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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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不知不覺中沈檸已經離開了將近半個月,離“萬物人間”座談會的日子是越來越近了,而這段時間林深的工作也是越來越忙了,受極端天氣的影響,大多數住院的都是一些老年人。

機體的各個器官都在衰老,相應的功能都在衰退,病痛自然就輕而易舉地找上門了。但還在他們的身旁總有親人陪伴,治療的過程不至於那麽地孤寂與難熬。

在看到他們的主治醫師來查房時總會熱切地問起他自己的親人的情況,眼神中的盼望讓林深說不出什麽心狠的話,或許這時善意的謊言也是無可厚非的,“要堅持治療,有希望恢覆的。”

聽到這話的在一旁陪護的人們總會笑著流出眼淚,他們不是不知道那個離別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來了。

病人冷靜地交代著一切,閉上眼喘息幾口,燈光或許有些刺眼,他用手臂稍稍遮了一會自己的雙眼,隨後緊緊地握著昔日愛人龜裂的手,在最後的一片安定中窺見那些歲月曾給他們帶來顛沛流離的意義。

他曾記得昔日紅妝下新娘嬌俏的模樣,哪怕現在滿頭銀發,皺紋爬上了額頭,那也就夠了。

雖然不能陪她到最後但他也慶幸他們曾擁有這樣熱烈赤忱的感情。

在這最後的時候,他們什麽都不說,只是把自己完全地交給對方,緊緊地擁抱著彼此,靜默地享受著即將到來的永生,之後再無生離死別。

因為愛的人會一直留在心裏,離得再遠,都會不顧一切地奔赴而去。

不會忘,也舍不得忘。

許是誰的眼淚斷了線,又或許是誰悄悄地閉上了眼。

方才還緊握著的手在須臾之間便無力地滑落在床邊,一切數值都回到了最原始的狀態,成了一條冷漠的直線。

站在門外註視著一切的林深不忍心打破愛人之間的道別,便門外的椅子上坐了片刻,直到病房裏的嗚咽聲漸漸變弱,他才敲了敲房門,走到痛失所愛的那人旁邊克制地開口:“節哀。”

這樣的場景他見過許多次,但每次對上一張張悲戚的面容,一雙雙通紅的眼睛時,心中還是會有鈍痛傳來,哪怕痛感微弱,他仍會陷入自責與無力之中。

在得到的同時他也在承受著失去的代價。

可是他真的不是一個貪心的人,只要有人能讓他嘗到一點甜頭,他就會剖開一顆心碰到那人的手上。

可是似乎在這個時代裏真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的真心被最親近的人視為累贅,此後,他便再不會輕易交付一顆真心,惹得自己傷痕累累。

他的父母感情破裂,迫切地想要奔赴新生活的兩人都對他避之不及,似乎是他不太討人喜歡吧,最後他的歸處還是由法院判決的。

他成了那個父母口中的罪人與拖累,成為了影響他們婚姻新進展的那個拖油瓶。兩人之間的爭吵從家中甚至還帶到了法庭上,完全不顧坐在旁聽席上的他們的孩子。

針針見血,青紅皂白的相互指責將他撕裂,林深只是茫然地看著這場鬧劇,主人公都到齊了,或許他是最不應該出現的吧,如果沒了他,曾經的戀人估計是相安無事的,不至於成了如今的這副互相撕破臉皮的景象。

被判決勒令撫養他的男人一心想要以無限的精力與愛意投入到新的家庭,直接甩了張銀行卡在桌子上,轉身就消失不見。

“這套房子給你,錢會按時打給你,別來找我了,我不是你父親。”這是那個犀利的商人留給他的最後的話。

自始至終他就像個物件被無情又用力地甩開,血肉模糊的他喊不出一聲痛,只是咬緊了牙關,沈默地接受著他應得的懲罰。

他做錯了什麽呢?或許是因為準備一家人的晚飯而沒有完成自己的作業,或許是心情較好地笑著走進了家門,又或許是因為在學校的表現太過優秀。

除了這些,他想不出什麽別的答案。

前幾天林深想了想,最近一次見他,好像是兩年前,他以最大限度還清了欠他的錢。

從出生到很久之前用的錢,林深認真地算了算,得出一個結果後,倒覺得或許還是有一點愛的吧,否則也不會他也不會願意出這麽多錢。

在林深發出短信向他來意後,那個大腹便便油光滿面的老男人馬上把他約了出來,對於突如其來的一筆財富笑得合不攏嘴:“喲,當年還是我說錯了,你還真不是個廢物啊。”

