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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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林神,我已經到了巴黎,和他們會合了。這幾天可能有些忙,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不用擔心。”沈檸的飛機剛落地,就給林深打了個電話報平安。

剛放下手機她就看到了不遠處笑瞇瞇等著她的簡暖,懷裏還捧著一大束黃玫瑰,紮了個低馬尾畫著淡妝穿著純白色長裙的那人到讓人覺得眼前一亮。

之前見到的她都是銳利,鋒芒十足,而現在帶著點鄰家妹妹的可愛。

“簡大設計師別來無恙啊。”沈檸稍微猶豫地接過了簡暖遞過來的花,神色閃過一絲莫名的情愫。除了身邊親近的人之外她不太會去接受別人的花,不管是處於哪種感情或者想法。

但想到簡暖幫她許多,在她狼狽不堪的時候給了她一些安慰,沒有把她當成完美的紙片人,出於一系列的感激,她還是收下了。

“不太好,你走後我靈感枯竭。”簡暖搖了搖頭,周遭的氣壓都變低了一些,難以察覺的頹色在沈檸眼中卻是一覽無餘。

“或許你該換個環境。”沈檸給了她一個大大方方的擁抱。“邀請你來中國,說不定會有surprise.”她語氣中帶著的喜悅帶動了簡暖,渾濁的雙眼明亮起來,心中有著隱隱的期待。

“或許我真的該去一趟。”這幾個月她陷入了創作瓶頸,設計稿重畫了一遍又一遍卻怎麽都不滿意,主題是早就已經定好了的“春和景明”,她的心中有著大概的輪廓,可是當她開始設計的時候卻怎麽也無法將它完善。

在一次又一次推翻又打破之後她整個人陷入了急躁不安之中,緊接著她在對著稿紙時大腦一片空白,眼中也是白花花的一片。

幾天前的一個晚上,簡暖灰心喪氣地撕碎了最新的設計稿,氣沖沖地將碎片都甩進了垃圾桶,但由於重量不足,有些碎紙片飄了出來,沒有落入垃圾桶,頂著鵝黃色的燈光,她惡狠狠地踩上了那些碎紙,過了一會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冷汗打濕了她的後背,緊貼的衣服顫抖著,耳朵裏面傳來轟隆隆的聲音。

她微微閉上雙眼來緩解這久違的不適,扶著墻壁小心翼翼地走回到設計臺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之後決定暫時放棄。

狀態不對之後,她收起了所有的空白的稿紙,鎖在了櫃子裏,吃了幾粒安眠藥,倒頭大睡起來。

沈檸看著她失意的樣子心裏有些難過,畢竟她可是那樣意氣風發的一個人啊,現在卻被折磨成了這樣,她安慰般地摸了摸她的頭。

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另外一個人。那他呢,這些年又是怎麽過來的呢?初見時,他意氣風發,無人能及;重逢時,他卻是斂起了所有的光芒,收起了所有的棱角。

再到後來林深平靜地向她提及他曾在工作時遇到的意外,神情平靜得仿佛是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看不出一絲波瀾,可她的心裏卻有了裂痕。

無足輕重得讓她痛得撕心裂肺。

他們明明曾經靠得那麽近,哪怕不在同一條軌道上,也還是能自己本該的軌道上相遇彼此;而現在,卻像那斷線的風箏,他們之間隔了十幾萬光年,一個消失不見,一個久久失聯。

“六年一度的‘萬物人間’論壇會將在下半年的十一月二十二號如期舉行,讓我們期待來自世界各國的那些優秀的人才給我們呈現出的一個世界。”

林深查房出來便聽到休息區的電視報道著全球最新的資訊,他停下了準備離開的腳步,站在那裏掃過電視屏幕,想要獲得更多的信息,但播報戛然而止,已經切到了下一條在他看來沒那麽重要的新聞上。

