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更新】Vol.14使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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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愈發晦暗,夕陽完全沈入雪山遙遠的邊際之下,山風重又肆虐起來。

緹奇已經離開多時,再不可能折回來給她含怒帶怨的驚喜,辛西婭收回目光,轉身劃破手掌按在冰壁上,光影變換之後,再一次置身於廣闊而奇異的空間裏。

席魯巴和克洛斯在湖岸邊相對而坐,席魯巴依然穿著緹奇的大衣,凝神傾聽克洛斯侃侃而談外界的奇聞軼事。漫漫三十五年裏有很多東西可以講述,席魯巴與亞連幼時的模樣有幾分神似,克洛斯對他竟然還算耐心,娓娓道來這世界日新月異的變化,聽得他心馳神往。

辛西婭回來時克洛斯正好說完一個故事,轉過頭,目光從她略有些紅腫的嘴唇落到垂在身側的手,細細的血流順著手指滴落在裙擺上,“你不管管你的手嗎?”

“不礙事。”辛西婭走向放在地上的行李,裏面還剩了一些外傷藥。

席魯巴站起來拉著她來到湖邊:“聖湖重塑毀滅的肉體需要很久,像這樣的小傷就沒有問題了。”

辛西婭承認自己的確忘了這一點,在席魯巴的示意下她伸手進湖裏,痛感轉瞬消失,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說不上驚奇,只是有些不真實,如果傷痛和死亡都能輕易抹消,生存的戰鬥到底又有什麽意義?

克洛斯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冷眼看著這一幕。辛西婭沒有註意到他,因為席魯巴起身時不小心踩到了衣擺,險些絆進湖裏。緹奇的大衣對孩子來說還是太過累贅了,辛西婭從行李中翻出一件襯衫,用冰刀割掉袖子過長的部分讓席魯巴換上。

行李中還有不少易於保存、可以長期食用的食物,辛西婭正想問問克洛斯想吃什麽,回過身卻看到他撿起她剛才隨手擱在一邊的冰刀,毫不猶豫地在手掌中劃了一道,鮮血立刻湧出來。

“你做什麽?”她有些驚訝。克洛斯卻很平靜,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手一樣:“你們覺得,這個聖湖也會對人類起效嗎?”

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等得到回答就將手放進湖水裏。辛西婭立刻走過去。

這個問題就連已經在這裏待了三十五年的席魯巴都不曾想過,他也走到克洛斯身邊,兩人一起凝神觀察著克洛斯置於水中的手掌。

為了驗證猜想,克洛斯下刀沒有手軟,霧一樣的血色在水中擴散開來。印象裏他一向是極為愛惜自己的人,就連聖潔都是遠程武器,辛西婭皺起眉:“如果不起作用,你這只手以後可能連槍都握不住。”

克洛斯滿不在乎地笑了一下,“斷罪者已經不是我的聖潔了。”看到辛西婭訝異的神色,這笑容裏多了些嘲諷,“那東西既然能讓聖潔與非適格者同步,當然也能讓聖潔拒絕已經匹配的適格者。”

雖然聖潔之心沒有再躁動,幻覺一般的痛楚卻還是隨著他的話語重新回到身體裏——連同逃離總部時感受到的恐懼。

“你果然還記得……”

“我記得一些事,不代表我記得做出這些事的人,何況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克洛斯收回手,傷口還橫亙在掌心裏,但已經不再流血,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只滲出了一點血水和透明的組織液。“看來對人類也有效,只是不那麽立竿見影。”

他重新將手放回湖裏,漫不經心地在水中撥來撥去。

比起沈默更像是在沈思的寂靜降臨,過了一會兒克洛斯才接著說:“涅亞以前有個朋友,提出過‘生命的螺旋’這個概念。”

考慮到辛西婭和席魯巴都不是科研工作者,他淺顯地將這個前所未聞的名詞概括為“世間萬物的組成部分”。

“據說‘生命的螺旋’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其中最強大的就是人類的靈魂,肉體不過是靈魂的容器,一旦靈魂消失肉體也將不覆存在。“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不覺得有點耳熟嗎?”

“和月之民……”席魯巴有些遲疑和無法確信,聖湖沒有告訴他有關這個世界本身的信息。辛西婭卻看向一邊無聲端坐的瑪利亞:“那死去的人又是怎麽回事?他們也沒有靈魂。”

“瑪利亞的靈魂只是離開了,而且如果沒有咒術維持,瑪利亞現在也只是一具枯骨。但離開的靈魂會去什麽地方……被呼喚成為惡魔的靈魂又從何而來?”

