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著暴雨的夜晚，鎮上唯一一家旅館即將打烊，老板布萊恩正要關上前廳的燈，旅館的大門卻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是一年前來到這個山間小鎮的喬魯諾，來了沒多久就在隔壁街開了一間花店，為人老實又勤懇，逢人總帶著笑，因此人們都很喜歡他——包括他家房東的女兒。

“喬魯諾，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布萊恩走出櫃臺。喬魯諾收起濕漉漉的雨傘，簡短地道了一聲晚上好，轉手把住門讓另一個人走進來，布萊恩聽到他稱那個人為“大人”。

那位“大人”著裝華美，像是剛從宴會上離開，他的整潔讓人誤以為外面的大雨只是一場幻覺。他橫抱著一個用頭巾包住頭臉的女人，那個女人在他懷中一動不動。若不是這位“大人”在燈下的面容實在是英俊不凡，布萊恩幾乎以為碰上了犯罪現行。

喬魯諾關上門走過來：“布萊恩先生，這位大人是我以前的雇主，他和……夫人今晚想在鎮上落腳，麻煩你安排一下。”

布萊恩滿心疑惑，不由細看了“大人”一眼。離得近了才發現他的眼睛是少見的金色【註】，比蜂蜜和琥珀還要純凈，透出一點和雨夜相映的冷意。

“麻煩你了。”“大人”對上他的目光，笑了笑，那點冷意便消散了。布萊恩回過神：“當然當然，請先生隨我來。”

旅館今日無客，布萊恩將最好的房間給了這位“大人”。第二天清晨他特地起了個大早，然而昨晚那兩位奇怪的客人卻還沒有動靜。

過了十點，喬魯諾再次走進旅館，得知他的前雇主和前雇主夫人都沒有起床，便留在前廳等待他們。

布萊恩和他閑聊起來。

關於他那奇怪的雇主，喬魯諾一個字都沒有多說，這是一個合格的侍從應有的操守，哪怕他已經和主人解除雇傭關系，布萊恩十分理解他的守口如瓶。話題慢慢轉到喬魯諾自己頭上，布萊恩打趣道：“你也該考慮和瑪蓮娜的婚事了，我們可都等著參加你們的婚禮呢。”

喬魯諾笑而不語，低垂著眼沒有一絲青年人提及愛情時應有的光彩，布萊恩沒有註意到，樓梯上響起的腳步聲轉移了他的註意力。

“大人”和他的“夫人”走進前廳。“大人”還穿著昨天的禮服，“夫人”卻換了一身漂亮的長裙，整個頭部都藏在嵌著黑紗的寬沿帽下，兩人挽在一起的手臂讓布萊恩終於松了一口氣。

喬魯諾迎上去，當三個人站在一起時，布萊恩突然覺得他們之間有種古怪的氣氛在流動。而後“大人”與“夫人”走出旅館，喬魯諾結算了房錢。

離開前，他笑容滿面地對布萊恩說：“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照顧。”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合攏的大門之後，布萊恩疑惑地搔了搔頭，“這小子什麽意思啊……”

外面的天氣還不錯，下了一整晚的大雨已經停了，青石鋪就的路面上殘留著被雨水浸透的痕跡。一輛三駕的馬車停在道旁，車廂頂上捆紮著幾個箱子，覆在防水的油布之下。

拉車的馬匹在他們靠近時打了個響鼻，緹奇繞著馬車轉了一圈，又分別看了看三匹馬的狀況，對惡魔的辦事效率頗為滿意：“那只惡魔很能幹嘛，我還以為至少也要大半天才能準備好。”

被他誇獎的名為喬魯諾的惡魔剛走出旅館，聽到他的話沒有任何反應，面對旅店老板時溫和的面容已經消失了，人類的皮囊上顯出屬於惡魔的麻木不仁，看起來反倒像一張面具。它走到緹奇面前，對辛西婭視而不見，只恭敬地問道：“米克大人，請問您還有什麽吩咐？”

緹奇轉而看向辛西婭，再一次把處置權交到她手上。

理所當然不能帶著一只惡魔上路，但辛西婭一時也無法決斷。她在面紗之後看著喬魯諾，喬魯諾在緹奇轉過目光時就同樣面向她，平靜得如同站在絞架上等待裁決的死囚。

如果這個惡魔死了，它的愛人會成為另一個福格爾嗎？抑或會像曾經的她一樣執著於逝去的幻影？

她的猶豫不決落在緹奇眼裏。過了一會兒，他打破沈寂：“你走吧。”

