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沒有方舟相助，到達總部已經是三天之後。

時過黃昏，殘陽沒入遙遠的地平線下，帶走天邊最後一縷霞光，聳立於林間的險峻孤峰為夜幕籠罩，遠遠看去隱約透出斑駁燈影，與漫天星辰融為一體。

山腳的運載站也亮起了燈，在外警戒的衛兵們披堅執銳，相較於往常更加戒備森嚴。

辛西婭和神田在運載站外圍的樹林裏停下，交換了一下眼神，各自分開，辛西婭閃到一棵樹後，神田則從容不迫地走向警衛隊。這一路為了避人耳目，他和辛西婭都穿著鬥篷，因此衛兵們沒有認出他，立刻喝令他止步。

神田掀開兜帽：“我是神田優。告訴上面的家夥，我回來了。”

趁著衛兵的註意力被引開，辛西婭繞過運載站來到孤峰側面，從這個角度看不見峰頂，只有一眼望不到頭、近乎垂直的山壁。為了避免驚動可能還潛伏在總部的非人者與駐紮的中央術士，她沒有直接“飛”到山頂，勁風將她送到半山腰後便散開來，她抓住巖壁爬完剩下的高度。

山頂的防禦有賴於結界與門衛，外部守衛便不如山腳嚴密，茂密的小樹林郁郁蔥蔥地掩映著古老的城堡，林間只有夜蟲幽鳴，一路跑到樹林與墓園的交界處都沒有遇到一個人。

再往前就是總部的結界。雖然在她還是個正常的驅魔師時，結界從不會阻攔她，但辛西婭不確定今時今日她還在不在“白名單”上，她輕聲吩咐塞勒涅待命，而後試著向前走。神田想必已經進入總部，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大動幹戈、破壞結界的地步，他能夠為她爭取時間，這是兩人早就商量好的。

好在結界沒有阻攔她，只是像往常一樣因她非人的體質而生出排斥感，很快便退去了。

辛西婭迅速穿過墓園潛入古堡裏。

總部還是老樣子，人來人往、忙中有序，半生不熟的臉孔們在一墻之隔來來去去。高層沒有下令禁言，與亞連有關的信息零零散散地混雜在各種言談間。中央的確將他關押在總部，只是判決還沒有討論出所以然來，即使如此，也讓亞連的諾亞化人盡皆知，總部人心惶惶，不少人支持中央盡快處決這個“惡魔的同黨”，仿佛忘記他也曾為人類拼死奮戰。

千年伯爵算無遺策，即便亞連被釋放，只要他還和涅亞共生一體，今後在教團也再難有立錐之地。

可想而知，像這樣的“重犯”不會被關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辛西婭選擇了一條偏僻的路線。

“啊！你是——是辛西婭小姐吧？！”

路過一個岔道口時，清亮的嗓音響起來，順著空曠的走廊傳出去很遠。辛西婭當即轉身沖過去捂住她的嘴，藏在兜帽下的紅眼裏投來銳利的警告。

李娜莉友好地眨了眨眼，安靜下來。

辛西婭左右一看，在一間房門上敲了敲，沒有得到回應，便破壞門鎖進去。

關上門，打開燈，她皺著眉問道：“李娜莉，你來這裏做什麽？”

多日不見，李娜莉看起來有些消沈，但遇到辛西婭仍是一件讓她高興的事，她回道：“我想見亞連，可是魯貝利耶長官不允許探視，哥哥也不肯告訴我亞連被關在哪裏。剛才我看到林克先生往這邊走，所以……”

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後面的事不言而喻。這個女孩一直都如此聰慧，清楚地知道林克就代表了魯貝利耶，甚至還能成功跟蹤一個“鴉”。

辛西婭垂眼掃過她腳上的軟皮鞋，轉身握住房門把手，“回去吧，就算見到亞連你也做不了什麽。”

“可是辛西婭小姐，不是為了亞連才回來的嗎？”

辛西婭開門的動作頓了一下，“……你知道了。”

這一次李娜莉避開了她的目光：“驅魔師們，都知道。”

克洛斯不是去出差，辛西婭也沒有在執行長期任務，被隱瞞的只有高層管理與驅魔師以外的人。然而在北美支部，有許多研究員目睹辛西婭想要劫走亞連，加上此前就有她與諾亞有染的傳言，總部裏漸漸出現了一些流言蜚語，亞連和克洛斯也都被置於質疑的天秤上，讓驅魔師們陷入更大的信任危機。

