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匹嘶鳴和不安踏地的聲響驚動了靜夜，辛西婭和克洛斯下意識進入備戰狀態。

熟悉的殺機像極了在方舟時緹奇被諾亞因子吞沒的那一刻，辛西婭克制著不做出任何本能的閃避反應，只是試探著伸出手：“緹奇？”

黑色再一次浸染肌膚，聖痕重又浮現出來，只是沒有再流出漆黑的血，緹奇像雕塑一樣凝固了，看似面無異色，瞳孔卻是緊縮的，連呼吸都十分輕微，體內幾欲爆發的東西震顫著空氣，在釋放之前被強行壓下。

他避開辛西婭的手，猛然起身，越過她大步走向密林。

“緹奇！”

“我沒事，別過來。”

他的身影很快溶解在林間月光照不到的暗影裏。辛西婭不假思索地追上去。

“別過去！”克洛斯喝住她，“聽他的話。他的諾亞失控了，你身上還有聖潔，過去也是添亂。”

“我不會讓他一個人承受。”

不給克洛斯使用腦傀儡的機會，辛西婭徑直沖進樹林裏。

林間一片寂靜，鳥獸無聲，萬物都在巨大的威壓之下不敢動彈。樹林深處湧動著比夜色更加深沈的黑暗，傾倒的草木和斷裂的枝椏越往前便越密集，形成一條狼藉的路。

這條路在一方空地前戛然而止，緹奇垂頭坐在空地中央，磅礴的力量自他身上迸發而出，將半徑五米之內夷為平地，原本生長在這裏的林木都倒下了，茂密的樹冠之間出現了一個缺口，暴/亂的氣流化作肆虐的風刃，辛西婭試圖控制住它們，但收效甚微。

如同處在風暴中心，那些風刃沒有攻擊緹奇，他毫發無損，只是萎頓的模樣看起來分外脆弱。聽到辛西婭的腳步聲後他擡起頭，月光照射在他臉上映出混雜的情感，半面流下了悲傷的淚，半面卻含著喜悅的笑。

“他回來了。”他平靜地說，仿佛那兩面都不屬於他，只是貼在臉上的兩張面具，“我們的兄弟，我們的仇敵，他回來了。”

只有一個人能同時擁有這兩種身份。

辛西婭心中突然湧起難以言喻的哀戚，既是為那個一直試圖平等地拯救人類與惡魔的少年，也是為眼前這個與諾亞因子苦苦相爭不願被吞噬的男人。他們都竭力想要保存自我，時至今日亞連或許已經失敗了，那麽緹奇又將何去何從？

“回去吧，過一會兒就沒事了。”緹奇扯出安撫的笑容，雨一樣滴落的冷汗卻沒有半分說服力。

辛西婭繼續走向前，步伐緩慢而堅定，游走在空地邊緣的風刃在她踏足的一瞬間呼嘯而來，她不避不閃，也放棄了對它們的操控，任由它們在身上綻放出朵朵殷紅的花。

緹奇站起身，卻沒有阻止，而是近乎冷然地看著她一步步靠近，香甜的腥味鉆入鼻腔，溶於血脈的聖潔之力一並在空氣裏散發出惡毒的芬芳。諾亞的本能嘶吼著殺戮和破壞，他同樣走向她。

“快走……”呢喃的囈語，分不清究竟是誰違背了誰的意志。

辛西婭迎著他張開雙臂，聖潔之心再一次被黑色的手抓住，似乎也憶起遭到粉碎的曾經而發出悲鳴。她的擁抱令緹奇顫抖起來，截然相反的兩種聲音在腦中糾纏不休，這一次他沒有半分愉悅，滿心裏只有痛苦。

他還是他嗎？

他會一直是他嗎？

他到底是誰？

“緹奇·米克。”

遙遠的呼喚將他從黑與白的彼端拉回來，辛西婭壓下他的頭讓他看著自己，銳利的目光攫住他的靈魂不放，“我的聖潔也在逼我殺了你，但我永遠不會向任何妄圖控制我的東西屈服。你也一樣，緹奇，你曾說過你只會是你自己，那麽你說到就要做到。如果你不想傷害我，就去和那些想要取代你的東西對抗到底！”

諾亞一族並非血緣層面的“親人”，長達七千年的久遠羈絆通過不斷轉世而傳承千世百代，直至今日也未曾斷裂。但抗拒死亡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如果一個人格代表一個人，那麽這個人格的消亡也就意味著這人的死亡。諾亞除了繼承諾亞因子以外同時也是獨立的個體，無論是三十五年前的喬依德還是現在的緹奇，作為區別於純粹“記憶”的“人”，活著的每時每刻，他都在將諾亞因子拒之自我意識的大門之外，可以說一直以來他都做得非常成功。

