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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京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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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京述職

本不是來飲酒,自然也就無心飲酒,酒壺的酒只倒了一杯,便再也沒倒第二杯。

趙元浸食指輕敲著桌面,看似風平浪靜,內心卻波瀾不止。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堂倌推門進了隔壁雅間,稍時,幾人一起湧了出來,連同一番醉話,“阿已老弟,告訴你,我們均州的溫泉可是數一數二的,這常來客棧就有一個,走........今兒我帶你好好體驗體驗。”

“你是說溫湯浴?莫非......比京都的還好?”

聽聲音,梅無忌喝了也不少。

坐在隔壁間的趙元浸聽得真切,霍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溫泉?!不喝酒膽子都夠肥了,這喝了酒膽大得真是更沒邊兒了。

可是,自己這樣急急切切上去阻攔,怎麽看都想是來給人添堵的。

趙元浸略皺了皺眉頭,很快放緩了腳步,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踱到門口,高聲喊道,“小二,上茶來!”

這一聲呼喊,立刻引起隔壁三人的註目。

堂倌丟下梅無忌和呂芝芝躬身跑了過來,呂芝芝虛著眼朝這邊張望,視線恍惚中,咦!這人怎麽瞅著像縣令大人?

“縣令大人,您有何吩咐?”

堂倌兒清脆的聲音很快證實了呂芝芝的疑問,沒錯,前面那個人正是縣令大人。

堂倌兒倒茶去了。

呂芝芝放開和梅無忌互相攙扶著的手,踉踉蹌蹌走了過來,“縣令大人,好巧,您也來視察酒樓?”

一個沒站穩,呂芝芝差點摔了個趔趄。

趙元浸心裏一緊,伸手要去扶她,見她站穩了,伸到半路上的手立刻又收了回來,順勢背到身後,挺直了背,烏雲覆上俊美的臉龐,聲色多了幾分冷冽,“縣丞大人放著諸多公務不忙,卻在這裏閑逛,還喝得醉醺醺的,成何體統?”

“公務,哪有那麽多公務,現在是晚上,下班了,縣令大人!”呂芝芝完全不理會他的聲色俱厲,一只手在空中瞎比劃著。

梅無忌多少還有幾分清醒,聽見前面口口聲聲“縣令大人”,定睛一看,燈下站著一個玉樹臨風,錦衣玉帶的男子,雖瞅著陌生,但是卻是大皇子趙元浸無疑。

他一時有些恍惚,覺得殿下原本就是這樣的,一時又覺得殿下不是這樣的,管他呢,總之這就是殿下,殿下既然來了,就一同松快松快。

醉酒之際,還不忘君臣之禮,這是世家刻在骨子裏的教養,梅無忌上前歪著身上拱手行禮,“殿下也在啊,真巧,芒芒兄說要帶我去體驗溫湯浴,殿下不如一起前往。”

趙元浸目光投向東倒西歪的兩人,就像看馬戲團裏戴帽子踩高蹺的猴兒。

噔噔噔,樓梯上響起輕快的腳步聲,堂倌送茶上來了。

趙元浸從懷裏取出一錠銀子交給堂倌兒,“你準備一輛車馬,找兩個人來送縣丞大人回衙門,再跟衙門裏的人說一聲,讓廚娘煮些解酒的藥湯給縣丞大,好生照料著。”

“哎,好咧,小的這就去辦!”堂倌兒將銀子掖進袖內,高高興興轉身喚人去了。

“我,我不回去.....我要陪阿已去泡溫泉!”呂芝芝聽到了趙元浸的吩咐,梗著脖子轉身就要去拉梅無忌下樓。

趙元浸快步上前,擡手撫上呂芝芝的肩頸,悄無聲息地點了呂芝芝的穴道,呂芝芝身子一軟倒在趙元浸懷裏,趙元浸牢牢地圈住她的腰身,摟著她往樓下走。

“芒芒兄!芒芒兄!”梅無忌看到呂芝芝醉倒,正要上前查看,卻被趙元浸順勢一推,一屁股坐在了欄桿下的圈椅上。

趙元浸走下樓時,不忘回頭望了一眼梅無忌,“梅大人稍等,等本大人送完了呂縣丞回來陪你去泡溫湯!”

