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已經止息，辛西婭的呼吸也平穩下來，她靠在緹奇身上，認命了似的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裁決。緹奇一手支撐著她的身體，另一只手沒入她的胸腔。

雖然在這場戰鬥開始之前，他就決定要毀掉這個至今梗在他們之間的聖潔，哪怕真的要再等上三十五年，也好過兩個人都困在死局裏。但如今將聖潔之心抓在手中，他卻猶豫了。

——真的還要再殺她一次嗎？

——她真的不會死嗎？

剛才還在逼迫她下定決心，現在就輪到自己陷入舉棋不定的境地，緹奇自嘲地笑了笑，慢慢收緊手。聖潔之心發出痛苦的呻/吟，辛西婭的眉頭輕輕顫動了一下，轉過目光，與他的視線交纏在一起，面容平靜得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與近在咫尺的死亡。

“我輸了。”她低聲說，柔軟的語調像初春融化的冰雪一樣，緩緩流淌而過。

“……”緹奇沈默了一會兒，終於承認自己下不了手，“後悔了嗎？這可不像是你啊。”

辛西婭沒有回答，擡起手臂攀上他的脖子貼到他身上。緹奇松開抓著聖潔的手指，往回縮了縮，但沒有完全抽離，他不想自欺欺人地把她的舉動認做是一種撒嬌，她前所未有的乖順反倒讓他警惕起來。

“你……”

“我是輸了。”輕吻像羽毛搔過一樣落在耳垂上，辛西婭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耳釘。激戰方休，正是身體最敏感的時候，酥麻的電流頃刻間蔓延到全身，緹奇不由晃了晃神，沒聽清她說了什麽。辛西婭貼在他耳邊，訴說愛語般輕柔地接下去：“但是你也沒有贏！”

“什……！”緹奇一驚，辛西婭在他反應過來之前用力推開他。虛握著聖潔之心的五指本能地往內扣，指尖擦過聖潔之心的外壁，終是沒能再碰到它，辛西婭毫不留情地打偏這只手，縱身向後跳開脫離緹奇的掌控。

緹奇正要追上去，卻發現雙腳不知何時被血液化作的冰凍在地上。與此同時，上空突然爆發出一陣強光，他忍不住擡起頭，一只眼熟的金色魔偶出現在頭頂正上方，像吹氣球一樣猛然漲大，龐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將他籠罩其中。他震驚地發現它離得越來越近，連外殼上最細微的紋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餵辛西婭！這個玩笑太過火了吧！！”

“對不起！”辛西婭飛快地跳出那片陰影的範圍，只留下毫無誠意的餘音。

“a—u—m——”

空中響起似遠似近的咒語，緹奇楞了一下，認出那竟然是克洛斯的聲音。緊跟著便是“轟”的一聲，巨大化的魔偶當頭砸下來，緹奇被它壓在身下，徹底失去了聲息和蹤影。

“——結界破壞！”

落地之後，魔偶張開大嘴，球狀閃電自口中噴發而出，轟隆撞擊在北美支部的結界上，結界轉瞬之間潰散開來，慢慢露出內裏千瘡百孔的建築。

後方的臺地上，林克抱著手湧，與四級惡魔一起愕然看著這一幕，一時沒能反應過來。辛西婭卻立刻意識到這必然是克洛斯做的手腳。

結界消失後，塞勒涅與魯貝利耶的連接當即恢覆，千年伯爵在那一邊歡快地慶祝著涅亞的覺醒與亞連的消亡。魯貝利耶似乎已經顧不上被發現，透過通訊器低聲催促道：“巴蒂！動作快一點！絕不能讓他們奪走十四號！”

“馬上就到。”

跑過金色魔偶身邊時，辛西婭略停了停：“謝了，蒂姆甘比。克洛斯很好，不用擔心。”

蒂姆甘比噴出一口氣，仿佛在說“不用謝”，它看到從辛西婭衣領裏探出來的塞勒涅，友好地搖了搖尾巴。塞勒涅同樣搖了搖尾巴，想要飛出去，辛西婭一把將它塞回原處，目光滑到蒂姆甘比下方，緹奇已經完全被它壓住了。

誠然諾亞絕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受傷，她還是有些心懷愧疚。

“以後有機會再向你賠禮道歉吧。”說完之後，也不管緹奇聽不聽得見，她向北美支部飛奔而去。

“等等！巴蒂！”

