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送你到這裏吧，再往前就是黑色教團的地盤了。”

離開福格爾宅後，兩人在當地找了一家旅館過夜。用過早餐後，緹奇直接在房中打開羅德的門，另一頭就是黑色教團總部所在的城市邊郊，擡頭便能望見那座高聳的險峰。

他將用油紙包好的畫和裝有李娜莉衣服的行李箱一並交給辛西婭。

微薄的涼風撫過衣角，晨曦映著他們的身影，寂靜的沈默之中，誰都沒有先邁出離開的步伐。

良久之後，緹奇才捧起辛西婭的臉，撥開面紗在她冰冷的唇上印下一個短暫而柔軟的吻。

“走吧。再過一會兒我就不讓你走了。”他貼著她的唇瓣如此笑言，擁著她的雙臂卻沒有松開分毫。辛西婭一手拿著半米高的畫，另一手拎著行李箱，被他這麽抱著連站都站不直。男人的體溫傳遞來繾綣的濃情與眷戀，讓她突然不甘心就這樣離別。她吮吸著他的下唇，而後毫不留情地咬下去，在他因為疼痛而張嘴時將舌頭伸了進去。

舌尖與舌尖碰撞在一起激起令人戰栗的電流游走遍全身，緹奇的呼吸一滯，驟然急促起來。強勁有力的手掌鉗住她的後頸，他不甘示弱地回應，兩人的舌頭在彼此的口腔中追逐糾纏，像是一場互不相讓的激烈角鬥，血的鐵腥味在唇齒間彌漫四散。

肺中的空氣用盡幾近窒息時，緹奇才喘息著擡起頭，被辛西婭咬出來的傷口又滲出了血珠。他舔了舔那道血口，嘶嘶倒抽涼氣，“昨天連碰都不讓碰，現在玩這一手，你真不打算走了是吧？”

辛西婭深吸一口氣，平穩下同樣紊亂的呼吸：“你先走。”

“你就想這樣打發我？”緹奇紋絲不動，英俊的臉上寫滿了忿忿不平，看起來倒像個賭氣的孩子。辛西婭推了他一下：“我不想讓你再看著我的背影。”

——這一次，換我送你離開。

她的態度十分堅決，緹奇只好在一聲悠長的嘆息中慢吞吞地掏出門鑰匙。皇冠型的大門再一次顯現於空氣中。辛西婭退後兩步，擺出了目送的姿態。

緹奇推開門，卻遲遲沒有走進去。他思考了一會兒，回過身說道：“既然你決定做一個純粹的救濟者，就不要做多餘的事情。如果碰到諾亞，記得離他們遠一點。真是的，說到底雙方七千年的恩怨確實也和你沒有關系啊。”

“有關系。你說的沒錯，在月之民之外我也有重視的人，我不會在戰場上拋棄他們。但我答應你盡量避免和諾亞戰鬥。”辛西婭說完反問道，“如果是你碰到其他驅魔師呢？”

“你也想要我給你同樣的承諾嗎？”緹奇笑了一下，眉眼間帶著涼意，“不可能的。看在你的份上我讓一步吧，你比較喜歡哪一個驅魔師？不是很重要的人我可以只毀掉聖潔留他一命。不過出老千少年是例外，怎麽處置他千年公說了才算數。”

他對於立場的堅持比她更不容動搖，辛西婭並不意外他的回答，也不需要他那毫無意義的讓步，就算只剩下十幾個人，驅魔師同樣有自己的尊嚴，他們可以被殺死，但不能被玩弄。

她簡單地回道：“我知道了。”

緹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我走了，照顧好自己，要是改變主意願意退出這場戰爭的話就來找我吧。”

這一次，他再未停留，徑直走進門中，背影與合攏的大門一同消失。

望著那片鋪灑著晨光的空地，辛西婭的面色驟然陰沈下來，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現實遠沒有三言兩語的玩笑那般輕描淡寫，繼續在這洪流裏無所作為地隨波逐流只會重蹈覆轍。

她要的不是這樣的未來。

總部離得不遠，步行到山腳下不過十分鐘，遠遠看到了戒備森嚴的崗哨，手持□□的衛兵駐守在新建成的運載站裏外，一絲不茍地關註著周圍的風吹草動。當辛西婭穿著長裙戴著帽子的形象出現時，衛兵們全都警惕地將槍頭對準她。

辛西婭在離他們還有五米的距離停下，擡手摘掉帽子和面紗，月光一樣的白色長發流瀉而下，紅色的眼睛在晨曦中神采流轉，仿如自神話裏漫步而出的林間女仙，非人的樣貌讓衛兵們怔楞一瞬，而後更加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這裏是特殊領域，閑人止步！”