喬魯諾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緹奇面色淡漠，像是隨口說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沒聽錯，我說你現在可以走了，你家還有人在等你吧？”說到“家”這個詞時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你無法再克制殺人本能，就自己去找驅魔師了斷。”

分明的喜悅驟然迸發而出，埋葬於惡魔骨架之下屬於人的部分重又歸來，喬魯諾懷揣著重生的狂喜，得到緹奇允許後立刻離開了。

“跑得這麽快是怕我們反悔嗎？”緹奇收回目光，落在辛西婭的胸膛上，“你的聖潔？”

辛西婭點了點頭：“不要緊，還能忍受。”

聖潔再一次為她放過惡魔而躁動不安，但與剛成為驅魔師時一樣，她已經能適應這種痛楚，經過充分的休息，現在是她占上風，只要不接近那個能操縱聖潔的非人者就不足為懼。

“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一切。”她說。

緹奇頓了頓，還是說道：“你知道其實任何問題都沒有解決吧。那只惡魔還是會死，就算他真能與愛人結合又怎麽樣，感情越深死的時候就越痛苦。而且我不可能每一次都能幫你，這有違我的立場，如果你以後都要先了解一下惡魔的生活狀況再決定是不是要破壞它們，我看你幹脆也別做驅魔師了。”

說到後面便有些怒意。

辛西婭知道他在氣什麽。每一個戰士都應該有一顆絕不迷惘的心，憐憫敵人而舉棋不定是最大的失敗，如果這個人不是她自己，她必然會讓這樣不合格的驅魔師離開戰場。

但就連惡魔都擁有感情，驅魔師又怎麽可能真的冷血無情？

“既然有沒有愛情都會死，何不讓它擁有呢？我曾見過想要變回人類的惡魔，它們死的時候只有它們自己。”辛西婭抓起緹奇垂在身側的手，隔著手套吻了吻他的指尖，“但你說得對，如果我因為私心而放過某一個惡魔，那我又有什麽理由去破壞其它惡魔。”

悲劇的根源不解決，拯救再多個體都無濟於事。想要結束戰爭的理由又多了一個，她仍然會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可這個男人無比重要，她不想讓他失望。也許她真的是非常感情用事的人，以至於目光短淺得只能看到方寸間的路。

“抱歉，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就怕你以後還有別的花樣。”緹奇長嘆一口氣，反握住她的手，擡到唇邊輕吻了一下，“算了。我們該走了，你還要去找馬利安吧。”

他走到馬車前解開固定在燈柱上的韁繩。這一次他不會讓她獨自遠行，但辛西婭沒想到他連駕車都會，喬魯諾離開的時候她還擔心了一下自己的駕車技術。

緹奇打開車門，見辛西婭沒有動，便笑道：“我會的東西可比你能想到的還多，不要小看曾經四處奔波討生活的人啊。上車吧，my lady。”

他比了個請的手勢。辛西婭走過去：“不回去諾亞那邊沒關系嗎？”

“……”緹奇的臉色突然黑了下來，並非是恢覆了諾亞的容貌，而單純只是因為憶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別提了，你不會想知道那群家夥最近在逼我幹什麽的。”

煩躁的語氣不像是碰上了大事，辛西婭反而好奇起來：“他們想讓你做什麽？”

連肩膀也了垮下去，緹奇竟然翻了一個白眼，“相親。”

確認自己沒有聽錯，辛西婭撩起面紗，目光銳利得像一把染血的刀。

馬車占著半側街道，兩人已經引起了不少路人的註視，但辛西婭渾不在意，只是緊盯著緹奇。緹奇立刻把她的面紗翻下來：“別這麽看著我，又不是我樂意的。你不來找我我也要跑了，現在正好能在外面躲幾天。”

“正好？”

緹奇的臉色好轉了一些，笑起來：“終於有點危機感了嗎？”

“是。”辛西婭沒有否認。平心而論，她並不是一個好伴侶，甚至於她從未想過身為驅魔師而善終，平凡的人類是比她更適合共度一生的選擇。

但她……不想放手。他們已經走到了現在，哪怕最後還是會走向自相殘殺的終局她也不會放棄。

“不要擔心。跑出來之前我跟他們說：就算要結婚，我也只會和我喜歡的人結。”緹奇湊到她耳邊輕聲細語，“只能是我喜歡的人。”

帶著笑意的聲音就像賽壬的歌，聖潔之心被蠱惑著不再疼痛，反而傳來了鮮活的鼓動。露在面紗之外的嘴唇勾起淺淡的笑紋，辛西婭提起裙擺，沒有踏上車廂的腳踏，而是轉了個方向走到車頭，擠進逼仄的駕駛座，寬大的裙擺立刻占據了整個座椅。

