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11月光女神(三)

關燈
緹奇反鎖上臥室的門,並關上燈,辛西婭站在洞開的窗戶邊,等他布置完他們已經熟睡的假象後,兩人一起翻出窗外,抓住外墻磚石之間的縫隙向上攀爬。

與平民區擁擠的居住狀況不同,有錢有權的人住得總會寬裕一些,福格爾宅離市區不遠,卻處在一個鬧中取靜的位置上,面積可觀的庭院將主宅與街道進一步隔離開來,因此不必擔心有外人發現他們的行跡。

這類宅邸有一定規律可循,主人的起居、休憩之所一定會有良好的采光和通風,也就是說可以從外部入手。他們接連查看過二層和三層幾個有窗戶或陽臺的房間,最後在一個被月光直射的窗口裏看到了福格爾。

也許是今夜月色迷人,房間的窗簾沒有拉上,緹奇與辛西婭分立於窗口兩側,一起往裏看。

“米婭”一動不動地平躺在房中的大床上,呆滯地看著天花板,昏暗的燈光映著她了無生氣的臉龐,看起來和一具遺體別無差異。福格爾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它,面色十分覆雜,像是悲戚,又仿佛帶著掙紮,這一刻他看起來老了十歲有餘。

時間緩慢地流過,福格爾一直以那副難以言喻的神情站在床邊,既不接近、也不離開。這期間緹奇頻頻向辛西婭側目,夜風不斷揚起他那件穿在她身上的大衣,半截光潔的小腿暴露在月光下,白皙的肌膚溫潤滑膩,近乎透明。

惡魔和不是朋友的人類委實是這世上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此時他只想回去溫暖的房間裏做他想做的事,如果辛西婭不想在這裏,他也可以用羅德的門帶她去其它地方——隨便哪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福格爾看起來會就此站到天亮,他們不可能當著他的面去破壞他的“妻子”,反正裏面的惡魔已經受命絕不會有任何異動,不必急於這一時。緹奇正思考著怎麽以簡單的肢體語言告訴辛西婭這個道理,就在這時,他發現她的眼神突然凝聚起來。

臥室大門之外傳來腳步聲。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響房門。福格爾頭也不回地應道:“進來。”

管家出現在門口,“先生,夫人的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辛苦你了。”

福格爾掀開被子將“米婭”橫抱起來。管家走進房中,反鎖上房門,打開鑲嵌在墻上的衣櫃。衣櫃裏掛著幾件衣服,管家撥開它們,探手在裏面摸索了一會兒,“哢噠”一聲細響,衣櫃之後出現了另一個門洞。福格爾抱著“米婭”走進去,管家緊隨其後,反手關上衣櫃的門。

當他們的腳步聲消失之後,緹奇穿墻進入臥室,從內側打開窗戶讓辛西婭進去。

“看來我們的收藏家先生有點不可告人的小秘密。”他笑著說,終於對這無聊的夜晚有了一點興致。

衣櫃裏的機關很好找,他以同樣的方法打開了那道隱藏的門,門後有一條走勢向下的逼仄通道。有些家資雄厚的人在建造房子時會留下這樣的暗道,既可能是用於藏匿秘密,也可能是用於逃生,只看主人怎麽使用。

辛西婭豎起手指,指尖浮現出一朵小小的火苗,照亮身前約半米的地方。緹奇本走在前面,被她一把拉到身後,她捂住他的嘴堵回去一切抗議。惡魔畢竟是千年伯爵的耳目,緹奇這種動不動就讓惡魔自爆的行為很可能引起伯爵的註意,如果發生戰鬥,他還是不要現身為好。

兩人都擁有良好的戰鬥素養,行走間發不出一絲聲響。這條暗道建在墻體之中,在宅邸內部彎彎繞繞,時不時能聽到一墻之隔的人聲。考慮到福格爾年事已高,還抱著一個人,行走速度不會快,他們也刻意放慢了腳步。

過了一會兒,終於感到微末的氣流變化,辛西婭熄滅火苗。暗道通往地下室,隔著一道鐵門,門上狹窄的透氣窗口裏溢出一點微弱的光亮。她湊過去,緹奇從後面擠上來,也占了半邊,並且順勢摟住了她的腰。

轉頭對上他笑瞇瞇的臉,她終於確定他不是來幫忙,只是來看戲的。

地下室不大,另一頭還有一道緊閉的鐵門,並且連透氣孔都沒有,顏色幾乎與墻壁融為一體。這裏原有的功能是什麽已經無法判斷,現在則有一個衣著襤褸的男人被繩子綁縛著倒在地上,看起來已經失去了意識,只能從略有起伏的胸腹上判斷他還活著。福格爾和“米婭”站在他身邊,管家離得遠一些,以守備的姿態站在另一道門邊。

似乎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福格爾面無異色,反而指著地上的男人對“米婭”笑道:“來吃飯吧,親愛的(dears)。”