林克抱著手湧跳下來，同樣在蒂姆甘比身邊停了一下，不知道該拿它怎麽辦。

蒂姆甘比扇動相較於身軀顯得極為稚嫩的翅膀，挨不著地的四只小短腿在空氣裏徒勞地劃了一下，貼著地面的“腹部”緊縮起來，再猛地彈出，整個身體於是一躍而起，像顆巨大的皮球一樣蹦著前進。

“……”林克搖了搖頭，拔腿追上它。

天空中的四級惡魔直到此時才回過神，俯沖向他們。

‘行了，別追了。’

主宰者的命令讓它們定住身形。

緹奇躺在凹陷的土坑裏，肌膚上硬化的黑色完全褪盡，他撥開碎石坐起身。所有人的背影都已經消失了，他仿佛不曾看到一般在原地發起了呆。

“Joyd大人？”惡魔們疑惑地望著他，等待下一個命令。

回想起剛才的事，緹奇終是忍不住失笑，“這家夥啊……”

以前只會一根筋死戰到底的人，竟然學會使詐從戰場上逃跑了，這對她來說可真是出人意料的成長。

“還說什麽以後……算了，那樣也不錯。”

他仰望著蒼穹，西部幹燥的天空澄澈而高遠，沒想到與她一戰之後還能擁有如此明朗的心情。

一聲巨響在這時自北美支部爆發而出，他站起來，看向那裏，斂去了所有笑容。

對了，戰爭還沒有結束。

北美支部已經徹底化作廢墟，原本位於地底的研究所因為表層建築被毀而暴露在外，還活著的人都集中在這個區域。

爆炸過後塵土飛揚，籠罩著爆炸中心，讓人看不清狀況。除此之外皆是一片亂象，人類們分散在各處，身上都有著或輕或重的傷，好在暫時性命無憂，亞洲支部長張莫所召喚的守護精靈保護了他們，同時束縛著一個開始惡魔化的第三使徒。

這個第三使徒比手湧的情況更加嚴重，以淒慘來形容也毫不為過，守護精靈的咒縛抑制了惡魔化的速度，讓他卡在人形向惡魔形轉變的階段，屬於人的部分被不成型的惡魔肉塊擠壓著，痛苦與怨恨的嘶嚎聲教人不忍聽聞。

而在孵化出阿爾瑪·卡魯瑪這個惡魔的巨大卵殼頂端，千年伯爵與他的族人站在那裏，就像主宰人世浮沈的神明一般，居高臨下地欣賞著他們親手書寫的悲劇。

千年伯爵那高大又滑稽的身形實在過於顯眼，辛西婭看到他的一瞬間立刻矮身，借著逸散開的薄塵，迅速鉆進一堆糾纏在一起的管道之間藏匿起來，所有人和非人都被爆炸吸引，因而誰也沒有註意到她。

濃煙很快被山風吹散，露出一塊被炸出來的坑陷。辛西婭猛然睜大了雙眼，透過管道之間的空隙，她看到神田躺在那裏，身體就像砸倒的石膏像一樣支離破碎。

但他還活著，即使變成了這幅模樣，第二使徒強大的再生性能還是讓他活了下來。與月之民的再生不同，第二使徒的再生消耗的是靈魂本身，隨著軀體恢覆，神田的靈魂變得更加虛弱，可想而知，長此以往，他的靈魂終將因為枯竭而湮滅。

沒想到克洛斯說過的“對驅魔師循環利用”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馬爾科姆，你以前說希布拉斯卡是兇手，可你也已經變成同樣的兇手了啊……”

喃喃細語透過塞勒涅傳遞過去。

魯貝利耶沒有回答。

神田附近還落著一個圓球，球面上的字符和神田胸口上的相同，都是一種咒紋。它原本屬於一個完整的人，而如今人體已經在自/爆中灰飛煙滅，靈魂卻還依靠符咒勉強維系著，像風中殘燭與水上浮萍一樣脆弱不堪。

“那就是阿爾瑪嗎……”

作為曾經的第二使徒，阿爾瑪很快也開始再生，細密的血肉以再生核心為中心滋長出來。

“神田！阿爾瑪！”

一個渾身是傷的少年突然闖入狹窄的視野裏，辛西婭立刻貼近管道縫隙，以期能看得更清楚。

亞連光/裸著上身，腹部有一道貫穿型的傷口，鮮血源源不斷地淌出來，滴落在他走過的地方。他傷得很重，以至於步履蹣跚，但這些皮肉之傷相較於他的靈魂都不值一提，辛西婭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靈魂完全變質了，以前只是在人類的靈魂間混有異物，如今這個“異物”已經壯大，甚至比他本人的靈魂具有更鮮明的存在感。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神田和阿爾瑪，看清兩人的狀況後，他跪伏在地，從辛西婭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聳動的肩背，似乎正在哭泣。