李娜莉有無數疑問，但她說不出一句話，懷疑的端口一旦打開頃刻間便會決堤，她不相信辛西婭會倒戈相向，也不想聽到她親口承認。

沈默一時間蔓延開來。

“李娜莉……”

“辛西婭！！”

一顆披頭散發的白色腦袋突然在這時穿門而過，險些撞上辛西婭，慘青的臉在白熾燈光下實在過於嚇人，李娜莉驚叫一聲，下意識推開辛西婭並一腳踹了上去，正中它的腦袋。

“……”

“……”魯貝利耶家的亡靈移開頭，呆滯地看著門板上的裂紋，“……科姆伊的妹妹，很厲害啊……”

“咦？哥哥？”李娜莉突然覺得哪裏不大對勁。

辛西婭拍了拍她還支在門上的腿讓她收回去，一邊問亡靈：“出什麽事了？”

“對了！”亡靈才想起來正事，慌張地探進半個身體，“你是來找沃克的吧？他在我們以前住的地方。上次要殺馬利安的家夥又跑過來了！他攻擊了馬爾科姆的人，還要對沃克下手！”

辛西婭吃了一驚：“你認得他？他發現你了嗎？”

“他看不到我們，但是我們看到他的臉了！”

“我馬上過去，你去通知馬爾科姆！”

亡靈應了一聲，轉瞬消失。

辛西婭打開門，“李娜莉，替我告訴科姆伊，他追查的兇手出現了。”

“兇手？”李娜莉一瞬間想通了很多事，面色十分難看，“辛西婭小姐和克洛斯元帥就是因為他才離開總部的嗎？那亞連……”

“我不會讓亞連出事，快去找科姆伊！”沒時間做更多解釋，辛西婭跑出房間。李娜莉追著她的餘音同樣跑出來，抓住她揚起的鬥篷一角：“請等一等！”

辛西婭被迫停下腳步，在搶回鬥篷和脫掉鬥篷之間猶豫了一下，無可奈何地轉過身。李娜莉揪著那片布料的樣子就像攀著岸邊的稻草，期待著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答案。

善良的人總是會承擔更多苦痛，明明只要簡單地去質疑一切就能輕松很多。

“你還願意相信我，我很高興。”她張開雙臂抱住李娜莉，以少見的溫情在她耳邊說道，“我沒有倒向諾亞，和你們一樣，我也希望戰爭早日結束，我正是為此而來。”

每個人都相信，在這場戰爭之後，有著他們期盼的世界。【註】

也許誰都不必再上戰場的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了。

“所以，去吧。”

李娜莉帶著滿心猶疑與不安離開了。到底耽擱了一些時間，辛西婭竭力奔向亡靈指向的地方。

總部本沒有設立囚牢，罪行審判一事向來是中央廳的專利。亡靈口中“以前住的地方”，指的是它參與人造使徒試驗時的住所，辛西婭成為驅魔師前也曾在那裏度過短暫的時間。那裏既有現成的生活設施，也有為了防止不馴的試驗體逃脫而設立的拘束裝置，人造使徒試驗被終止之後，該區域遭到封禁，長達數年無人問津，可以說完全是屬於魯貝利耶的地盤，用於關押他想掌控的人再合適不過。【註2】

偌大的區域裏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鞋跟踩踏地面的聲音幹澀地回響，勾起令人生厭的回憶，仿佛又回到了過往曾經，前方只有痛苦降臨。

這條讓人窒息的路很快到了盡頭，蒼白的燈光從一扇敞開的房門中照出來，投射在倒臥於地的人體上，激烈的打鬥聲穿透寂靜敲擊著耳膜。

辛西婭緩下腳步，貼著墻移動到房門口。戰鬥發生在房間另一側，受視角所限無法看見，早前到來的林克監察官卻倒在門邊，和門外的中央同僚們一樣，他的雙眼也被密密麻麻的白色羽毛狀物質侵占，全身都在細微抽搐著。

再往裏有一張床，蒂姆甘比被鐵鏈和符咒五花大綁在床腳，比平時更加膨脹的身體看起來怒氣沖天。辛西婭貼著燈光與門框的邊緣轉了一下角度，接著便看到一個意想不到、又在情理之中的人——羅德。