然而在涅亞蘇醒的這一瞬間，諾亞之間與生俱來的感應激活了也已開始覺醒的諾亞因子，對親族的愛與對殺身仇敵的恨匯聚成洶湧的浪潮，與名為緹奇·米克的“自我”相撞，來自於聖潔的影響更是攪得腦海裏天翻地覆，緹奇幾乎以為諾亞因子已經將他沒頂吞噬。

就在這時，冰一樣的聲音穿透浪潮刺入耳中，要他去與諾亞因子對抗，他一邊奇怪於為什麽身為諾亞的自己必須反抗諾亞，一邊又下意識重築自我與諾亞之間的屏障，當他終於擺脫混沌看清眼前的事物時，失控的諾亞因子平靜下來。

他還是緹奇·米克。

手心中的聖潔之心仍在不安地躁動，比紅寶石更加剔透的眼睛註視著他，既沒有痛苦，也沒有恐懼，只有一些哀傷的陰影沈澱在眼底。

——‘不是誰都能像你這麽幸運的。’

隱含著譏嘲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和三十五年前不一樣，這一次若是再毀去這顆“心”，他將會永遠失去她。

緹奇松開手，慢慢抽離她的胸膛，而後在她欣喜的目光中回抱住她，貼著她冰冷的面頰輕輕摩挲。辛西婭松了一口氣，同樣擡手撫摸著他的頭發，兩人在月光下相依，直到許久之後樹上的鳥兒小心翼翼地發出一聲啼鳴。

緹奇直起身，看到白襯衫上沾染了斑駁的血跡，神色裏透出愧疚和些許難過：“抱歉，又讓你受傷了。看來我無法再陪你走太久。”

“你必須作為緹奇·米克走下去。”辛西婭抹凈他臉上殘留的汗水，踮起腳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輕輕一碰便離開了，像是不想因為過多的停留而生出不舍，“但是這一次，你就先回去吧，我的聖潔可能又會刺激到你的諾亞。我已經知道怎麽駕車了，實在不行也還有瑪利亞。”

“我不是為了做你的車夫才跟你走這一趟的，不用擔心我的諾亞，這一次是特殊情況。既然月之神殿對你來說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我要看著你進去才放心。”緹奇擡頭看了看夜空裏月亮的角度，“其他的不要再多說了，我們回去吧。”

克洛斯搭著瑪利亞的手，慢悠悠地走回營地，坐回到原來的地方，隨手折了幾根枯枝丟進快要熄滅的火堆裏。過了幾分鐘，辛西婭和緹奇也回來了，一個面色憔悴，一個渾身是傷。

“回來了啊。”克洛斯平淡地擡了擡眼，仿佛什麽都沒看到，也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辛西婭走到他面前，直言道：“涅亞回來了。”

說完之後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克洛斯。而克洛斯只是頓了一頓，依然面色淡漠，似是毫不意外。過長的額發替代原有的面具遮住半張臉，另半張也隱在陰影裏，這讓辛西婭突然覺得他分外陌生。

她不相信他真的能冷酷至此。

“涅亞就在少年的身體裏吧？看到他那把劍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沒想到真是這樣。”緹奇抱著醫藥箱走過來，拉著辛西婭坐到火堆旁最明亮的地方為她處理傷口，嘴上依然沒有放過克洛斯，“真是個狠心的師父，只要涅亞能回來，親手帶大的徒弟有什麽下場都無所謂嗎？”

“這一切本就是為了讓涅亞重歸現世，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那小子也一樣。”

能夠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不代表敵對關系也煙消雲散，克洛斯不想跟一個諾亞解釋太多，說完之後就當做緹奇並不存在。

緹奇本也不指望得到答案，這個男人老奸巨猾，作為敵人而言十分棘手，並且絕沒有握手言和的可能，作為涅亞的協力者他必將回到涅亞身邊，而涅亞的存在就是對諾亞一族最大的威脅，如果沒有辛西婭這層關系，他也許會殺了他以絕後患。

揮開這個誘人的念頭，將涅亞的覆活可能掀起的風浪一並暫時拋諸腦後，緹奇專心致志地撥開辛西婭衣袖上每一處細小的破口，用鑷子夾住藥棉擦拭，看起來頗為費力。辛西婭本在思考如何撬開克洛斯的嘴，酒精的刺激讓她回過神。她擡起手想直接撕掉袖子，下一秒就被緹奇拍開了手。

