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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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掛掉電話沈檸就繼續處理著手頭的稿件,做著最後剩下的工作。幾個小時後,她抱著那些稿件還有夾在中間的辭職書一塊進了部長辦公室。

“請進。”

“部長,這是您交代我要翻譯好的文件,我已經完成了。”沈檸將那一摞放在他的桌子上,只是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有些許遲疑,但還是從中抽出了一個文件夾,遞給了周辛國。

她隱約看到他發絲中悄悄藏匿起來的白發,但再走進些,似乎又看不見了。

“考慮清楚了?”這位部長對沈檸決定辭職的想法並不驚訝,指腹滑過那份辭職書,神色中有掩飾不住的讚許,卻也帶著莫大的痛心。

作為沈覆彥多年的好友,沈檸是怎樣一個人他也早就心知肚明了,更何況沈檸是他看著長大的,這個孩子怎麽樣,他都不用掂量掂量就能得出一個讚美的結果。

哪怕之前她背著無盡的不解與辱罵離開了這片熟悉的土地,他也總會在記者針鋒相對時為她辯解,會在所有的媒體面前為她大膽發聲。

“嗯,考慮清楚了。”沈檸點點頭,對上這位長者失望的神情,在心底嘆息,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歉:“部長,對不起,辜負了您的栽培。”

聽到這話的周辛國露出了笑容,“沈大翻譯年少成名,後來遠走中國後在國外又大受追捧,哪裏用得上我的栽培呢。你放心大膽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周叔怎樣都支持你。”

本以為是奚落,原來是安慰與鼓勵。

沈檸原本以為沒人能夠一直站在她身後,她只適合藏匿與黑夜中,與星辰為伴。只是在國外跟寧哲瀚通話時偶然得知他在國內媒體面前為她發聲,她沒什麽激烈的反應,只是拿著的手機不小心摔在了地面上。

六年後,周辛國再次見到沈檸,他竟然找不到過去的一些影子。那個意氣風發的人早就消失不見,他完完全全看到的是一個疲憊的眼中看不到情緒的木偶人。

那樣讓人擔憂的狀態,心中的愧疚密密麻麻地紮進了他的心臟,可是在面對她時,他想不出任何話去安慰她。在經過她的辦公室時,他無數次想要敲門進去,但他知道沈檸不會和他舊事重提了,在她用著平淡的表情註視著這一切時,他就知道那個小女孩終究還是長大了。

她不會跟別人提起自己經歷了什麽,過得怎麽樣,那張白紙上終究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卻怎麽也填不滿她心中的空白。

有那麽一瞬間,周辛國甚至想要去責怪沈覆彥,自私地為她做了最後的決定,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哪怕萬物人間是他們都想要去實現的目標,但他們這樣強加給沈檸這麽大的責任,還是最年輕氣盛時候的沈檸,幾乎是以“逼”的方式實現了他們的目的。

他們何嘗不自私呢?

六年前的周辛國在聽到好友的打算時沈默了很久,只是在離開的時候朝正在細細品茶的對方略帶深意地瞟了一眼。

對於沈覆彥的選擇,他沒有任何辯駁的空間。那是他見過最頑固甚至到了讓人討厭的程度的好友,那麽偏執不可理喻,讓他沒有了想要和他繼續對話的欲望,就連周圍的空氣也讓人變得窒息。

她是最佳人選。

他無法否認。

她的實力撐得起她的理想,更何況對翻譯抱著巨大的熱愛,也有屬於自己獨一份的天賦與澄澈,這種特質讓她無可替代。

只是,她還不過而立之年。在經歷重創之後還讓她去異國他鄉,孤苦無依,風雨飄搖。

出走半生後覆歸來,眼前人再無舊時光。

但沈檸看著地面不知所措的樣子讓周辛國想起了小時候被他抱在懷中朝他吐著小舌頭的小檸檸,可愛到讓他的心都化了。

“抱一個吧。”他朝她伸出來一個大大的懷抱。

“沈大翻譯,祝你旗開得勝,得償所願。”沈檸擁進了這溫暖而有力的懷抱,原來那些看似巧合的幫助都經過精心的安排,讓她每次在生死一線時都能僥幸活著。

但始終會有意外的存在,她的安全從來沒有保障。游走於生死一線,眼中看不到光明,身體處於永久的黑暗,她掙紮著喘息著,匍匐著向前,渾身上下都是泥濘,鮮血也不斷從她的嘴中溢出,她還那麽小,就已經學會了咽血。