站在那裏的人似乎還並不打算離開,眸子裏的失神讓一旁經過的寧哲瀚捕捉到了,他也剛查房出來,就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的一動不動的人,本以為抓住了林深的小辮子,想去主任那裏光明正大地告狀,可當他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邊擡頭看向屏幕時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出人意料地沒有冷嘲熱諷,只是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回過神來的林深說了句謝謝便朝著電梯走去了。

嘆了口氣的寧哲瀚也跟了上去。

這樣大和諧的一幕倒是讓在場的護士和他們各自帶的學生們都看呆了。這是水火不容的又一種方式嗎,還是他們化敵為友了,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地看了半天,探究不出什麽結果的人匆匆散去,只留下播報的聲音沒有停止。

電梯剛剛下去,寧哲瀚見人還沒走,便走上前去,低聲說了句:“她會沒事的,別太擔心。”

“嗯,我只是希望她能做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他們之間的那種劍拔弩張早已消失不見,字裏行間透露的都是對一個人的關心與在意。

“還好這些年你一直在她身邊,謝謝你了。”林深一開口便把一旁的寧哲瀚驚到,甚至差點忘記了進電梯,對方是在向他道謝?還很真誠的那種?這可是林深,跟他爭了很多年的那人。

百年難得一件的喜事讓他撞上了,寧哲瀚的心情自然是不錯的。

爽了一把的寧哲瀚沒有一直沈浸在愉悅的情緒中,他瞟了一眼林深,突然莫名悲傷起來,對方的神情與往常無異,但他還是能感受到他心中的無力洶湧而出,“慧極必傷,你啊,就是事事都太聰明了。”

寧哲瀚想起在沈檸昏倒後被送入搶救室坐在地面上臉色蒼白的男人,想要開口卻無從問起只能被吞回肚子裏的話語,他不想歇斯底裏卻也不願給彼此難堪,所以連對她的關心都小心翼翼,怕打擾到她,影響她的生活。

他只是敲響了寧哲瀚辦公室的門,事無巨細地了解了她的身體,熬夜給她制訂了康覆計劃與營養食譜,做好了之後讓寧哲瀚以他的名義給沈檸,畢竟他好像失去了想要好好照顧她的任何理由,也更加不會主動地開口。

或許在沈檸的眼中自己就是一副糟糕透頂的樣子,不太會關心人,也沒能陪在她身邊,一直被拖著往前走,身心都疲憊不堪。

而寧哲瀚這些年確實和沈檸保持著聯系,但只維持了基本的狀況:不失聯。沈檸與他的通話時間短暫,但每次通話都隔了一段時間,有時是一個月,兩個月,最久的一次長達半年。

這算是一種聯系嗎,寧哲瀚苦笑。

很久沒收到她的電話或者短信時,他心裏總是空落落的,他對她的安全十分擔憂,而每次心中的擔憂到了極點時沈檸總會像卡點似地給他打來一個電話,聽到熟悉的聲音時總能給他帶來莫大的安慰,他慌張不安幹涸的心終於被一場春雨滋潤。

人還活著,這是他每次接到電話的第一反應,哪怕在大多數時間中對方的情緒並不是很好,說話的聲音總是弱弱的。

得到這樣的確定讓他在見到林深之後心中也更加安心一些。他不知道他們以後會怎麽樣,但他能夠確定的是至少此刻這兩個人沒一個走出來。

沈檸的心他倒是看得真真切切,畢竟他倆是青梅竹馬,對對方的了解都快超過自己,他知道沈檸不是個輕易動心的人,但要是真的喜歡上了或者愛上了那便是刀山火海都會闖一遭;至於另外一個人,他倒是真的有有些手足無措,毫無思緒。

這幾年裏他從來沒聽到林深戀愛的消息,沒有任何人出現在他的身邊,哪怕他的身後一直有人追個不停。他聽到的最多的就是他的工作狂屬性,早上最早來晚上最晚走,連休息的時候都會回到醫院看看,忙活了到很晚才回家。

