貴在上頭有生意往來,不是稀罕事。不止於此,魏昇眼紅北邊的茶瓷生意,幾次同宣藍藍說,想走通定遠侯的路子,利潤還可以再翻一番。

沈霜野沈眸時如寒潭積雪,問:“一個月前,長樂坊的錦繡閣從北地買了批絲綢,最後送到了你府上,是怎麽回事?”

宣藍藍不知明細,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我記不清了……”

他是個合格的敗家子,什麽奇珍異寶流水似的往府裏搬,哪裏還能記得一個月前買過的絲綢。他是真記不清楚。

沈霜野沒動,說:“想不起來你今夜就在外面吹冷風,好好醒醒你的腦子。”

“……我想起來了,”這威脅立竿見影,宣藍藍想了一陣,說,“就是他們送來的節禮嘛,去年淮南遭災,絲綢減產,上好的絲綢不好得,觀晨說有批好貨,就給我送來了,我不是想著我阿姐在西南,沒見過好東西,就想著送她點絲綢布料釵環首飾啥的。”

宣藍藍是嘴硬。宣盈盈人不在長安,但府裏還是她說了算,宣藍藍在花銷上被管得緊,他這才尋摸著送點好東西去討好討好他姐姐,讓她念著點姐弟情深別再扣他的月錢。

宣藍藍懵懂,像是腦子不清醒,“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送你的那批絲綢是我繳獲的一批贓物,同慶州礦山還有私鑄兵甲都扯上了關系。”沈霜野冷冷道。

宣藍藍一個哆嗦,酒徹底醒了。

——

轉眼到了二月初,東風解凍,陽和啟蟄。

夜有驚雷,頃刻就下起了暴雨。

這雨直下到第二天還沒歇,岳均冒雨入了宮,到值房時身上已經濕透了,他換了身衣服,聽外頭的人說尚書大人到了,便急匆匆地迎出去。

“譚大人。”岳均道,“雨勢這麽大,你怎麽來了?”

譚理站在廊下,沒有進屋,只輕輕擺了擺手,看那積水漫上石階:“春雨貴如油。”

他再看向岳均就已經換上了一副肅正的神情:“我聽說修宮款戶部那邊還沒有撥下來,這是怎麽一回事?”

天子要修紫極宮,這事年前就定下來了,戶部撥了采買的錢,工部也用了,但沒架住正月裏趕上太廟坍塌,原本采買的磚石木料裏頭有一部分先挪去修了太廟,這裏頭就有筆漏洞。

本來也不是大事,挪用的事情過了明面,聖人和賀相都點了頭,事後再從戶部那裏另外補一筆條子就行了,可現在問題就出現在這補的條子上。

戶部那邊沒人簽字,也不肯撥錢。

岳均恭恭敬敬地站在一側,道:“可能是開春諸事冗雜,戶部那裏的賬目又繁多,一時還未來得及。”

“都是托辭!”譚理點了點他,頗有些無奈的味道,“同朝為官,難道你連這點都看不出來嗎?”

岳均自然明白這是托辭,但他人微言輕,戶部那裏只管用這個借口打發了他,讓他也只能一次次地跑。

譚理看著他一副軟綿綿鋸嘴葫蘆的模樣就皺緊了眉頭,但他也知道這差事不好做,只好緩了語氣,問:“你去找過岑尚書了嗎?”

按理當初挪用紫極宮磚木材料的法子是譚理提出來的,於情於理也該由譚理去向岑尚書提,否則岳均師出無名,戶部那頭只會和他打太極。

岳均頓了一下,搖頭:“岑尚書日理萬機,我次次去戶部都不巧,沒能和他見上面。下官人微言輕,在岑尚書跟前說不上話,譚大人和岑尚書交好,不如大人去找岑尚書提上一提?”

“……”

岑華群那個老滑頭,摳門又較真,誰和他交好誰被坑,譚理心下可不認這個說法,當然面上不會表現出來,只打了個哈哈,說:“岑尚書確實忙碌,但也不能拖著咱工部的事。這樣,明日政事堂有議事,他肯定會入宮,你再去戶部問一問。”

分明是正經朝事,卻硬生生被逼成了催債的,岳均只能苦笑。譚理身為工部的主事官,自己反而置身事外,只讓岳均去趟渾水,明擺著是要獨善其身。

但譚理是上官,沒有岳均置喙的餘地。

譚理見他聽了進去,似是想起了什麽,不經意地說:“這件事聖人和賀相都過了眼,岑尚書不會拿喬,再不濟,最後就算是鬧到聖人面前,也是你占理。”

他話裏隱含深意,岳均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這是篤定這事最終一定會鬧到禦前去了。

岳均心下一沈。

翌日岳均依言去了戶部,卻沒見到人,說是岑華群入宮的路上摔了一跤,一身老骨頭都摔散架了,聖人還遣了太醫去他府上照看。

這也太巧了!

岳均攢著的一股勁瞬間便散了。

他心裏揣著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見院裏進來個熟悉人影,稍稍猶豫之後還是叫住他:“顯明。”

“岳大人。”顏炳腳步一停,也看見了他。

岳均朝戶部跑了幾次,同顏炳見得不多。他年前受了一場牢獄之災,人瞧著憔悴許多,還沒養回來。

“顯明,我前幾日問的那筆修宮款的事——”

“我還是那句話,”顏炳說的是實話,“岳大人應當也知道,此事我做不了主。”

春雨還在連綿的下,什麽火氣都能給人澆沒。

片刻後,岳均真心實意地問:“好,那你同我說實話,這筆修宮款,岑大人是不是故意拖著的?”