不只是身體上的困境,更有心間的窟窿。

她被鎖鏈困住,折斷了羽翼,無法翺翔於天際,但這鎖鏈卻也救了她許多次,在她每一次被埋藏在心底的惡念侵蝕時,讓她不足以跌落深淵。沈檸被這樣的鎖鏈拉扯,將她生生撕扯成兩半,苦不堪言。

成為不了救世主,是悲劇;成為了救世主,也是悲劇。她苦苦追求的平衡總能在某個一瞬被突然地打破,那樣的傷痛將她的心臟貫穿,讓她迷茫著徘徊著在黑暗中撞得頭破血流,等到第二天太陽再次出現於地平線之上,一切又恢覆到了最本源的樣子。

“謝謝部長,也謝謝周叔。”沈檸不再看他,徑直走出了辦公室,打包好自己的東西,踏出了這座暫時接納她的城池。

昔日相處的工作夥伴站在門口目送著她離開,明明都快消失不見,可她的背影在他們眼中越發龐大,龐大到無堅不摧,無所不能。

等她抱著東西回到家,發現林深已經做好了飯菜,正等著她回家。剛出鍋的飯菜還冒著熱氣,在這片霧氣中,林深很好地看清了沈檸。

她不再像那霧氣繚繞的青山,怎麽去看都捉摸不透,每次霧散之後人也早已不在。

林深心中隱隱感覺到,困惑了他許多年的事情可能要漸漸地水落石出了。

“林神,我離職了,可能以後不能天天吃小雞腿了。”她撐著下巴,故作深沈,還有些沮喪。

林深看著她臉上嚴肅的表情以為她要開口說出什麽石破天驚的大事,頓時心裏有些緊張與慌亂,但聽到沈檸這午飯能不能多加個雞腿的語氣後,一顆緊懸著的心頓時被人牢牢地接住了。

“那只好天天吃小檸檬了。”林深慢慢悠悠夾起一根白菜放入沈檸的碗中,腦中思索許久得出的不太確切的答案在與她眼神交融瞬間頓時明晰,他們之間的眼神不停拉扯著,讓周圍的溫度都溫暖起來。

“嗯,願者上鉤。我上鉤了。”沈檸說出這句溫柔得不能再溫柔的話,遲到了六年,等林深聽到時,心中卻再不起任何的波瀾。

兩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頓飯。他們沒有像之前一樣窩在沙發上一起看著電視,時不時地傳來陣陣笑聲。

這晚,沈檸落在林深耳邊的話都讓他陷入了情緒黑洞,一瞬間他的情緒上湧卻又被吞噬,他想要的,沈檸都在慢慢給他。

她平靜地開口,講完了一個又一個故事。只不過,故事中的碎片都變成了無數片鋒利的玻璃,聽故事的人都在努力地吞咽著碎片,試圖讓故事變得完整。

無數的沈默為這場對話畫上了句號,沈檸如釋重負地合盤托出,像是一個千古罪人在認罪判刑後反而釋然了地松了口氣。

她在為無數次的逃避與離開而道歉無數次,甚至都忘記了自己的遺憾與願望,在時間的廢墟中重建著自己孤寂的靈魂,在僅有的漆黑中靠著那些虛無縹緲的幻想撐過了一次又一次,那些伴隨著她的傷痛與夢魘永遠都在提醒著她,提醒著她不該就這樣死去,她還未贖完自己的罪。

若就這樣死去,那她這樣的人到了地獄也只會被無常判為靈魂不潔,不許她重返人間,永世不得輪回。

可是,今生未了緣又怎能拖到來世呢。沈檸覺得年少時她還是不夠成熟竟然會對一個人許下了太多的承諾,而到如今她做到了事情寥寥無幾。

在流浪的那些旅途中,她總會想起那個總是帶著淡淡的笑容溫柔地看著自己的男孩子,他會不會已經變成了一個很厲害的外科醫生,養著滿園的花,身後有無數的追求者,但是他的背影一直孤寂著,得不到一個永恒的溫暖的擁抱。

可是又有是什麽永恒的呢?找不到答案的人迷失在了歸途,沒聽到答案的人醒著裝糊塗。

就這麽念著念著,春華秋實夏風霜雪,枯木的年輪一圈又一圈,人間不知過了幾場風雪,她竟也怨懟起來,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十八歲的林深不會給任何人任何承諾,冷暖自知,清晰的界限與拿捏得當的分寸讓人並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但實際上,往往是這樣的人,更難再進一步。