寧哲瀚偶爾會在廈大上課的時候撞見他,對方在看到他後會點頭向他示意,無悲無喜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的喜怒哀樂,許是眼睛不舒服,林深戴上了一副銀框眼鏡來緩解不適。

下課後林深站在講臺上耐心地回答著學生的問題,時不時還會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寫畫畫。當對方提出了一個創新性的看法時,他會微笑著表示讚揚,並且溫柔地鼓勵他們進行下去,跟他們表示需要到自己的話會盡力幫助的。

因為周身清冷的氣質先開始他的學生對他總是畏懼的,畏懼到了什麽樣子呢,那就是站在他面前結結巴巴地問不出一個問題來,就在眾人以為教授會生氣的時候,林深倒是頗有風度地開了句玩笑:“是我的魅力太大讓你驚訝到說不出話了嗎?”

就這麽玩味的一句話成功地打破了橫亙在學生們與他之間的那堵墻。

倒真是容易滿足……像極了給一個甜糖就會咧著嘴笑笑的小孩子,幹凈得像張白紙,有著最純潔的喜怒哀樂。

這麽想著林深倒有些羨慕了。自己什麽時候有過這樣純粹的快樂呢,他在自己的腦海裏努力地搜尋著,那一定是他站在手術臺上用著百分之百的精力操縱著那把手術刀時。他不僅能夠縫補好自己殘缺不全的身體,還能夠幫助他人延續生命。

似乎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事情了。至於其他的,他只是試圖去找尋一個定義,然而對於其中的意義只覺得乏味。

自從那次開玩笑之後他變得更加受歡迎,同時也感受到了一種更為自由的學術氛圍。

看著這群年輕人因為一個觀點而爭論不休,進入水深火熱的狀態,有時甚至會敲響自己辦公室的門氣急敗壞地讓自己評判是否對錯,林深總會先溫柔地安撫他們,一人遞上一杯清茶,再根據已有的理論和自己的實踐中獲得的經驗來判斷誰的觀點更加合理一些,並向他們耐心地解釋著自己的依據,但他總會告訴學生們要根據實際的情況來做出最合理的判斷。

“對理論的學習是很重要的,但在實際的操作中我們或多或少不可避免地碰到一些突發情況,而這時如果我們依然只遵循著理論的指導而不會進行調整的話,這將會帶來難以預料的損失,所以,希望你們在這條路上能夠腳踏實地地走下去。”他看著講臺下正襟危坐的學生們,語重心長地說出了這番在腦海中盤旋已久的話,希望能對這些國家的未來有點幫助。

寧哲瀚在食堂見過他幾次,那時他是因為在沒課在辦公室整理資料錯過了飯點,等他趕到食堂的時候,勉勉強強地還開著幾個窗口,已經有阿姨在開始打掃了,他不想給她們添麻煩,決定打包回辦公室吃,那人也只是安安靜靜地在那裏吃飯,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寧哲瀚總覺得這人有什麽奇怪的地方,他似乎沒什麽親近的人。他似乎從未沒在科室裏提起過自己的家,更別說家人了。

倒是一直有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來找林深幫忙,林深二話不說就讓安保把他們都趕出去,並交代了如果以後有自稱是自己親屬的人來找自己可以直接趕出去,不用告訴他。

“你倒真是沒人情味。”寧哲瀚當時不經思考地沖他說了句,卻不知道自己在對方的雷區蹦迪,結果就是收獲了對方短至幾秒鐘的凝視和長達一個星期的冷眼,這倒是把寧哲瀚搞得憋屈死了,平時和林深插科打諢的對方還會時不時理他幾句,現在就直接讓他冷場。