克洛斯看過來，嘴角噙著一點譏嘲的弧度，如果此時手中有酒，他可能會將他們當成佐酒的笑料。

“克洛斯，這樣下去的話亞連會怎麽樣？”辛西婭決定還是單刀直入，不打算和他們一起玩笑著揭過這件事。克洛斯既然會將塞勒涅送給她，必然知道她旁聽了他與亞連的談話，那麽他也應該意識到她不可能再置身事外，這場戰爭裏沒有一個人能獨善其身。

克洛斯斂了笑，過了一會兒才回道：“涅亞只是剛剛蘇醒，亞連的意識還在，但諾亞因子會不斷侵蝕宿主，”說到這裏他看了緹奇一眼，緹奇低頭收拾藥箱，平靜得像是聽不出他的話外之音。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的火堆，跳躍的火光令他的面色莫名沈郁，“涅亞的記憶就相當於諾亞因子，他終將取代亞連。”

最終還是只有這樣的判決。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如果有的話我早就做了。”克洛斯突然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向緹奇伸出手，“諾亞的小子，再來根煙。”

“你不要得寸進尺。”

這一次辛西婭沒有再強調醫囑，緹奇把煙盒扔給克洛斯，而後握住她的手，“放心吧，少年被我毀了聖潔和心臟都還能回到戰場上，我相信他不會輕易屈服於區區一份記憶。”

當然，他也一樣。

圍繞著涅亞的話題無果而終。

抽完了一根煙，順便把剩下的半盒據為己有，克洛斯的心情總算好了一些，他收回瑪利亞，指揮著辛西婭和緹奇拴好馬，並在車廂四面和營地周圍畫上簡單的法陣，這種法陣是他目前能夠維持的少數法陣之一，無法禦敵卻能起到示警作用，足夠這裏還有戰鬥力的一個諾亞和一個驅魔師及時應對。

經過諾亞因子的暴動，被亞連的退魔劍傷到的地方也開始隱隱作痛，緹奇不再執著於誰來守夜這種細枝末節。三個人在車廂裏過了一夜，第二天天剛亮便重新上路。

早春只在南方顯出春暖花開的好景象，極北之地還是寒風凜冽。到了第三天正午，馬車停在一座雪林外，車輪陷了一些在松軟的雪地裏。

仿佛被大自然特別苛待，這裏的氣候仍像三十五年前一樣，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為嚴峻，銀裝素裹的森林與終年被雪的連綿山巒融為一體，辛西婭的故鄉就深在雪山中不為人知的某個角落。

往下的路不再適合馬車行進，三人改由騎馬前行，緹奇與辛西婭共乘一匹，另一匹馬馱著行李，與他們的馬拴在一起，克洛斯已經能夠正常行動，加上他會騎馬，因此單騎一匹。

山裏的路比迷宮還要錯綜覆雜，原始的地貌使每一次落腳都十分艱難，樹根石頭等雜物埋在積雪裏，不知什麽時候就會踩上去絆一跟頭。生活在南方的馬並不習慣在雪地裏行走，同時也是為了照顧克洛斯的身體，他們前進的速度不快。所幸今天沒有下雪也沒有刮風，晚上他們在樹林裏過夜，辛西婭用冰制造了一個圓頂的冰房，以供人和馬容身。

夜裏偶爾能聽到野獸的嘯叫，窸窸窣窣地在附近的雪地上留下淩亂的爪印。天亮時晨曦穿過樹林，經過頭頂的冰層折射後斑斕地落下來，辛西婭叫醒緹奇和克洛斯，告訴他們如果天氣沒有變化，中午就能到達。

緹奇以為她說的是月之神殿，但到了中午，他們看到的卻是一座荒村，死氣沈沈地埋葬在山坳裏，他記得三十五年前來到這裏時，這裏還有人煙，而今只剩下一座接一座空屋，保持著幾十年前的舊模樣。

馬蹄聲突兀地回響在空寂的村道上，震得房頂厚重的積雪又壓折了一根房梁，目所能及的房屋大部分都因為年久失修而殘損嚴重，這個村落未曾遭逢大難，只是單純地被遺棄了。

“你說的神殿會在這種地方？”克洛斯看著那間塌下來的木屋，懷疑地問。

“不。”辛西婭搖了搖頭，看起來竟然有些感傷，“我只是……想來看看。”

村莊盡頭有一座教堂，保存得還算完好，教堂周圍有一大片為皚皚白雪所覆的墓地。

看到那座教堂後，克洛斯突然想起了什麽：“我記得這附近有一個教團的聯絡點，不過三十年前就廢棄了，原來就是這裏。”