涅亞不會憐憫人類至此，此時占據身體主權的無疑是亞連本人。辛西婭輕手輕腳地轉移到另一根管道上，那裏的空隙大一些，視角也有所改變，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去，飛快地看了一眼處於高處的千年伯爵。

伯爵目不轉睛地盯著亞連，幾乎稱得上專註，但他和諾亞一族都再未動手，這讓辛西婭更加肯定涅亞的確已經完全覺醒，否則千年伯爵不會如此氣定神閑。

冷眼旁觀只因一切已成定局。

緹奇不知何時回到了伯爵身邊，被伯爵超過兩米的外殼遮擋住大半身形，辛西婭險些沒有看到他。她立刻縮回來，緹奇若有所覺，側身向這邊張望了一下，似乎打算過來，下一秒卻又轉回頭。

亞連從地上站起來，擦了擦眼淚。他抱起阿爾瑪勉強恢覆了一小部分的殘軀，走到神田身邊。阿爾瑪淚流滿面，卻仍是笑了，這笑容轉眼破碎開來，屬於惡魔的黑暗物質攀附在他的靈魂之上，裹挾著他向天生長。

如同出於淤泥的白蓮，越是汙穢便越是聖潔。沐浴著陽光，阿爾瑪在這一刻竟然顯出了聖人之姿，卻像泡影一般，輕輕一碰就會消散。

“真是殘忍呀，千年公。”緹奇低聲說。

其他諾亞轉頭看向他。千年伯爵笑道：“愛和悲劇，一向如此。不要在這種事情上感同身受哦，小緹奇，你這孩子總是這麽多愁善感……哎呀？”

白色的飄帶無聲無息地纏上千年伯爵，猛然向下一拽。

“千年公！”

緹奇眼疾手快抓住千年伯爵，另一頭強勁的力量帶得他身形一晃，謝禮爾跟著揪住伯爵的衣服，另一只手還抱著羅德的布娃娃不放，而瓦伊茲利依然坐在地上，捂著腦袋嘟嘟囔囔抱怨頭疼使不上力。

“千年公你為什麽不多帶一個武鬥派啊！”作為在場唯一能打的諾亞，緹奇咬著牙，頓時也覺得頭疼無比。

與此同時，更多白色飄帶襲向他們。攪得諾亞們手忙腳亂、無暇他顧之後，亞連舉起神田的身體躍到空中，將他拋向阿爾瑪，接著在他們下方打開方舟之門。

神田與阿爾瑪相擁著落入門中，亞連立刻破壞大門，指令剛剛下達，一個人影突然躥到他身後，抓著他一起跳進尚未徹底粉碎的大門之中。

“辛西婭小姐？？————”

餘音戛然而止，門和人都消失了。

閃著熒光的“門”在古老的地下城市中顯現，清風盤旋而起，吹散了地底沈積的沙塵，同時托住從“門”中掉下來的人，讓他們穩穩地落下。

神田懷抱著阿爾瑪破碎的身體，坐在地上。開始崩塌的大門中出現了另外兩個身影，他看了他們一眼，而後垂下目光。此時已經沒有什麽人和事能夠撼動他了，第二使徒的悲劇即將在此落幕。並不悲傷，只是有些遺憾，時過九年，他們好不容易才重逢，卻再沒有更多未來。

“神田！”

亞連跳到地上，還披著神道小醜，靠近神田與阿爾瑪時，聖潔感受到阿爾瑪身上殘留的黑暗物質而蠢蠢欲動，阿爾瑪也輕微地抽搐起來。亞連急忙停下腳步。

“把你的聖潔收回去。不然它可能會連你身體裏的涅亞一起攻擊。”

亞連強迫聖潔停止發動，神道小醜與破滅之爪都恢覆原狀。他轉身看向辛西婭：“辛西婭小姐怎麽會知道十四號的名字？你一直在那裏嗎？這究竟是……”

無數疑問湧上來，亞連甚至不知道應該先問哪一個。

辛西婭看了一圈四周，她還記得這裏，也記得在這片黃沙之下，埋葬著一個老人，與一個曾經擁有了人心的人偶。

命運循環往覆。

“很久以前和涅亞打過一點交道，不用在意。”她回道，“長話短說吧，克洛斯想讓你和涅亞分離，我現在就帶你去找他，但是要借用方舟的力量。”