她攏起裙擺抱在手上，看向緹奇。緹奇挑起眉：“馬車跑起來泥水會濺到身上哦。”

“沒關系，我也不真是什麽貴婦人。”

緹奇輕笑著關上車門，坐到她“特意”騰出來的空位上，拿起細長的馬鞭，用力抖了一下韁繩。三匹馬接連邁開步伐，馬車在馬蹄踏地的噠噠脆響中駛出小鎮，沿著泥濘的土石路跑進山裏。

春雨滋養了萬物，草木的青苗生機勃發，道旁叢生的野花在山風中搖曳，樹枝上不時有鳥雀振翅飛過，伴隨著清脆而幽遠的啼鳴。緹奇慢悠悠地揮舞著馬鞭，輕聲哼唱起故鄉的民謠，穿著皮鞋的腳在踏板上踩著節拍，富有磁性的嗓音漫不經心地顫動，本該哀淒如泣的曲調硬是被他唱得歡快無比，可見他現在的心情著實不壞。【註2】

當一棟位於半山腰的低矮民房出現在視野裏時，他才收了聲，連舒緩的笑容也一並收斂了。

馬車緩緩停下，辛西婭跳下車，推開環繞著小屋的籬笆，走到房門前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克洛斯，是我。”

緹奇栓好馬，點上一根煙，以一種冷眼旁觀的姿態站在籬笆外。

“進來。”屋裏傳來回應，辛西婭推開門。

克洛斯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下了床，搬了張椅子坐在離壁爐不遠的地方，瑪利亞仍站在他身邊。他的眼神看起來很精神，面容卻十分憔悴，看來從她離開之後他就依靠瑪利亞的能力強撐到現在。辛西婭感到有些愧疚。

“你覺得怎麽樣？”她快步走過去，解開克洛斯的襯衫查看他的傷口。

“不怎麽樣。”克洛斯的目光越過她落在門外。緹奇站在那裏，兩人的視線在接觸的瞬間爆起火花，而後各自相看兩相厭地轉開眼。

“如果那個諾亞能給我一根煙，我可能會好一點。”

辛西婭沒有註意到他們短暫的交鋒，克洛斯的傷口情況良好，她放心地為他扣好襯衫。聽到他的話，她回頭看到緹奇走進來，不情不願地摸出煙盒，不虞的神情就像被人侵占了重要的財產。

“不行，你要聽醫生的話。”辛西婭斷然回絕，緹奇立刻把煙盒塞回去。

簡單商討之後，三人決定即刻出發，因為月之民的神殿在極北之地，即使在這個初春時節也還是滴水成冰，除了緹奇準備的禦寒衣物，辛西婭還將小屋裏的毛毯被褥等物搬進車廂裏。

在她忙進忙出的時候，緹奇就站在不會妨礙她的地方吞雲吐霧，並且特地選擇了一個克洛斯一定能聞到的角度。

“你好像變得比三十五年前更幼稚了。”克洛斯毫不在意地吸著飄到鼻子裏的二手煙。緹奇撣了撣煙灰，從袖子裏滑出一根煙彈過去，克洛斯若無其事地藏進懷裏：“你這技術比我徒弟還差點。”

“這我承認，畢竟我沒有一個到處欠債讓弟子還的糟糕師父。”緹奇夾著煙指了指瑪利亞，他還記得在方舟的戰場上見過她，“那是你的女人？”

“不是，也沒機會是了。”克洛斯掀開蓋在腿上的毛毯，牽住瑪利亞的手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向大門。“不是誰都能像你這麽幸運的。”

緹奇低笑起來，“你說得沒錯。”

車廂裏用被褥鋪了一層厚厚的軟墊，用以減輕旅途顛簸對克洛斯的傷口造成的影響。

克洛斯一點也不介意被當成一件易碎物品來對待，泰然自若地坐進去，並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喟嘆。瑪利亞坐在他對面，辛西婭探進車廂裏把他們逃離英國時帶上的旅行袋擱在瑪利亞身邊，而後攤開毛毯蓋到克洛斯身上。

緹奇的聲音從外面飄進來：“你比照顧親爹還盡心。”

“如果真是那樣，我是不會認可你這種女婿的。”克洛斯在車廂裏回敬道。

辛西婭頓時覺得聖潔之心的疼痛蔓延到了腦袋裏，“你們適可而止吧。”