話音漸漸變成了自言自語,克洛斯用另一只手捂住嘴,仿佛手指間還夾著一根煙。他習慣於在徐徐燃燒而出的煙草味中靜心思考,然而緹奇給的煙已經抽完了,神殿裏過於潔凈的空氣只讓人覺得有些煩躁,他不耐地揮去於當下無益的旁枝末節:“算了,靈魂不是我的研究方向。涅亞那個朋友我沒見過,‘生命的螺旋’至今也只是未經公布和認證的一家之言,但我覺得不無道理。”

以這個理論成立為假設,克洛斯列舉了兩個例子——惡魔,和第二驅魔師。

惡魔由呼喚者的肉體與被呼喚者的靈魂組成,恢覆人性後擁有的卻只是原屬於靈魂的記憶,這的確能夠說明人類的記憶和情感儲存於靈魂而非肉體中。

而第二驅魔師則是指人造使徒的一種,不同於強迫非適格者與聖潔同步,而是移植失去戰鬥能力的驅魔師的大腦到人工培植的軀體中,以轉移聖潔的適應性。

“將具有再生性能的符咒固定於第二驅魔師體內,就能使他們成為長期消耗品,就算他們的肉體、包括大腦損毀也能完全覆原。結合靈魂第一性的理論來看,大腦只是核心載體,符咒固定住的其實是靈魂,他們也會想起生前的事,但這是致命缺陷,直接導致後來實驗終止。就結果而言第二驅魔師更具可行性,優勢也很突出,如果能夠克服缺陷的話也許真能成功實現驅魔師的循環利用。”

從研究者的角度談論這又一起人為的悲劇,克洛斯顯出了幾近冷酷的平靜,辛西婭聽得遍體生寒,第二驅魔師的一切特性都指向了一個她認識的人——“神田……他就是第二驅魔師吧。”

克洛斯哂笑了一下,不言而喻。

提起第二驅魔師並不是為了揭露教團另一面的黑暗,克洛斯絕不會無的放矢地說這些他原本不打算讓她知道的事,辛西婭定了定神,抹去心中同為人造使徒而升起的哀傷共鳴,“那麽你有什麽打算?”

克洛斯看了看她,又看向席魯巴:“你說過是聖湖為你們塑造出人類的形體吧?”

席魯巴點點頭。

“也就是說月之民的肉體本該是‘無’。聖湖不可能無中生有,既然如此它必定和人類有所聯系。我想試試聖湖能不能為月之民之外的靈魂塑造軀體。”

電光石火之間,一切前因後果都串成一線,辛西婭明白了他的真實意圖,心中忽的感到一松。

“你想把涅亞從亞連體內分離出去。”她緊盯著克洛斯,“你也想救亞連。”

克洛斯沒有否認:“只是一個推測,不妨一試。我不確定涅亞蘇醒到了什麽地步,你盡快去把亞連帶來,就算不成功也好過讓他繼續留在教團。襲擊我們的東西意在亞連而不是涅亞,教團裏雖然有魯貝利耶坐鎮也不保證絕對安全,而且他和我們的目標不同,我需要涅亞覆活,也不想我的弟子消失,魯貝利耶想要的則是一個被使徒之軀束縛的諾亞。”

他鄭重地告誡:“記住,我們和魯貝利耶只是合作互利關系,不要輕易對他交托信任。”

說完了該說的事,克洛斯故態覆萌,終是沒有解釋為什麽教團裏的非人者比起涅亞更重視亞連。但不可否認,亞連已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處於各方角力的中心。

涅亞無疑是能夠左右戰局的存在,亞連作為他的宿主,目前至少被四方盯著,其中最具威脅的當屬諾亞一方,辛西婭猜測緹奇趕回去不僅是因為此間事了,千年伯爵和諾亞一族想必已經有所行動。

事不宜遲,她決定即刻出發。

經過斯曼·達克一事後教團對情報的把控更加嚴格,無關人員難以再像以前一樣輕易獲取其他人員的任務信息,再者驅魔師總是到處奔波,如果亞連身在她難以到達的地區,就必須利用方舟。既然不能夠借助魯貝利耶的力量,那麽支援部隊和設有方舟的分支機構、聯絡點就是首要選擇,這也意味著她要求獲取人員情報的理由和她本人都必須足以取信於人。

“魯貝利耶那個人什麽東西都喜歡抓在手裏,不會放任我們失蹤的消息擴散,現在肯定只有高層才知道,這一點不必擔心,你可以拿他做幌子。剩下的就看你的運氣了。”