說完後舔了舔他的嘴唇,挺著個大肚子徹底消失在了林深的視線裏。

這次是真的消失了。不會再出現在他時常被驚醒的夢中,不會讓他認自己是一個破壞者了。

在還完錢之後林深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他終於是不欠什麽了,生他的恩情在他收下那張卡後便早已煙消雲散了,他或許也贖完了他身上的罪孽,可以安心地在某場意外事故中死去。

或許是這樣的家庭讓他不太會開口去爭取什麽,因為他覺得那不重要,也就對別人趨之若鶩的機會總是笑著放棄。

之前在工作晉升上,吳老當時對他還不是很了解,只是在提起這個年輕人時總會皺著眉批評他說他不思進取,明明是有足夠的能力去爭取那些機會卻選擇退避,他真的想看看他的腦袋裏在想些什麽。

等到慢慢了解之後,他發現這個年輕人有著不合年齡的成熟穩重,也有著不合年齡的灑脫,這人幾乎灑脫到看破一切了,混跡於人群之中卻永遠地孤獨地活在人群之外。

不忍心這樣難得一遇的人才蒙塵,吳老只得強制地讓他參加一些國際研討會和出國研學,不給他任何商量的餘地,只是冷漠地通知他要是不去就直接滾出科室。

在這樣的威逼下,林深不想讓老人家失望,也不想讓他動怒,只好乖乖地服從這樣的安排。

既來之則安之,出國回來的林深總是會讓整個科室自豪起來,畢竟國外的誇獎早就在人沒回來之前就已經傳到了國內。

回到醫院林深在把自己在國外研討分享會上得到的資料和自己同時記下的筆記交給主任後,總會鞠躬並說上一句“謝謝主任”,關上門就離開了。

吳老看著這個無聲離開桌面上放置得整整齊齊的資料和筆記,簡直是氣笑了,他都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催學生交作業的班主任了。

而林深這個學生就是他的重點關註對象,對方總會無數次地拿出應對班主任的必要三步:交作業、鞠躬致謝、關門走人。

見過很多種奇葩學生的他,也被這樣的學生搞得無計可施。

他深知他進一步,林深能夠在之後退十步,他的這個學生絕對是有這樣的能力的,但似乎這些機會的錯過並沒有對林深造成怎樣的影響。他的專業水平始終在不斷精進,保持在了一個很高的level上,整個科室內幾乎無人能夠超越他,而且他看診的方式愈發成熟,總能讓患者感受到溫暖,好評不斷。

吳老對這個結果覺得很新奇,便會時不時地走進他的那些同事們,當從別人的口中去了解一個人時,存在著的巨大的差異讓吳老放棄了對林深的強制安排。

“林哥他這輩子就把兩件事看得很重,一件事是當名好醫生,另一件是一個人。”江時樂頗有底氣地開口,關於林深發生的一些事,作為他的學弟,他自然是了解一些的。

在當時校園貼吧上占據大部分頭條的就是林深和寧哲瀚了,但這兩人同時出現在校園貼吧上的情況江時樂閉著眼睛就能說出來,那肯定就是兩人之間的針鋒相對。

再說細點無非就是一個淩晨一點五十九離開實驗室,另外一個就淩晨兩點離開實驗室。非要比對方多學一點時間,不然都有可能睡不著覺。

在這兩人畢業之後,江時樂在期末覆習的時候還會被這兩人支配著挑燈夜戰,連著熬了幾個大夜之後,頂著兩個大大的胸有成竹地完成了所有的考試後他一頭栽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江時樂表示不理解學神的世界但他尊重。

聽完江時樂的回憶後,吳華樹明白了,這個年輕人有著自己的生長軌跡,哪怕是少時在最糟糕的環境下,也沒有染上一身惡習。不需要被人提醒,便會時時刻刻地做著最合適的事情,潛心地投入到熱愛的事情上,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完全地讓人放心,不會走任何的歪路。

這個學生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真的不負眾望,腳踏實地地走到了現在高度,卻依然葆有最初的純粹與真誠,沒有被名利權欲裹挾,在不可避免的喧囂中始終心無旁騖地做著自己的本職工作,絲毫不會越界。