辛西婭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米婭”毫無反應,木然望著前方一無所有的角落。

“怎麽了?這是你們最喜歡的呀。”福格爾疑惑不解。

地上的男人在這時發出了一聲低弱的□□,福格爾的臉色變了,扭頭看向管家。管家為自己的辦事不力道了一聲歉,走上前來,手裏握著一把□□。

不能再旁觀下去了,辛西婭推開門,在福格爾驚怒交加的目光中甩出一小塊冰打暈即將醒過來的男人,接著塑起堅冰封鎖另一道門。

“你!”福格爾指著她說不出話來。管家的反應卻很快,立即舉槍對準她,手指還未扣上扳機他就倒下了,緹奇在他身後收回手:“福格爾先生,像您這樣身份尊貴的人做這種事可不好吧。”

他將管家和被綁住的男人都拖到墻角,辛西婭因為他的擅自闖入而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直到管家倒下時,福格爾才真正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巴蒂先生,夫人……夫人?”

他看清了辛西婭的白發紅眼,在這昏暗的地下室如同夜行的精怪,這讓他終於露出正常人應有的恐懼。他瑟縮地看看辛西婭,又看看緹奇,也許是意識到自己沒有能力對抗他們,他最終將求助的目光投註在“米婭”身上。

辛西婭感到一種角色倒錯的荒謬,“福格爾先生,你知道你的妻子已經變成惡魔了嗎?”

福格爾的嘴唇抖了一下,沒有回答,這一刻他突然敏銳地意識到他們真正的目標。他跑到“米婭”身邊,將它瘦弱的身體抱在懷裏,“我不知道什麽惡魔!她、他們是我最愛的人,你們不能傷害他們。”

“他們?”緹奇古怪地看著他,這個人看起來很清醒,又好像已經瘋了。

辛西婭卻明白他的意思。惡魔表現為獨立個體,但它是由死者的靈魂和呼喚靈魂的生者肉體組成的,也就說實際上是兩個人。

“你的妻子呼喚了誰?”她想了想,換了一種更淺顯易懂的說法,“你和你的妻子失去了誰?”

福格爾呆呆地看著她,驟然崩潰了。他的雙腿再也無法支撐他的重量,“米婭”與他一起跌坐在地,他摟著“米婭”的頭,對上惡魔空白的臉孔時他終於流下淚來。

“我們的兒子……”他嚎啕大哭。

斷斷續續夾雜在哭聲中的訴說構成一個在這場戰爭中再常見不過的悲劇——

福格爾年輕的兒子響應國家的號召踏上戰場,再回來時變成了一套破爛的軍服和一紙陣亡通知書。福格爾夫妻悲痛欲絕,直到一個自稱是陣亡通知機構的人找上他們,神神秘秘地說有個了不起的大人物能讓他們的孩子回來。那個人當場就被福格爾趕出家門,沒想到的是他的妻子卻瞞著他呼喚了兒子的靈魂。所以在他看來,眼前這個惡魔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兒子。

新生的惡魔為了能夠順利進化,一般會以誕生之所和至親之人作為掩護,到其他地方去殺人,福格爾和宅邸裏的人因此能活到現在。有一天福格爾奇怪於妻子異常的行蹤而跟隨它到了殺人現場,目睹惡魔殺人的經過後他既沒有報警,也沒有逃離,而是選擇以同樣的方式養育它。

“我一直都希望他們有一天能恢覆正常,能再回到我身邊。”他哭泣著如此自欺欺人,不斷地撫摸著“米婭”的長發,極盡溫柔,但他所愛的人卻再也不會給他一個笑容。

“真是太蠢了,就算回來了也不會是你愛的那兩個人。”緹奇抓了抓頭發,看向辛西婭,“你打算怎麽辦?”

辛西婭註視著福格爾和他的“妻子”。她從未想過這世上會有即使知道所愛變成殺人的惡魔也不願意放棄他們、寧願為此去制造更多悲劇的人。

誰背負了更多的罪?

她的聲音就像手中的劍一樣冰冷:“我不會告訴教團這件事,但是這個惡魔,我必須要破壞它。”

“我不允許你們這麽做!”福格爾轉身用他寬大的身體嚴嚴實實地擋住惡魔。

“你再繼續為它提供人類,總有一天會被教團察覺,那時候就算我放過它,也會有其他驅魔師來處理這件事。”

福格爾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說:“我不會再抓人了!求求你放過他們!”

“我說啊,福格爾先生,你可能不大清楚惡魔到底是什麽。”緹奇走過來,“看在你人還不錯的份上我就跟你說一說吧。”他半蹲在福格爾面前,指著“米婭”,“惡魔殺人不是為了取樂,而是為了生存,如果你不給它提供人類,又不讓它出去殺人,到時候它只能對你和這座房子裏的其他人下手了,這樣也沒關系嗎?”