等趙元浸將呂芝芝扶上馬車,返回時,梅無忌靠在圈椅上快睡著了。

“來人,將梅大人扶到溫湯池裏去!”趙元浸吩咐道。

“縣令大人,這梅大人都醉成這樣了,要不扶他進房間休息吧,酒樓裏有的是上等客房。”酒樓老板李三相小心提議。

“那怎麽行?梅大人千裏迢迢來,就是要體驗溫湯浴的,不體驗一番,總惦記著可不好!”趙元浸一改往日的和氣溫潤,語氣裏隱隱透著股不滿,像是在跟誰生什麽氣似的。

溫湯浴,今日既體驗了,以後念想就少了。

所以,溫湯,今天是泡定了。

次日,呂芝芝和梅無忌醒來,趙元浸故意問起梅無忌,昨日的溫湯浴可還舒服,呂芝芝驚訝,“阿已,你昨日去泡溫湯浴了?”

“對啊!本來是你主動提出要陪我去的!”梅無忌喝了一大口清茶,想要沖淡醉酒後嘴巴裏的幹苦。

“我?主動提出,陪你去泡溫泉?!”呂芝芝杏目圓瞪,驚訝到霍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啊,就是你啊,你別以為我喝多了,就想耍賴,昨兒的酒錢和溫湯錢還是殿下付的,幸好昨日殿下在,要不然信你的鬼話,最後把我一個人扔在客棧,我可是身無分文。”

梅無忌哪裏曉得呂芝芝的隱情,只以為他們均陽縣窮,從上到下都摳搜慣了,定是昨日飲酒所費頗多,他的這位大舅哥才落荒而逃的。

呂芝芝驚魂未定,望向趙元浸,肉眼可見趙元浸的笑容裏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兒。

她攥起拳頭在空中舉了舉,眼神告訴趙元浸,叫他別得意,一轉臉忙端起茶碗,笑盈盈地敬向梅無忌,“哎呀,阿已老弟,是為兄的不是,為兄以茶代酒給你賠不是了!”

等梅無忌走後,趙元浸特地來找呂芝芝討賞,“我說,本大人幫了你這麽大的忙,還要受你拳頭威脅,你是不是有點兒恩將仇報啊?”

“昨日大人及時為下官救場,下官無以為報,要不......要不下官也請大人泡個溫湯,權當報答!”呂芝芝在心裏偷笑,知道他不會答應,因為他從來不與人近身接觸,連翊光和李青隱都近不了他的身。

可是,不只是好奇害死貓,自信也一樣害死貓。

“可以啊,那本大人就卻之不恭了。”趙元浸幹脆利落地拱了拱手,表示接受這份答謝,繼而又不懷好意地湊近了,低聲淺笑,道:“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可別把本大人想得太清高!”

呃......都是什麽爛人啊!我看你不瘋的時候比瘋的時候還可怕!

呂芝芝對著趙元浸的背影一通拳打腳踢。

瑤臺夏夢的舉辦,均陽縣災後振興的盛況傳到京都,引發了一場空前的爭議。

“全縣鄉民都不務正業,搞那個什麽瑤臺夏夢,馬戲團、蹴鞠賽、游樂場,聽聽,這都是什麽歪門邪道,真是可恥可惡,實該嚴懲!”首發疑議的是當朝首輔王大人。

“可不是,聽說還開設學館,專門請人教授修補、燒飯、釀酒、就連教授美容美發的人都能稱之為夫子了,這真是違背教化之本,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翰林院劉大學士氣得白胡子直飛。

“前些日子,州府來報,說均陽縣還奏請要為婦女們設定婦女節,每逢節日,女子可休沐一天,到縣衙領取節禮一份,這還得了,簡直是悖亂綱常,天理不容!”禮部尚書周大人義憤填膺,如臨仇敵。

皇帝也覺得這個大兒子在均陽縣瘋得有點過了頭,一紙詔書令命均陽縣令和縣丞回京述職,好問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趙元浸和呂芝芝接到聖令時,已是秋霜滿地。