在結束了對林深這一方面的擔憂之後,吳老又開始了另一方面的擔憂。

但這次林深主動回應了他的擔憂,“老師,我有個放不下的人,我在等風吹過也在等她回家,很抱歉,這次真的要辜負老師的好意了。”

林深堅定的語氣讓吳老很是驚訝,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樣的人能讓一個輕微回避型人格的人這樣直接大膽示愛,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的學生到底癡情到了怎樣的地步。

畢竟,林深身後從不缺追求者,自然也不缺優秀的追求者。

那時說這話的林深從未發現自己語氣中含有的深深的執念與堅決,很有破釜沈舟背水一戰的悲壯。

他只是從未如此急切地想要一個人回到他的身邊,然後緊緊地擁抱她。

今晚又輪到林深值班了,本就打算靠著這點時間將明天要講的課程在看一遍的林深被突如其來的電話驚起:“林醫生,這裏有個病人心臟衰竭,急需手術。”

在看完一系列的檢查報告後,他腳下生風般趕到了手術室,換上了手術服,準備進行著手術。

整個手術室陷入了寂靜之中,但主刀醫生的吩咐聲總能讓人振作起來,“縫合針。”一旁的助手熟練地遞了過來。

“擦汗。”

等到手術做完之後外面已經能看到些微微的晨光了。林深在脫下手術服消毒完之後便找到交接工作的醫生說明了情況,並讓他跟進後續的情況。

他在辦公桌上趴著淺眠了一會,腦海中一直出現著在搶救過程中遇到的突發狀況,他只能迅速地想出能夠保下患者性命的方法,但後續的治療這次他還真的沒什麽眉目。

主要是在做這個手術的時候引發了其他一系列的並發癥,如果還想要大規模地手術那是不太現實的。

但如果保守治療的話,存活的日子多些,也更煎熬一些。

觸目驚心的疤痕讓多年為醫的林深也有些吃驚,他的上半身幾乎沒有完好的皮膚,刀傷槍傷各種傷口錯雜在一起,讓這個軀體看得更加脆弱。

一個普通人怎麽可能會有這麽多的駭人的傷口呢,一些陳年舊傷得不到及時的救治便成了這樣,如今他進行手術的那副軀體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再怎麽盡力,也只是盡可能地拖延時間。

他的妻子倒也是真情,坐在手術室外的椅子上,整整等待了六個小時,從黑夜等到了黎明,等到了手術室搶救中的示意燈熄滅,等到了她的愛人被推出,著急想要起身,雙腿卻柔軟無力地跌倒在一旁,眼尖的護士將她扶起,她緊盯著病榻上那副蒼白的面容,勉強地笑了笑“謝謝醫生”。

睡不著的林深從自己的櫃子中拿出了一些面包和牛奶,起身往病房走去。

女人頭靠在床邊,握著愛人的手,一刻也不願閉上雙眼。而病床上的人架著氧氣罩,給不出一絲回應,只有監控著病人身體狀況的儀器在滴滴作響。

“吃點東西吧,把自己照顧好才能照顧好他啊。”林深怕嚇到她便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將手中的東西遞給她,“謝……謝。”她顫抖著接了過來,面露難色地剛想要開口詢問便被林深輕聲安慰著:“知道你想要問你愛人的情況,但我今天上午有課,中午才能回來,下午你可以來我的辦公室,我也想要跟你好好聊聊關於後續的治療方式。”

“病人身體處於極度虧損的狀態,一時醒不過來是正常情況,別太擔心,但請相信我要不了多久他便會蘇醒的,畢竟有這麽愛他的人一直在等著他呢。”

交代了一些話之後,林深沒回辦公室,直接給自己泡了杯咖啡,然後坐在了一旁的休息區,看向窗外逐漸刺眼的黎明。

太陽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世界被包裹在極大的一片祥和之中,金燦燦的光讓人忍不住想要上前觸摸,風過簾動,冷風過境,剎那的溫暖頓時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可陽光愈發熱烈起來,似乎在與之抗爭,迸發出新的希望與光明。

當第一抹光打在他臉上的時候,他已經喝完了整杯咖啡,換上了常服,又用冷水洗了個臉,拍打了幾下,才微微露出點血色。

他記得寧哲瀚今天上午沒課只有一臺三小時的手術,在關上辦公室門的時候,他給他打了個電話,對於他在電話中所說的對方很快地就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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