那個喧鬧的下午,他波瀾不驚的眼中浮現出一抹亮色,難見的神采飛揚。夏天明明很熱烈,他的心臟卻前所未有地冷靜與安定。

她或許是忘了,他曾這樣癡迷不悟著。

她或許也忘了,在每次稀松平常的對話中,她被那樣一雙盛滿愛意的眼睛所默默註視著。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我很開心。”話語裏的真情坦露三分,餘下的七分被一個懷抱吞噬。

沈檸慢慢地推開了那個她渴望已久的懷抱,不願意再次傷害他,她這次需要說明白一切,“林深,關於我所有的隱痛你已然全部知曉。每次的對話我好像都在道歉,但請你相信我所有的身心都對你有愧疚,如果可以,我願意盡可能地賠償你。”

林深點了點頭,思考片刻後低沈著聲音:“我接受你所有的道歉,六年前的沈檸再也不欠六年前的林深什麽了。”

是啊,他們之間的虧欠早就算不清了。比起對沈檸狠心離開讓林深更痛心的是她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他沒有照顧好她。

“那六年後呢?”這是他們想要繼續下去必須面對的問題,他們誰都無法逃避,無法逃避那段熱烈的曾經,自然也忽視不了他們小心翼翼的現在。

“想要你知道這些,是因為不想要你那麽擔心我。”他的患得患失,沈檸曾在縫隙中窺見億萬分之一,只是他從來不會表現在臉上,不會讓沈檸看到他眼中曾流露出的脆弱。

她見過林深徹夜難眠輕聲起床開了瓶紅酒對著月光一飲而盡的落寞的背影,自然而然地也能想到他穿梭於每一個黑夜時孤寂而又無處安放的靈魂,想要休息卻從不肯停下的倔強與抵禦。

她見過這人疏離淡漠的一面,那是他護身的屏障,讓他不至於動了太多的感情,也免去了在後來的曲折故事裏患得患失。

在大學時代,頂著星光,他冷漠地拒絕了像他一樣的無數個表白,句句敲打在了她的心上,言語之中的合理讓伶牙俐齒的沈檸鉆不了半點空子去反駁。

跟他在一起一段時間之後,沈檸才知道那是獨屬於他的一套法則,不容許打破,否則,將會跌落深淵。

“過了六年,我不再是之前那個陽光開朗溫暖自信的沈檸了,我現在變得沒那麽愛笑,反而多了幾分麻木,甚至我的心腸硬了很多,從前的沈檸好像已經死了,現在的站在你面前的沈檸是破碎的,狼狽的,不健康的,雕零的一個人。”

“她不鮮活了,還拖著一身的病。”

沈檸垂下眼眸,再開口,將對自己的審判進行到底:“她那樣一個人在愛侶面前都如履薄冰,不敢靠近也不願放棄,畢竟她做了那麽多錯事不值得原諒與信賴,但她怎麽都放不開了。”

“不是為了捆住你,我只想問問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嗎?”眼中的水霧讓她看不清林深此刻的表情,自然也就看不到他眉目間肉眼可見的慌張與心疼。

“檸檸啊……”他終究還是投降了,在那樣相互的試探中,在如此的熱烈赤忱中,唯一明晰的就是沈檸對他的愛。

從未蒙塵過,光芒依舊。

跨過了歲月的長河,伴隨著無數個心動的符號,也伴隨著心臟密密麻麻的痛感,冷靜如他,也飲鴆止渴般糊塗起來,重逢後再見到她竟然方寸大亂,把那如毒酒般的擁抱當做最後的解藥,一飲而盡。

“我的心意早在六年前就已明了,六年後的我早已無藥可救了。”他從懷中緩緩拿出準備好的戒指,右膝著地,“你還願意同我一起嗎,哪怕風雨飄搖,我都不可能放手了。”