克洛斯看起來沒有一點出謀劃策的打算,說著自己也想快點覆原,收回瑪利亞後大大咧咧地整個人泡進了聖湖裏,仿佛泡澡一樣舒坦,讓人懷疑剛才那個替弟子操心的好師父究竟是誰。

失去了攻擊型聖潔,只有輔助型的瑪利亞傍身,至少目前克洛斯不適合再戰鬥,他如此自覺也省了辛西婭勸說的口舌,反倒是席魯巴想要跟她一起去。

“當年我選擇成為驅魔師,就是為了守護我愛的人生活的世界。”為此他不惜離開愛人,以致終成永別。席魯巴認真地看著她:“現在也一樣。而且辛西婭你也還在戰鬥。”

辛西婭正在從行李裏拿出一條黑色的直筒褲,聽到他的話她不假思索地回絕:“不行。”

易地而處,她也會和席魯巴做出同樣的決定,月之民都一樣固執,固執到時常忘記會有人為他們的一舉一動心憂不已。想起那個始終希望她離開戰場的男人,辛西婭撫摸著手中的布料,輕淺地笑了,柔軟而落寞的側面看在席魯巴眼裏,讓他沒來由感到難過。

“辛西婭……”

“我們真的很像啊,席魯巴。”辛西婭嘆了一聲,轉過頭正色道,“守護世界不是只有戰鬥一途,我也在尋找其他可能。這一次我不需要你和我並肩作戰,但我要你留在這裏守住我的退路。”

就像她和緹奇調換了角色,席魯巴則變成了她。結合自身,她知道對月之民無法以情相動,所以她不再像三十五年一樣只懂得擔憂又憤怒地阻止他。

“月之民可以比永遠更長久……但我等不了那麽久。我有預感這場戰爭即將終結,那之後等你的身體穩定了就離開這裏吧,外面的世界的確變了很多,你應該去看看。”

席魯巴有些驚訝:“你知道了。”

辛西婭又翻出了一件女式襯衣,一邊回道:“就算這裏沒有時間的概念,人的感官也不會被模糊,如果你能出去的話早就出去了。”

比起一無所有的空曠神殿,人類創造的美麗世界能讓任何一個月之民都無法忘懷,然而聖湖用了三十五年都沒有完成對席魯巴的修覆,這也是她不敢移除聖潔的原因所在。

“還有,克洛斯也在這裏,如果我們都走了,神殿會不會排斥他?”

席魯巴發現自己無可辯駁。

“所以戰爭結束前你都留在這裏吧,這樣我才沒有後顧之憂。”辛西婭幹脆地結束了這個話題,凝結出兩片冰刃,交叉相疊,以冰錐嵌入固定,做成簡單的剪刀。

她將這把剪刀放進席魯巴手裏:“我記得維羅妮卡做衣服的時候你也幫過忙,現在來幫我一把。”

“……好。”

名為喬魯諾的惡魔不知對辛西婭和緹奇展開了什麽聯想,為他們備了不少衣物,只不過屬於辛西婭的全都是裙子。席魯巴也不是什麽縫紉行家,但總歸比一竅不通的辛西婭好一些,他將緹奇的褲子勉強改成她能穿的尺寸,再以長款團服外套和長靴作為掩飾,至少表面上看來像模像樣。

一切都準備就緒之後,辛西婭發現克洛斯已經在湖裏睡著了,這幾日的奔波著實辛苦他這個重傷患,她讓席魯巴不要叫醒他,而後開啟通往外界的路。

“一路小心。”席魯巴退到傳送陣之外目送她。克洛斯在這時候掀起一邊眼皮看了一眼,重又閉上眼。

辛西婭揮了揮手。光芒隱去了她的身影。

離神殿最近的城鎮在連綿的群山之外,以辛西婭的經驗,除了任務中的支援部隊,教團的分支據點或方舟設立點大多位於稍具規模的城鎮。

一個星期前還對教團的勢力避之唯恐不及,此時卻要主動去尋找他們,這似乎是命運編寫的又一出黑色幽默。

天亮時終於離開了冰雪之地,辛西婭跳下一座春意盎然的峽谷,還未落地便在潺潺溪水聲中聽到隱約的爆炸聲,隔得十分遙遠,甚至沒有驚動剛從冬眠中覆蘇的鳥獸。

她順著聲音奔出山林,在一條空曠的土路上看到了惡魔與探索部隊。

這裏並不是這一支探索部隊的任務地點,數十只看起來也只是路過的惡魔突襲而來,將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活下來的人立刻用結界裝置組織防禦,並向總部發送求援信息。