連村莊都變成了這幅模樣，這個聯絡點被廢棄原因可想而知。

辛西婭翻下馬，在墓地邊上揚起風，卷走每一座墓碑上覆蓋的雪。而後她走到其中一個墓碑前，緹奇跟在她身後，他不認識墓碑上的名字，但他見過躺在裏面的人。

“四十五年前，這裏發生過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雪崩，毀了小半個村子。我在那時候來到這個地方。”辛西婭在手中凝結出一朵冰做的花，“當時村裏的人認為我是帶來災難的雪山惡魔之子，但出於畏懼，他們不敢驅逐我。後來這個神父收留我住在教堂，供我衣食，教我說話，每天都對我誦經讀文，讓我聆聽上帝的聲音。他說我是神賜予世人的使徒，必將救人脫離苦難。”她笑了一下，“他錯了。”

緹奇和克洛斯安靜地看著她，這段故事屬於他們未曾參與的久遠過去，他們沒有權力置喙。

“走吧。”

如今漫長的時光早已埋沒了一切，辛西婭沒有說下去，她彎腰將冰花放在神父墓前，而後越過墓地。

墓地之後又是一另座山，上山的路極為險峻，幾天來飽受驚嚇的馬匹再也不願意挪動一步，他們只好將行李卸下來。緹奇將所有東西都規整在一起，從辛西婭自己的旅行袋裏翻出一件繡著薔薇十字的黑色制服外套時，他的臉色沈了一下，而後眼不見為凈地塞進一堆雜物裏。

“你看一下哪些東西你們在神殿裏用得上，剩下的就扔了吧。”他隨手拿起小鍋，詢問地看著辛西婭。

“……我不知道。”辛西婭看起來十分茫然。

“對，差點忘了……”緹奇揉了揉額角，無力地嘆息，“你以前說過你不記得和出生之地有關的事。”

“但你現在卻知道那地方應該怎麽走。”袖手站在一邊的克洛斯突然橫插了一嘴，並不是在質疑，只是單純的詢問。

辛西婭看了緹奇一眼，緹奇楞了楞，恍然大悟——因為塞拉斯·坎貝爾的墓穴裏有關月之民的那副壁畫。

然而這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辛西婭不想多說，似是而非地回道：“大概和諾亞因子一樣吧，那些東西也是月之民的傳承。”

“……”克洛斯終究沒有繼續追問。互相隱瞞是家常便飯，對他們而言都非常公平。

最後還是生活經驗豐富的緹奇拍板決定帶走哪些東西，他舍掉無用的被褥與鍋碗瓢盆，只帶上食物、藥品和衣物，包裹在一張毛毯裏做成簡單的行囊。

“還好我以前是幹體力活的。”他開了個玩笑。克洛斯叼著從他那裏搶走的煙，與其說是鼓勵，不如說是嘲笑地拍了拍手，這讓緹奇認真地思考起要不要在半途中假裝滑倒，帶上克洛斯一起滾下山，反正他自己肯定死不了。

許是猜測到他的小心思，辛西婭這一次走到了他和克洛斯中間，三個人總算相安無事地走完剩下的路。

這座山的山頂有著終年不化的冰川，被陽光反射出冰冷又夢幻的光。辛西婭在巨大的冰川腳下遲疑了片刻，走到一面冰壁前。

“裏面可能……不大適合人類和諾亞，你們小心一點。”

遺失的記憶沒有完全恢覆，連她也不知道裏面究竟有什麽。她讓克洛斯喚出瑪利亞預防萬一，而後劃破手掌貼在冰面上。溫熱的血液與融化的冰水順著凹凸不平的冰面蜿蜒滑落，一開始沒有任何動靜，就在辛西婭以為自己走錯地方時，流淌到腳邊的血水如有生命般畫出紅色的線條將她環繞，她立刻對緹奇和克洛斯伸出手。

作者有話要說： 註意，這章的劇情又是我篡改原作。

原作裏亞連用退魔劍攻擊自己，十四號冒出來透過四級惡魔對伯爵說“早上好”，因為和涅亞有著特殊聯系，緹奇的諾亞在同時暴走，對羅德說他被亞連的退魔劍傷到的傷口很疼。但本文緹奇和涅亞沒有特殊關系，所以我改成了緹奇的諾亞因子感受到涅亞的覆蘇而暴/動。

諾亞因子會影響身為諾亞的人，我覺得原作裏緹奇的諾亞覺醒後他本人有點微妙的變化。

不過就原作的劇情裏，無論緹奇的身世到底有著怎麽樣的真相，緹奇·米克這個人是切實存在的，他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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