林深連一句“閉嘴”都不會對他說了,只是冷漠地坐在手術臺的另一邊專心地學習,他操刀的手術結束後,就避之不及地離開。

後來他還是在主任那裏得知了原因,並為自己的幼稚行為向他誠懇地道歉。這倒是在這六年中間發生的一個小片段了。

如果林深在沈檸離開後正常地生活,有著正常人的情緒,那麽他不會覺得這兩人之前的分開有多麽的遺憾,畢竟沒那麽念念不忘。

但世事卻不如他所料,那一束純白的茉莉花成了他的念念不忘。

這個此刻卻是實實在在的六年。

這六年裏,稍稍松懈,林深便會被突如其來的狂風驟雨裹挾,思緒跌至塵埃裏,他不斷地反思,如果當時他足夠強大足夠成熟,是不是就可以留住他喜歡的人,他是不是太懦弱太蠢笨了,連開口挽留的話都說不出,似乎他在那人離開之前都沒說過什麽動聽的討女孩子喜歡的話語。

在她離開後,他努力地堅持著自己的那套宇宙體系,一刻都不敢停下,醫院、學校、住宅三點一線的生活過成了常態,成為不可打破的慣例。他太害怕被虛無與寂寞吞噬的感覺了,再加上身心的疲憊,有段時間甚至就住在了醫院裏面。

“林哥,昨天又沒回家啊?你這樣身體會吃不消的啊。”來得早的許頌一一邊走到自己的位置一邊打了個哈欠,等到自己徹底清醒時,林深已經泡好了咖啡準備進自己的辦公室等待著早間的查房。

“嗯,昨天有點晚了就沒回去。”剛想開口勸幾句的許頌一就被一個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堵住了嘴巴,林深看著來勢洶洶的人加快了步伐,他熟知套路的江時樂一把揪住正打算鉆進辦公室的林深,開始了瘋狂的批鬥,哪怕他知道這個人左耳進右耳出。

等到許頌一細嚼慢咽地吃完了江時樂帶來的小籠包,這個單向的對話似乎還沒有一點要結束的意味,他只好走到那人的辦公室,拿走擱在桌子上那個極度顯眼粉紅色的loopy杯子,冷熱水兌在了一起,走到滔滔不絕的那人身邊,“請喝茶。”

不給他任何的反應時間,一口水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唔……你……好喝”居然不燙,剛剛好的溫度,江時樂心情愉快地咽了下去,趁他接過被子好好喝幾口的間隙,林某人早已溜之大吉了。

林某人早已消失在他的視線裏,江時樂氣不打一出來。

“一一,你怎麽助紂為虐,為虎作倀!!!”江時樂委屈得不得了,自己明明是打算好好勸勸那人註意身體的,現在反倒還成了自己無理取鬧,一一還做那人的幫兇,幫著那人逃脫。

“樂樂,林哥會慢慢調整過來的,一個人的自愈總是需要時間的,我們是他的朋友,但也真的無法感同身受地面對他現在正在面臨的困境,我們只能給予他信任,陪在他身邊,相信他能找回最佳的狀態,除此之外,我們做不了別的什麽。”許頌一目光溫柔地註視著江時樂,輕輕地摸著他的頭發,像是在安撫一只炸毛的小貓,動作輕柔極了。

許頌一冷靜理性的口吻頓時讓惡狠狠的那人偃旗息鼓。

“一一我錯了,你說的對。我相信他能挺過去的,他可是林神啊。”他在許頌一的安撫下感到愉悅和舒適,還下意識地在他的懷裏蹭了蹭,熟悉的梔子清香讓他神清氣爽,他就這麽窩在許頌一的懷裏,對方也沒有把他推開。

兩人就這麽膩歪了一會。

等到科室裏的人都來得差不多了他才踩著輕快的步子,哼著小曲離開。

不管耳根在滴血的許頌一,他咳了一聲,頂著眾人調侃的眼光窩進了自己的辦公桌裏。

洛杉磯的那場大雨把他們隔絕,雨水打在他的臉上的時候,他的身體無力地下垂,他試圖睜開眼看看什麽,但連這個簡單的動作他的身體都支撐不了,意識逐漸渙散,他就這麽倒在了一場盛夏的大雨中。

這是2018年,他們分開的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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