羅德抱著亞連坐在地上，亞連癱在她懷裏一動不動,肌膚上還殘留有屬於諾亞的黑色，寄宿著聖潔的左手介於發動與終止之間，像一只折斷的羽翼，軟軟垂落在地。

察覺到門外的視線，羅德擡起頭，眼底滑過一絲驚訝。辛西婭豎起食指示意她噤聲，而後割開雙手掌心，血液剛湧出傷口便迅速凝結，塑成一柄長刀。

“緹奇！”羅德突然轉頭叫道，激戰在一聲伴隨著碎石崩落的巨響後戛然而止。

辛西婭深吸一口氣，閃進房中，白色的背影出現在眼前，這一次她清晰地認出了它的本質——

聖潔。

“真是個礙事的男人啊。”

本該向人世傳達神言的聲音陰冷地說著。脫下神袍之後，連偽裝成人的表皮也一並剝落，純白的身體與其說是神聖，不如說是猙獰。

相較於以往戰鬥過的驅魔師，它並不十分強大，但比諾亞一族、乃至於第二驅魔師都更為優越的再生性能使它成為最棘手的敵人。緹奇一時在戰鬥中落了下風，被神聖物質釘在墻上，令諾亞恨之入骨的力量逼近而來，抓著他的腦袋狠狠砸向石墻。

“沒想到你會有前世的記憶，愛情這東西竟然比諾亞因子還讓人頭疼，我為‘那位大人’準備好的絕佳棋子都被你給毀了。”

緹奇正要擡腿反擊，卻為它的話僵住了動作。

“唉，本來不想這麽早就對諾亞下手。”

它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扣在緹奇臉上的手指纏繞上白色的羽毛，銳利的尖端刺進皮肉裏。諾亞化後堅如鎧甲的肌膚也無法抵禦天敵的傷害，細細的血珠從臉頰滾落下來，危機本能讓緹奇回過神，他屏住呼吸，像是已經放棄了掙紮，嘴角卻揚起奇怪的弧度，遮擋在它的手掌之下而沒有被發現。

一抹紅光在白熾燈下晃過，墜落成一條筆直的紅線。它臉上的獰笑陡然凝固了，頓了一秒之後，整個身體都從中央開裂，緩緩向兩側傾倒，露出後方手持血刃的黑色人影，兜帽下射出的目光像刀鋒一樣銳利。

“你啊……”緹奇渾身一松，不知道應該高興她來得及時，還是應該生氣她又把他的話當耳旁風。

辛西婭將非人者的殘軀踢到一邊，拔掉緹奇掌中的“釘子”，舉到眼前細看了看。熟悉的神聖氣息從這兩枚“釘子”中絲絲散發出來，她捧起緹奇鮮血淋漓的雙手，仍有些不敢確信，“真的是聖潔嗎？可是它看起來像個人……”

緹奇笑了一下，“自立型聖潔——阿波克裏霍斯，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自立型？被隱藏的……”辛西婭看向墻角的“屍體”。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聖潔的確擁有自我意志，但她從沒想到這種意志能強大到讓它們獨立行動。

然而比起適格者，阿波克裏霍斯更像是惡魔——偽裝成人時與人類別無二致，脫掉人皮後從裏到外都與人類相去甚遠，它的“屍體”幹凈得仿佛只是切開了一塊黏土，奇怪的是，辛西婭卻從中發現了一點人類靈魂的痕跡，盡管十分細微而破碎，只能以“殘渣”來形容。

她想過去一探究竟的意圖實在過於明顯，緹奇立刻抓緊她的手，在她回頭後飛快地親了她一下，“走吧，這家夥沒那麽容易死，再打下去的話外面就要發現了。”

他甩掉手上的血，正要喊羅德開門，一轉頭就看到那扇皇冠形的大門已經立在地上，便拉起辛西婭跑過去。

被總部發現是遲早的事，魯貝利耶和科姆伊很快就會過來，原本只是為了應對阿波克裏霍斯才去通知他們，但諾亞的加入改變了整件事的性質，很難說他們來了之後會選擇先對付誰。雖說門那邊很可能就是千年伯爵甚至諾亞全族，然而比起他們，阿波克裏霍斯才是辛西婭最為忌憚的存在，面對諾亞她再不濟也能為亞連爭取到開啟方舟的機會，總好過在這裏受制於人，因此她沒有再多問。