福格爾楞了一下,緹奇趁機將惡魔從他懷裏扯出來推到辛西婭面前,福格爾下意識一起撲過去,緹奇迅速攥住他的衣領。

辛西婭抓住那只因為諾亞的命令而毫不反抗的惡魔,沒有立刻破壞它。

“你……還是回避一下吧。”她猶豫地對緹奇說。緹奇反剪福格爾的雙手,用膝蓋將他壓在地上,滿不在乎地回道:“千年公不會在意這種小事,反正只是一只新生的一級惡魔而已。我不想再留在這裏了,快點處理完我們走吧,他這幅樣子真讓人難受。”

福格爾無力反抗緹奇,只能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米婭”,淚水源源不斷地淌過貼在地上的半張臉,匯聚成小小的一灘。那眼神讓人心碎,辛西婭突然覺得自己無法在他面前破壞這只惡魔。

真的應該打破他的幻想嗎?

緹奇看穿了她的想法,沈下聲:“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人讓你覺得惡魔也能像人類一樣,但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惡魔不可能不殺人。就在這裏破壞它,不讓他徹底明白他愛的人都已經死了他以後還會幹蠢事,你希望下一次呼喚靈魂的人換成他嗎?”

“……”

辛西婭沈默下來。

福格爾呆滯地跪在地上,惡魔化作一堆細碎的冰屑,被他捧在手心中。無論是憤怒還是悲傷都已經從他淚痕交錯的臉上消失了,他就像連靈魂都跟隨著妻子與兒子一起離去,徹底變成了一具空殼。

緹奇搖醒管家,趁他還茫然著,威脅加恐嚇地讓他看好他的主人,別想著報仇,因為夫人和少爺本來就已經死了,是福格爾自己放不開手。也不要把這些事情說出去,畢竟他們也殺了人,專門處理這種事的機構必然會將他們當做惡魔的同黨一並處決。最好就此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好好過以後的日子。

管家同是飼養惡魔的幫兇,但還算清醒,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雖然不忿於他們傷害了他的主人,還是保證會守口如瓶。接著他嚴厲地要求他們離開。

經過了這樣的事,他們也沒理由再留在這裏。緹奇敲碎地下室通往外界的那道門上的冰層,扛起依然昏迷著的流浪漢,叫了辛西婭一聲:“走吧。”

辛西婭走向他,鐵門合上前,她最後看了一眼福格爾。

那男人的全部餘生都已經在這個夜晚碎裂了。

縱然是福格爾自己想不開,但戰爭從何而來?惡魔從何而來?誘惑活著的人去呼喚死者的人又從何而來?

這樣的愛與悲劇什麽到底時候才能終結?

雜亂的思緒溶解在黑暗裏,這一次她沒有再制造照明的火。

聯通地下室的另一個出口在一條街區之外的河岸邊,緹奇將流浪漢放在橋洞下,回頭對辛西婭說:“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回去拿東西。”

他跳上低矮的石橋,辛西婭擡頭看著他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

“緹奇。”她叫住他。

“嗯?怎麽了?”緹奇蹲在橋邊,對辛西婭笑道,“你不要上來,如果讓別的男人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會生氣的。”

辛西婭看了他許久,緹奇耐心地等待著。

“我愛你。”終於,她如此說道,“但我不會放棄做一個驅魔師。”

“……我知道。”緹奇的笑容裏多了幾分無奈與意料之中,“我知道你會這麽說。你真的變得比從前更軟弱了。”

辛西婭沒有否認。曾經她漠視人類,看不到這場戰爭對人類造成的傷痛,也感受不到驅魔師存在的意義。現在她接觸到越來越多的人與事,與人類徹底交織在一起,更多的牽絆也就意味著更多的束縛,但沒有人可以孑然一身地活著。她愛這個男人,也愛上了這個由人類組成的世界。

“我不討厭你的這份軟弱,三十五年前是喬依德塑造了你,但現在你才真正有了屬於你自己的生命。”

緹奇長舒一口氣,望向天上明亮的白月。

“你在火車上問我的問題,我現在回答你吧:我的確不在乎與我無關的人,但在成為諾亞之前我也是人類,我沒有失去身為人類的感情,我很珍惜與我一起長大的朋友。同時我也是諾亞,家人們一樣是不能割舍的存在。所以呢,我決定不想去思考什麽大局,只根據所處的身份做應該做的事。”

他低下頭,對辛西婭伸出手,“我當然希望你能離開戰場,雖然在‘心’出現之前千年公都不會對教團出手,但我們都知道這種和平不會長久。如果直到最後我們都不願意放棄各自的立場,那時候我會親手殺了你,或者死在你手裏。”

辛西婭握住他的手,眼中流露出悲意:“那不就和三十五年前一樣了嗎……”

“當然不一樣。”緹奇笑起來,彎下腰親吻她的指尖,“這一次就算真的又走到了那一步,也是我們自己選擇的結局。”

作者有話要說: 17.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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