“啊？和涅亞……十四號分離？”亞連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辛西婭點點頭，目光滑過阿爾瑪，繼而對上神田擡起的眼。印象裏他的脾氣一直很糟糕，面對他人時不是冰冷無情，就是怒氣沖沖，都讓他擁有這個年齡應有的活力。但這一刻他的表情卻十分平和，讓她錯覺他和阿爾瑪已經同時死去了。

“神田……”她頓了頓，決定遵從自己的意願，“你和阿爾瑪也一起來吧，我想那裏也能救他一命。”

神田楞了一下，似乎花了一點時間來理解她的話。而後死一樣的安寧激蕩起來，眼中驟然綻放出灼人的光，他抱緊了阿爾瑪，在他耳邊輕聲細語：“阿爾瑪，你聽到了嗎？”

“……我可以……得救嗎……”氣若游絲的聲音響起來，阿爾瑪勉強轉過頭，神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面向辛西婭。

“我一直……憎恨著教團……一直……無法原諒。但我也……殺了……很多人，還用……惡魔的力量……”說到這裏，他痛苦地顫抖了一下，黑暗物質令他殘缺的身體崩出更多裂紋。喘了口氣，他繼續說下去：“這樣的我……也能活下去嗎？”

辛西婭走到他們身邊，低頭看著阿爾瑪，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殘破的面容裏，長達九年的愛恨情仇交織在一起，讓他在渴望救贖的同時又惶惶不安，唯恐所謂希望終是水月鏡花。

“你想和神田在一起嗎？”她問。

阿爾瑪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眼角流下的淚卻已道明一切。

“那麽，想要和所愛之人在一起的心情，又有什麽錯呢？”

“謝謝……謝謝你們。”

淚中帶笑的模樣讓人心生難過。神田輕柔地為阿爾瑪揩去淚水，辛西婭背過身去。

“這樣，真的能行嗎？”亞連輕聲問道。辛西婭閉了閉眼，“我不知道。”

就連亞連到底能不能和涅亞分離，她也無法確定。一切都只建立在推測之上，或許到了最後仍是空歡喜一場。

“按你想的去做吧。”神田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接受。”

方舟之門重又開啟，這一次通往亞連從未去過的地方。

“涅亞能夠隨心所欲地控制方舟去任何地方，既然他可以，你應該也可以。”

辛西婭這麽對他說，後面的話不言而喻，涅亞已經覺醒，這份能力理應跟著覆蘇。亞連曾在意識世界和涅亞有過短暫的交流，現在想來也許並不只是幻覺。他嘗試著呼喚涅亞，但什麽回音也沒有，這一刻他又覺得涅亞像是根本不存在。

亞連閉上眼，回想著每一次建立新的方舟之門時的感覺。特定的地點和清晰的畫面都被他從腦海裏清空，他只想著一個地方——“克洛斯所在的地方。”

‘回應我啊！方舟，阿爾瑪快沒有時間了！’

也許是涅亞聽到了他的聲音而大發善心，也許是他真的進一步掌握了方舟的操控之法，黑暗中驀然閃過一道光，他睜開眼睛：“找到了！”

不規則的巨大方塊應聲出現。

辛西婭穿過這扇門，門外是皚皚白雪與連綿的冰川，她走回來說道：“定位沒有錯。我們走吧。”

亞連長舒一口氣，快步走到神田身邊，幫助他站起來。神田抱著阿爾瑪，緩慢而堅定地走向大門，在他們即將步入門中時，亞連開啟了另一扇門，門上顯現的數字表明彼端連接的正是北美支部。

“亞連，你做什麽？克洛斯還在等你。”辛西婭疑惑地看著他。

亞連搖了搖頭，“我也很想見師父，也想快點解決十四號……涅亞的問題。但是北美支部裏還有很多人，千年伯爵的目標是我，我就這麽走掉的話，伯爵會不會拿他們洩憤？無論如何我都要親眼看到他們平安無事才能放心。抱歉了辛西婭小姐，神田和阿爾瑪就拜托你了。”

說完之後，他披上神道小醜，徑直走進方舟。他的猜測不無道理，是她自己沒有考慮周全，因此辛西婭沒有阻止，盡管良機稍縱即逝，下一次再要將他帶走，只怕就不會再像這次這麽容易。

“亞連·沃克。”

純白的背影即將沒入門中，神田突然叫道他的名字，亞連驚訝地回過頭，神田以這輩子都不曾有過的坦率說道：“謝謝你。”

“不用謝。”亞連高興地笑起來，“你終於肯好好叫我的名字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綱裏這段其實只有幾句話，為了文章完整性不得不覆述一部分原作，同時有所篡改。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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