“我們收拾收拾早些上路,怕晚了,遇上雪天可就難走了。”趙元浸說道。

“也好,眼下過冬的糧食也都儲備夠了,就是油料還差了些,不過我讓魯先生開始試著改良一下榨油的設備,看能不能榨些花生油出來。”

呂芝芝對用本土出產的花生榨油還是很有信心的,大家都只知道吃菜籽油和芝麻油,根本不曉得能榨油的作物還多著呢,除了花生、葵花籽也可以,可惜這時還沒有葵花這種作物。

芝麻油昂貴,百姓日常吃不起,菜籽油今年因納貢太多,各地一時出現緊缺,均陽縣更是鬧起了油荒,如今就是拿著錢都買不到榨油用的油菜籽。

幸好,在買糧食的時候,呂芝芝買了不少花生,那時候就起心想要研制出花生油來,好替代短缺的菜籽油。

呂芝芝將縣裏的日常事務交給了王主薄打理,重大事情與魯通商議,陳旁和翊光隨同回京。

臨行前,趙元浸命翊光將李青隱帶到屋內,他要解決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

翊光去叫李青隱時,她正在水池邊拼命洗她的手,手指上黑紫色的印記怎麽都搓不掉。

等李青隱進了屋內,趙元浸破天荒地她坐下說話。

李青隱被屋內奇怪的氣氛擾得心神不寧,“奴婢站著就好,殿下有什麽吩咐,奴婢照辦就是!”

“也罷。”趙元浸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青隱,我沒記錯的話,你是三年前進的楚王府吧,在府中這些年,你也勤勤懇懇不曾有懈怠,這些盤纏你拿著,回你真定老家,置辦些田產,再找個人家安生過日子吧。”

李青隱只覺得晴天霹靂,驚恐疑惑地望著趙元浸,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了望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殿下,可是奴婢做錯了什麽,您要趕奴婢走!”

趙元浸從桌上拿起一張信封,神色平靜,毫無怒意,悠悠地說道:“青隱,如果我沒記錯,你入楚王府以前是李皇後身邊的侍女吧,只是你多在內殿侍奉,外人多不認識你。”

李青隱一時啞然,見主子波瀾不驚,料定她的底細已被揭穿,邊只好默然點頭。

趙元浸又接著說道:“魯通先前那封寫給官家的信,你看過對嗎,所以李皇後早知了魯通進京見官家要稟報我在均陽被刺殺之事,李後得報你的密報,先發制人在管家面前故意調撥我們父子之情,才讓官家對我被刺殺一事無動於衷。”

李青隱跪地的雙腿微微發顫,額頭沁出密密的汗來。

“你是李後派到我身邊的臥底,監視我,如果不出所料那日的楚王府的大火也是李後指使你暗中放的吧。”趙元浸仍舊不怒,只是臉上多了幾分悲憫。

“別人都以為你只不過一個小小的侍女,無權無勢,柔弱無依,才不會懷疑到你。”

趙元浸說著,重新拿起那信封走到李青隱面前,然後將信封丟到她膝邊,“這信封是陳先生特制的,看似和一般的信封沒什麽兩樣,實則是用星羅國的烏漆樹加了生堿浸泡的,一旦染在皮膚上,沾了水就怎麽都洗不掉。”

李青隱忙伸出雙手來翻開,那黑紫色的漆一樣的東西已深深地浸入了皮膚裏。

“罷了,李後知我不能為她掌控,故而起了殺心,又是說我有失心瘋,又是將我發配,也是煞費了一番苦心!我本無意於皇位,過去我是這種心境,如今更是。”趙元浸說著走到門口,望向遠處的山巒,嘴角竟然綻出笑來,“比起朝堂,這山野之間又何嘗不是為民謀福,安民之心的廣闊天地?”

說完,他回首望向跪在地上的人,“你起來吧,我會讓翊光對外宣稱你因病故去,你也不必再受李後轄制,你在京都天廄坊養馬的弟弟,我已命人送回了真定,你自回鄉便能相見了。”

“殿下!”李青隱從方才的雙膝微顫,到渾身劇烈顫抖,緊隨而來的是放聲大哭,“殿下,奴婢該死!”