只有這一個解釋。

天子修宮的事板上釘釘,不是戶部或者工部說了算,但戶部卻是岑華群的一言堂。

顏炳沈默半晌。

延熙七年端南水患,六城皆毀,是為丁卯之災。他與岳均俱是端城遺民,因天恩被擢選入國子監,又趕上皇帝次年開恩科,這才一朝晉身天子堂。

但寒門出身的官員在朝上舉步維艱,此後數年,顏炳輾轉在朝堂,一直寂寂無名。

他們出自同鄉,又有患難之交,情誼自然不同於旁人。顏炳因著卷入礦山案受了一場牢獄之災,當時也只有岳均在為他四處奔走。

顏炳在他的註視裏微妙地點了點頭,又說:“修宮的事年前就定下來了,岑尚書不至於故意為難。原本這筆銀子是撥出來了的,但趕上太廟坍塌,又多出了一筆,如今戶部賬面上的確沒錢,這事賀相也知道。”

這話就很微妙了。

顏炳點到即止,輕聲提醒道,“我猜這這是仙人鬥法,你不要攪合進去。”

岑華群慣來看見麻煩繞道走,半點汙名不沾身,這樣做一定是早早嗅到了其中的危險。

岳均苦笑:“我如今在這個位置,如何能不被攪進去。”

當初挪用這批磚木是賀述微點的頭,如今上頭的人不急,都只推著岳均出來碰壁,要真如顏炳猜測是仙人鬥法,那他這個工部侍郎如今就已經被架在火上烤了。

——

岑華群t是朝堂的常青樹,他這一摔,半個朝堂都驚動了。謝神筠帶著太醫回宮,在聖人面前回稟了傷情。

太醫用詞很斟酌:“岑大人並無大礙,只是些皮外傷,又受了驚,氣虛體弱,安養幾日便可。”

聖人擺擺手,讓他下去了。

謝神筠親眼探望過岑華群,又看過太醫開的方子,對岑華群的身體再清楚不過:“岑大人年紀上去了,這次雖然沒有大礙,但也確實該靜養幾日。”

“年紀上去就該退位讓賢,”聖人眼觀八方,工戶兩部之間的紛爭早就落在她眼裏,“他是見勢不妙,要躲這個風頭。”

楊蕙將此事向謝神筠道來,又提到了賀述微故意按著此事不表的用意。

“賀相到底還是不想這座紫極宮修起來。”謝神筠眼光毒辣,一眼看透了賀述微的心思。

不僅是賀述微不想讓這座紫極宮修起來,便連聖人,只怕對這座紫極宮亦沒有好感。這座宮殿代表了她對太子的退讓,也是向皇帝的妥協,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她始終不是這朝堂的話事人。

“原本修宮的銀子已經撥下去了,但沒想到後面太廟坍塌,就挪了一部分去修太廟,這筆磚木錢原本是該還的,”楊蕙道,“賀相的意思,只怕是想要截住這筆磚木錢,再拖住紫極宮的修建。就算紫極宮當真要修,銀錢上吃緊,修建的規模工部自然也得再斟酌一二。”

謝神筠了然。紫極宮是皇帝下令修建的,賀述微不能明著打皇帝的臉,不過就算要修,怎麽修、修成什麽樣,可都還是未知數。

賀述微只怕是想著隨便修修得了,皇帝念經修道,能占多大個地方。

謝神筠道:“當初挪用修建紫極宮的磚木是譚尚書提的,賀相又上書聖人,只怕是當時就已經想好了要在這筆修宮款上做文章。”

賀述微這是也把皇後一並套了進去,當初皇後點了頭,如今也得來給他善後,否則在陛下那裏可就不好交代。

“今年才開了個頭,已經擬定的各項支出都不能動,”年初議定的各項開支都交春臺官先審,謝神筠對戶部的賬再清楚不過,賀述微為政事堂群相之首,也對賬目了然於心,“若是賀大人壓著戶部始終不肯出這筆錢,最後就得聖人決策了。”

翌日雨還沒歇,地上的積水能映出人影。

瓊華閣照舊有內廷朝議,聖人體恤,讓內侍給諸位大人都送了轎,沒讓他們沾水。

沈霜野在堂前收傘,他有軍務呈奏,來得很早。側身時看見謝神筠撥開雨簾上階,披了一身水霧。

沈霜野看見她就覺得痛。十二根銀針斷在他肉裏,沈霜野挑燈挑了半宿,眼都花了。

謝神筠朝他點頭示意,她昨日去岑府,碰見定遠侯府的下人捧了兩根老山參進來,說是定遠侯知道岑尚書身體欠佳,送來給他補身子的。

“侯爺臉色瞧著不是很好,進宮前沒喝兩碗參湯補補身子嗎?”謝神筠眉心微蹙,說出的話很是關切,可就是有讓人覺得她在冷嘲熱諷的錯覺。

沈霜野懷疑她在罵他腎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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