辛西婭朗聲道：“我是辛西婭·巴蒂，黑色教團的驅魔師，你們可以向科姆伊·李室長驗證我的身份。”

似乎是衛隊長的人偏頭示意了一下，一個衛兵轉身跑進了運載站中。片刻之後，他走出來，對隊長耳語幾句，隊長才收回□□，其他衛兵跟著解除了警戒狀態。

“失禮了，巴蒂小姐。請隨我來，我們需要登記一下您的身份信息。”

登記不是簡單的紙筆記錄，當外界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工業革命時，黑色教團早已擁有了超越時代的科技水平。運載站裏設有精密的檢驗儀器，由科學班的研究員輪班操作，對驅魔師檢測聖潔反應，對非驅魔師查驗人類身份。

今天當班的研究員對辛西婭還有印象，笑著打了個招呼：“辛西婭小姐，任務辛苦了。請站到那邊的儀器上，這一次錄過身份以後就不用這麽麻煩了。”

看來總部隱瞞了她的失蹤。辛西婭按照他的指示走進一架箱型儀器中。切實確認聖潔的存在並分別記錄過外貌特征、指紋、眼紋、聲紋之後，衛兵才為她打開升降梯的門。山頂同樣建有運載站，她的身份會比升降梯更早一步遞送上去，與本人比對無誤後再由門衛實施最後一道查驗程序。

但走出山頂的運載站時，她看到的卻是洞開的大門與科姆伊溫和的面容。

“歡迎回來。”

科姆伊笑著說，面色如常，仿佛她不曾無緣無故失蹤了五天之久。

“抱歉……我回來了。”

她帶著愧疚之意走向科姆伊，兩人一起走進大門。

跨過大門的一瞬間，全身突然躥過細微的電流，辛西婭腳下一頓，神經陡然緊繃。科姆伊發現她從慣常的三步之外移到自己身側，隱隱露出保護的姿態，轉瞬明白過來：“總部現在設有結界，可能對辛西婭小姐的體質起反應了吧。這個結界和山下檢測聖潔反應的裝置是同一原理，但用於檢測和阻攔黑暗物質，完成之後整個總部都會被結界覆蓋，被敵人攻入的事不會再發生了。”

不適很快褪去，辛西婭揮開殘留的異樣感，回到原本的距離上。

“連方舟也能阻攔嗎？”她問。

“我們還在解析方舟的運行原理，目前來說至少亞連控制的這艘方舟未經允許無法在總部開啟。”雖是這麽說，科姆伊面上卻閃過一絲憂慮，他著重強調了“亞連控制的這艘”，可見對千年伯爵新造的方舟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這是魯貝利耶長官的命令。”科姆伊簡單地解釋。

構建結界的人是由魯貝利耶從中央帶來的術士，防禦系統在短短幾天之內就能完善到如此地步，這種雷厲風行的行事的確像是他的作風。但辛西婭更關心另一個人：“克洛斯也回來了嗎？”

“元帥還留在中央，魯貝利耶長官沒有告訴我具體原因。”科姆伊推了一下眼鏡，似乎有些歉意地說，“他知道你這幾天離開總部的事了。”

難怪會是日理萬機的科姆伊親自出來迎接她，辛西婭恍然大悟。即使過了幾十年，魯貝利耶依然是那個懂得抓人軟肋的魯貝利耶。

“那就請你帶我去見他吧。”

作為魯貝利耶家的現任執掌者，馬爾科姆·C·魯貝利耶曾在總部有過幾年任職，代表中央監督人造使徒實驗的進展。當科姆伊就任室長並以極其強硬的態度終止這項實驗後，魯貝利耶就回到了中央廳，但出於魯貝利耶一家百年來與教團基於希布拉絲卡和人造使徒的特殊關系，他至今仍是中央廳與教團接洽的主要樞紐。

科姆伊低聲說魯貝利耶已成為中央派遣到總部的常駐監察官，也就是說曾經以五大元帥為名義的監管將會明面化，往後教團的一舉一動都可能受到中央的直接幹預。辛西婭聽後略有些同情，頭上頂著一個實權“監察官”，他這個室長只怕會名存實亡。

“不用擔心，魯貝利耶長官是個有分寸的人。”科姆伊對此卻不怎麽上心，“我本來就是中層管理嘛，被上下兩頭壓的日子已經習慣了。”