李青隱叩頭在地,長跪不起。

*

在去京都的路上,呂芝芝問趙元浸,“都說皇家法令嚴苛,大人為何對李青隱這般寬厚?她可是將整個楚王府都焚毀了啊,還害得殿下流落到這窮鄉僻野之處。”

“嚴苛是因為有計較,放不下,而今我有了更好的,便不再計較了,又何必苛責。均州地震死了多少人,能活著就是上天賜予的福氣,若非上天要收回性命,人人都該好好活著。”趙元浸說這話時,微笑如沐春風拂面,周身都散發著光芒一般,照得人心裏亮堂堂的。

呂芝芝覺得,在這個王權至上的時代,怎麽會有這樣格格不入的人,仿佛趙元浸才是穿越而來的正道之光。

生活在這個時代,他有這樣的想法真的是有點瘋,不過,她很喜歡。

“你說你有了更好的,可是在均陽,房子沒有京都的大,也沒有京都的華麗,吃食也不好,還沒人服侍,過去人人畢恭畢敬稱呼您為殿下,如今卻只是個七品縣令大人,還跟我們這樣一群泥腿子天天混在一起,你覺得這就是更好的嗎?”

呂芝芝實在想不通,他所謂的更好是什麽。

趙元浸嘴角弧度緩緩上升,笑得有點燦爛,他撩開馬車的窗簾,望著窗外,原野蒼茫,江水湯湯,遠處山巒起伏,雲霧繚繞,他就那樣保持著笑容,仿佛沈浸在一副壯美曠遠的畫卷中一般。

良久,他才開口,“京都雖大,人也很多,不為名來即為利往,針尖上較錙銖,蝸殼裏鬥道法,國策民心都是紙上筆墨,權勢較量,又怎能和這鮮活生動的鄉野素民想比。生在帝王之家,不一定就非得為了那個位子爭得你死我活。既然都言皇子可以聚勢,可以附權,那將這聚攏依附的權勢如灌溉之渠引到這鄉野實地,為民造福,豈不快哉?!”

如果方才趙元浸是一位渾身籠罩著正義之光的俠士,此刻,呂芝芝覺得他簡直就是一尊智慧化身的神佛。

這就叫走進基層,走近百姓吧!

呂芝芝突然想起自己那個時代的口號,真沒想到千年以前就有了這樣開明先進的政治覺悟,可敬可嘆!

“大人一番高見,下官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均陽百姓有福了!”呂芝芝立刻捋了捋袖袍,作下拜狀。

“沒想到,你上任時間不久,這禮數學得倒是周全。”趙元浸被她一副迂腐樣兒逗樂了,那句“更好的”的內容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我在均陽遇到了更好的人,就是你啊,芝芝!”趙元浸兀自在心裏默念道。

入了京都,上了朝堂,自然少不了與那群酸腐大佬們唇槍舌戰,呂芝芝的腦袋都快被吵暈了。

“.....有傷風化.........”

“.......有辱斯文.........”

“.......有違綱常.........”

“.......違背祖宗之法......”

起身跪倒,謝罪叩恩,她就這麽反反覆覆被朝堂這幫該死的長胡子,黑胡子,白胡子們給折騰得頭暈眼花,渾身都快散了架。

幾次三番不時向站在前列的趙元浸投去求救的目光,可他瞎了似的置若罔聞。

虧我還一路上讚嘆你正義之光,智慧化身,到了這兒,就慫了,蔫兒了?

呂芝芝在心裏暗罵。

還有這個官家,看起來魁梧高大,正派賢明,以為是個能壓得住場子的,不想也是個墻頭草兩邊倒,一會兒“這位愛卿有道理”,一會兒那位愛卿“所言不假”。

敢情你們都是合起夥來逗我玩兒的嗎?

呂芝芝耷拉著腦袋,此刻只覺得自己就是前些日馬戲團的那只猴兒。

昏昏沈沈,堂上說了什麽,已聽不清了,直到下面的聲音響起。

“該罰!”

“該嚴懲!”

“該流放!”

“該殺!”

呂芝芝聽著這幫人越說越邪乎了,這敢情是要要人命了,她再也按捺不住了,擡起一只腿兒正要站起來,卻發現趙元浸朝投來眼神兒,示意她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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