緹奇反而狐疑地回頭看了一眼。

“我分得清輕重。”辛西婭一臉認真。

緹奇瞇起眼，顯然並不怎麽相信。

辛西婭假裝沒有看見，放開他的手，走到床腳為蒂姆甘比松綁，順便查看了一下林克的情況。林克眼中的羽毛與聖潔同質，雖沒有奪人性命，卻如同諷刺一般讓他們這些神權擁護者痛苦不已。

“別管他們了，死不了。”緹奇漫不經心地說，幾下扯斷亞連手腳上的鐵鏈，順手用硬化的拳頭敲了他一下。

亞連的左手在阿波克裏霍斯倒下後就恢覆了正常，只是他仍沒有回過神，似乎完全失去了對周遭的感知。緹奇這簡單粗暴的方法立竿見影，亞連立刻捂著腦袋擡起頭。

“好痛！”

緹奇在他發表更多抗議前拎著他的胳膊站起來，“噩夢該醒醒了，少年。”

“這是……”

即便已經恢覆意識，亞連還是對眼下的狀況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的牢房裏可以說集齊了各方勢力，敵我關系混亂到極點，仿佛每一個人都頂著暧昧的臉孔心懷鬼胎，緊盯著他和他體內的涅亞不放。現實並不比噩夢美好，亞連在這一瞬間陷入巨大的孤獨之中，似乎整個世界包括他自己都無法被他信任，因為亞連也並不只是“亞連”。

見他呆站著不動，緹奇和羅德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拉著他走向“門”。亞連下意識跟著走了幾步，到了門邊才反應過來，他一把甩開緹奇，巧勁從羅德的臂彎裏掙出去。

緹奇的神色變得十分危險，“少年，看來你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啊。”

亞連無所畏懼地回視，“這種狀況難道不是諾亞造成的嗎？”

氣氛劍拔弩張，羅德倚在門框上嘆了一口氣。

辛西婭發現這裏情況不對，立刻抱著蒂姆甘比插到兩人之間，“二位是要吵還是要打都請等出去再說。”

“但是少年似乎不大樂意啊。”緹奇揶揄地說。

辛西婭將恢覆正常體型的蒂姆甘比遞給亞連，它迫不及待地一頭撞進亞連懷裏。亞連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想起來為他化解危機的人正是緹奇和羅德，自認還不是這麽不知好歹的人，便退了一步。

緹奇跟著也收起了唇槍舌劍。

辛西婭才對亞連說道：“這裏的事交給教團處理，那個人型聖潔的目標是你，你不能再留在總部了。”

亞連沒有立刻答應或拒絕，“辛西婭小姐，師父他真的還活著嗎？”

辛西婭點點頭，緹奇在一旁幫腔：“不僅活著，還活蹦亂跳呢。”說完就被辛西婭拍了一下。

“我相信辛西婭小姐。”亞連咬了咬牙，看著緹奇，“我會和你們離開，但僅限於離開總部，我絕不會去諾亞那邊！”

這宣告在緹奇看來有些自不量力，他看了辛西婭一眼，擺擺手，“放心吧，會有時間來好好討論你的歸屬問題。”

聽起來好像他是個任憑擺布的物件而不是個人。亞連沈著臉走到門前，羅德愉快地撲過去抱住他的手臂。緹奇和辛西婭落後他們幾步警戒著房裏房外。

門洞裏除了五彩斑斕的虛空外一無所有，無論它通往什麽地方，只要走進這扇門，就再也不可能回來了。連“再見”都無法訴諸於口，對這個他好不容易擁有的“家”。

“亞連，還在猶豫嗎？”羅德擡頭望著他，金色的眼中倒映著他的面容，亞連不知道她眼中看到的究竟是誰。

【一直走下去吧，不要停下腳步。】

故人的話語在腦海中回響，亞連搖搖頭，擡起腳。

旁人眼裏他是誰都不重要，亞連·沃克只是一個永遠都不會停止前行的walker。

他跨入門中。

作者有話要說： 註：引用自原作阿爾瑪篇。

註2：原作總部搬遷，亞連有正經的牢房，本文沒有搬遷，所以改地方了。

本章大修，原有的一部分在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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