談話間來到了魯貝利耶的辦公室所在的區域，也許是因為時間還早，也許是人們都在下意識地避開這個從天而降的監察官，辦公室周圍人影稀疏，顯得十分冷清。

魯貝利耶起得很早，作為一個年逾五十的行政人員，他的健康讓許多成日加班的年輕人都自愧弗如。此時他正在給自己做早餐，辦公室的門一打開就飄出了香甜的味道。

“早上好，魯貝利耶長官。”科姆伊先辛西婭一步走進去。

辛西婭的腳步卻在門前頓了一下，她看到那個讓她吃了不小苦頭的亡靈女孩正站在魯貝利耶身邊，一臉垂涎地盯著他給蛋糕裱花。看見科姆伊時它的虛影閃動了一下，再看到辛西婭便極為高興地露出燦爛的笑容，沖她揮起手。辛西婭險些沒能繃住自己的表情。

魯貝利耶對亡靈的存在毫不知情，他似乎心情不錯，回應得幾乎稱得上親切：“早上好啊李室長，吃早餐了嗎？要不要來塊蛋糕？”擡起頭時他看到了辛西婭，“哦？巴蒂小姐，你總算回來了，看起來你這幾天過得不錯。”審視的目光掃過辛西婭身上優雅而得體的長裙，魯貝利耶笑道：“不過你要是再失蹤下去，我可能就要發布抓捕令了。”

雖然聽起來像個玩笑，但誰都知道他是認真的。科姆伊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辛西婭越過他走向魯貝利耶，“這件事我沒什麽好解釋的，一切責任由我個人承擔，和別人沒有關系。”

“當然。”魯貝利耶放下裱花筒，“李室長出於好心沒有通過中央的許可就解除了你的禁令，但既然你辜負了他的心意，那麽這個禁令就繼續生效吧。”他切下一塊點綴著藍莓的蛋糕，裝進一旁的紙盒中，用絲帶打上一個漂亮的蝴蝶結，然後遞給科姆伊。

“長官，這……”

“辛苦你了，李室長，祝你今天過得愉快。”

毫不掩飾的逐客令。說完之後他就像再也看不見科姆伊一樣對辛西婭說道：“請坐，巴蒂小姐，你一直這麽站著會顯得我待客不周。”

“那麽就先謝過你的招待。”辛西婭將手中的行李箱也遞給科姆伊，“這裏面是李娜莉借給我的衣服，請幫我轉交給她，謝謝。”

科姆伊看著她，又看了看已經開始喝咖啡的魯貝利耶，他知道這裏再沒有他翰旋的餘地，只好難掩擔憂地離開。亡靈跟在他身後，辛西婭輕輕咳了一聲，它回頭對上她遠不同於幼兒狀態的威嚴目光，乖乖走回她身邊。

“正直，善良，不畏強權，我們的司令官令人敬佩，不是嗎？”房門合上後，魯貝利耶揶揄著說。

辛西婭坐下來為自己切了一塊蛋糕，“這種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就像諷刺。”

人前辛西婭會給魯貝利耶留長官的面子，人後她卻不會客氣，真算起來魯貝利耶比她還小幾歲。兩人用你來我往的唇槍舌劍作為佐餐，吃完這頓“豐盛”的早餐後，魯貝利耶站起來消食，順手拿起辛西婭放在手邊的畫，在辛西婭阻攔之前他就撕掉了油紙的外封。

“喬依德·巴蒂啊。”他走到窗邊明亮的地方，手指抹過落款。辛西婭只後悔剛才為什麽不讓科姆伊把這幅畫也一並帶走。

“三十五年前，你死了之後，我曾調查過當時和你在一起的男人。”

辛西婭有些驚訝，卻又覺得應在情理之中，“中央不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嗎？”

“知道，和確定，是兩回事。”魯貝利耶把畫交還給辛西婭，出乎意料地沒有對內容發表什麽高見，“這之間缺少決定性的證據。喬依德·巴蒂完美地保護了他的人類家庭，中央無法搜集到更多情報只能不了了之。不過現在倒是有了你通敵的鐵證呀，巴蒂小姐。”他指了指那副畫。

辛西婭在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中央廳定罪什麽時候需要證據了？你們要對亞連執行異端審判的時候不是也沒有證據嗎？”

魯貝利耶同樣發出一聲冷笑：“你以為三十五年前中央真的放過你了嗎？當時對你執行異端審判的呼聲山一樣高，不過最後全都被人壓下來了。沒有證據——這理由你也覺得很可笑吧。”

辛西婭楞了一下，隱約嗅到了一點異常的味道，“誰有這麽大的權力？”

她的問題讓魯貝利耶面色一沈，一直圍著他們轉的亡靈嚇得躲到了書桌後面。

“某個人，或者某幾個人。暫時還沒有查出來，但可以肯定是在魯貝利耶之上的重權人物。”

“……看來中央的形勢也很覆雜。”辛西婭嘆道。

魯貝利耶看向桌上的蛋糕，笑了一笑：“信仰這種東西就像一個誘人的蛋糕，誰都想來分一塊。”

作者有話要說： 17.7.3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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