那枚戒指設計精美,無數鉆石鑲嵌在正中心的那朵茉莉花上,指環上鐫刻著“the only”。

林深沒有說出在沈檸離開了他花了將近半年來設計這枚戒指,改來改去的圖紙都讓他無法滿意,中途甚至撕掉了所有的圖紙將一切打破從頭開始,自始至終,他都沒想過放棄。

但當他真實地見到這樣的一對鉆戒時,他只是沈默地將它們放進了床頭櫃中,然後在窗臺看著外面的傾盆大雨,這雨一下就是一夜,他也就這樣睡去。

除了拿到時看了那一眼,其他的時間它們都安安靜靜地待在盒子裏面,見不到一絲光明。

“風雨無阻,一路相隨。”沈檸伸出了自己的手,不大不小,剛好相配。正如兩個曾在歲月中迷失的人終究還是落到了彼此溫暖的懷抱中,再無離別。

“你的呢?”她接過另一個,先是輕輕地吻上了林深的手背,再把另一枚戒指戴上了他的手指,他的指節細長,本就好看,如今加上一枚戒指,矜貴的氣質更是顯露幾分。

“檸檸別哭了,一切都過去了,現在我們不是好好的嗎?”林深的語氣愈發溫柔,讓沈檸溺死在這片海域中。

“林先生,茉莉花開了。”

兜兜轉轉了這些年,他們還是回到了彼此的身邊,哪怕一路顛沛流離,哪怕一路孤苦無依。

“嗯,你想嗎?”

“嗯……要!”

“我怕傷了你。”

“林神很有分寸的,我相信你的。”

“今天不行,你的情緒波動太大。”

“唔……好吧……”

商量無果後沈檸走進了臥室,躺在床上的沈檸確實怎麽也睡不著,她把手指上的戒指對著窗外的碎光細細觀賞起來,嘖嘖我林神的眼光真的好啊,她的手指摩挲著指環,卻觸碰到隱匿於黑暗中的一遍,深深淺淺凹凸不平的,好像是一串英文字母。

她起身細看,倏地濕了眼眶。窗外的月光更加柔和,不清冷反倒更加誘人。

沈檸突然想到自己在第一次見到他之後無意在筆記本上寫的一句話:“I'm trapped.”在自己人生度過的十八年中,她從未想到自己會對一個人一見鐘情,動情到甚至想要寫點什麽東西作為紀念。

那明明是小孩子才會的小把戲,她覺得太幼稚。但真的發生到了自己身上的時候才覺得也行,這樣看起來也不算幼稚。

而她因為少時看多了太多的分分合合,無處傾訴的怨男怨女,偏偏是最不相信一見鐘情的。那樣的心動被她劃在了非理性行為之中,也因此被抑制。

但每每在見到林深的一瞬,所有的枷鎖被她洶湧的情感沖破,她想要站在他面前,想要進入他的心裏,甚至不僅僅只是情侶,她甚至會在發呆的時候想好了他們的一輩子。

當她把這些想法挑選出一些告訴寧哲瀚時,寧哲瀚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蘋果,“你……你……你,我認識的朋友是沈檸,那個……請問你是沈檸嗎?還是別的妖魔鬼怪?”語氣裏的難以置信讓沈檸至今記憶猶新,甚至沈檸還看到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想讓自己好好確認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熟人,還是別的什麽人。

好閨蜜的這種行為讓他氣憤,於是乎我們的寧醫生受到了來自沈大翻譯的一記明晃晃的白眼。在考慮與分析了好久之後,寧哲瀚不得已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得,真是沒出息,這樣就被拿下了,寧哲瀚無語得很。在接受了這個事實之後,他腦海裏蹦出一張冰冷而又帶著幾絲傲慢的一張臉,不由得嘖嘖了幾聲。

沈檸喜歡的這人,他認識,甚至可以說熟悉。畢竟,他們專業的人都知道他跟林深不對付。

他一想起這個人就頭疼,在每次的匯報中對方總能盡心盡力地從他的報告中挑出一些錯誤,寧哲瀚自然也不是忍氣吞聲的主,反擊得更加厲害,在這樣的相互打壓下,他們的專業能力不斷精進,甩了同專業學生一大截距離,成為了院長最重視的兩個學生。

後來,這兩個人又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你追我趕的狀態從來沒有停止。他們幾乎同時評上了主任的職位,又評上了教授的職稱。

在其中一個進行手術時,另外一個總會在一旁觀摩學習,會認真記住對方的處理手法,做好筆記,一場手術下來,都能夠有所收獲,然後在第二天的會議中會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

在這樣瘋狂的追逐下,這兩個年輕人慢慢地成為了醫大裏兩個比肩而立的傳奇,成為學弟學妹心中不可超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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