順手襲擊後惡魔們繼續向東飛去,有幾只惡魔脫隊留下來,想要拿他們取樂一番,故意嬉笑著敲打結界壁,一邊享受著他們的恐懼。

結界壁上的裂紋越來越大,探索隊員們臉上浮現出絕望與凜然交織的平靜。混雜著金屬之音的刺耳笑聲近在耳畔,但這些聲音卻突然變成了此起彼伏的慘叫。

天空中猶如落雨般砸下密密麻麻的尖銳冰錐,每一根都仿佛帶著萬鈞之勢,自上而下貫穿惡魔的軀體,將它們釘在地上。被冰錐刺中的惡魔轉瞬之間凍結成冰,而僥幸逃脫的惡魔也在下一秒被巨大的冰劍攔腰斬斷。

由死到生不過瞬息之間,冰錐之雨全部落地時,戰鬥已經結束了。黑白的身影走到結界裝置邊,比冰天雪地更加寒冷的嗓音響起來:“我是驅魔師辛西婭·巴蒂,你們已經安全了。”

如果說這就是總部派遣的支援,未免來得太過及時,探索隊員們一時還沒能反應過來。

“啊!是辛西婭小姐!”

一片寂靜中,一個年輕的隊員突然指著辛西婭喊起來。辛西婭想不起是否曾經見過他,但其他人卻因為他的話而回過神。其中看起來像是隊長、或是在隊中具有威信力的中年男人下令解除了結界裝置。

“非常感謝您,驅魔師大人。”他走到辛西婭面前鞠了一躬,近看有些奇怪的團服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您是接到了我們的求援信號才趕來的嗎?”

劫後餘生的喜悅氣氛一滯,繼而走了一點調。因斯曼·達克而生的隱患已經在教團發酵,支援部隊與驅魔師之間本就存在的不諧浮出水面。

“不,我的家鄉在這附近,我的任務結束了,順路回來看看,正好看到惡魔飛向這邊。”辛西婭面不改色地說,“魯貝利耶長官讓我加入亞連·沃克所在的部隊,你們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嗎?”

“這……”雖然存疑,這個驅魔師畢竟救了他們,中年隊員猶豫了一下。

剛才的年輕隊員擠上來:“我知道,沃克先生在約旦!”

“……”中年隊員暗地裏瞪了他一眼,辛西婭假裝沒有看到這個警告的眼神,而跑過來的青年則是真的沒有看見,他以超乎尋常的熱情說道:“辛西婭小姐可能不記得我了,我是去年九月馬帝魯聖潔奪回任務中的支援成員,當時您救了我和我的隊友,啊對了!說起來就和現在一樣!”

“是嗎……”想起來了,那時候救人只是因為亞連想救他們,辛西婭根本沒有註意過救下來的人都是誰。只是無心之舉,被視為恩人的感覺卻不壞。

即使是她,也可以成為救濟者。

教團的確並沒有明文規定不允許支援人員向驅魔師提供任務情報,中年隊員自覺不是隊長也沒權利說三道四,被擠開後就無奈地讓開了。青年接著說:“之前聽說您和馬利安元帥都被魯貝利耶長官派遣了長期任務,這麽快就能完成,一定很順利吧?”

再任由他說下去會引起更多懷疑,而且也沒有時間多做耽擱,辛西婭含糊地點了點頭,反客為主:“惡魔的動向不大正常,我想盡快與沃克會合,你知道最近的方舟之門在哪裏嗎?”

遇襲之前確實沒有收到過任何惡魔匯集於此的預警,青年不疑有他,告訴辛西婭方舟之門的所在地後略有些歉意地說:“您也知道每個部隊和任務的通行碼都不一樣,很抱歉,這點我就幫不上忙了。”

“謝謝,你已經幫了大忙。”

得到所需的情報,辛西婭立刻轉身準備離開。

桀桀怪笑在這時候於冰封的身體中響起,一只茍延殘喘的惡魔裂開半張暴露在外的嘴巴,露出猙獰笑容。

“末日已經來臨了,驅魔師們,接下來就是伯爵大人舉辦的盛大party,這整個世界都將成為我們狂歡的舞臺,期待吧哈哈哈——”

張狂的笑聲戛然而止,辛西婭擡手捅進它體內,釋放了聖潔之力。

作者有話要說: 卡文病越發病入膏肓,總覺得自己在寫修仙,反正就是鬼扯啦。

不好意思,隨便看看吧。這一大章可能三個小章就能結束,下一個大章再寫完就能完結了。我爭取國慶前寫完。

寫長篇……真是太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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