安頓好克洛斯，她離開車廂關上門，從緹奇手中接過帽子重新戴上。緹奇雖然不想她和克洛斯共處一室，卻也認為她應該留在車廂裏。

辛西婭搖了搖頭，像之前一樣擠上駕駛座。

等到上路之後，緹奇才知道她為什麽堅持要在外面。比起趕路，他們更像是在逃命，為了照顧克洛斯的身體狀況和馬車本身的局限性，他們行經的大部分是現有的道路，偶爾才會另辟蹊徑，途中每每遇到只要繞一段路就能順利通過的河川和山谷，辛西婭都會築起冰之橋梁讓緹奇把嚇得要死的馬趕上去，但遇到本可以直接通行的城鎮時她又選擇了繞行。

從路線上來看，她在避開人類聚居地的同時盡量以直線路徑北上。記憶裏她每一次使用這種急行方式都是在非常緊急的狀況下——比如要趕在教團之前找到族人的那次。加上她那突然異變的聖潔，緹奇斷定她和克洛斯絕對遇到了嚴重的變故。

然而她不想說的事無論如何都不會吐露一個字。到了夜色降臨時，緹奇將馬車趕下馬路，停在河邊幹燥的淺灘上。

“就算我們不需要休息，後面那家夥和這幾只馬也要休息。”

他的理由十分充分，行動也十分果斷，不等辛西婭回答就直接下車把車廂卸了下來，讓三匹馬散開去林子裏吃草。

辛西婭不得不承認是她太過急躁以至於考慮不周。

克洛斯打開車廂門走出來，站直了身體捶著自己的腰，“總算能休息了。”

“辛西婭，你去弄點樹枝來，幹的就行。”緹奇仿佛很有野營經驗，脫掉大衣扔進車廂，對克洛斯“你的衣服臟死了！”的抗議充耳不聞，挽起袖子就開始幹活。

這一片區域還算開闊，明亮的月光加上不俗的夜視能力對行動毫無影響。緹奇爬上車廂卸下車頂的箱子，找到裝食物的那一個，喬魯諾是個會居家過日子的惡魔，準備的東西相當完善，連鍋和餐具都有。

回頭看到辛西婭還楞在原地，他又催促了一次，辛西婭才轉身走進河邊的小樹林。

確認腳步聲已經走遠之後，緹奇放下手中的一長串香腸，轉頭看向克洛斯。克洛斯為自己選了一塊坐起來比較舒服的巖石，瑪利亞依然在他身邊寸步不離。

——驅魔師不會信任諾亞，反過來也一樣。

“馬利安，這一路上我都在好奇，到底是誰有本事能重傷一個像你這樣的驅魔師元帥呢。”緹奇直言不諱，“你們在躲什麽東西？”

克洛斯珍而重之地摸出緹奇白天背著辛西婭給他的煙，看在這根煙的份上他回答了緹奇的問題：“教團裏的暗影。”

緹奇等著他解釋這語焉不詳的答案，然而克洛斯只是隨手撿了兩塊石頭，專心致志地妄圖打出火花點燃他的煙。

“我知道你們那邊一直都不幹凈，但是暗影到底是什麽？”緹奇只好繼續問。克洛斯給了他一個古怪的眼神：“你難道以為一根煙就能收買我？不要忘了你的身份，諾亞先生。”

緹奇嗤笑一聲，扯下兩段香腸撕碎了扔進鍋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在三十幾年前就是一個諾亞的協力者了。”

“涅亞和你們可不一樣。”克洛斯終於成功把煙點燃了，為了在辛西婭回來前充分地享受完，他決定不再浪費時間搭理緹奇。

過了一會兒，辛西婭抱著一捆樹枝回來。克洛斯把煙蒂塞進石縫裏，緹奇也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樹枝。

生起火，架上鍋，食物的香氣很快飄了出來。吃飯的時候三個人都很安靜，仿佛有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讓他們對和戰爭有關的一切都絕口不提。

吃完之後緹奇和辛西婭商量誰來守夜這個問題。

“你還需要保存體力來壓制你的聖潔，而我沒有這個顧慮。”緹奇說。接著他突然頓住了。

一股極端森冷又暴虐的氣息無端浮現，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作者有話要說： 註：緹奇人類狀態下的瞳色在動畫第一季（第二季我沒看下去）裏是黑色，漫畫好像沒有很明顯的區分，彩圖都是諾亞狀態下的。不過225話裏喬尼說涅亞in亞連的眼睛“金色的看起來就像諾亞一樣”，所以我想可能金眼是諾亞的特征。然鵝前文多次寫緹奇/喬依德的眼睛都是金色的，所以懶得改了，這點算我篡改原作。

註2：fado，葡萄牙民樂，一種音樂類型，特點是哀傷淒愴，有興趣的可以自行搜索來聽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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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這文可以當成原創來看了，基礎設定被原作斃掉了呢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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