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腹！你們這群混蛋全都給我去切腹！！”

“別這麽兇，這樣不是很好嗎。”聞訊趕來的提耶多魯元帥將神田抱在懷裏，像個老來得子的傻父親一樣陶醉地用胡子蹭著他的小臉，“馬裏，你還記得嗎？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小優也就這麽大，可惜沒兩年就長高了。哎呀哎呀~真是太可愛了！讓爸爸親一下。”

“去死吧！”

神田用力掙出來，飛起“可愛的”小腳丫一腳踹歪了他師父的鼻子。馬裏趕緊抱開他，米蘭達慌慌張張地為提耶多魯元帥遞上手帕。

司令室另一頭，辛西婭面無表情地坐在李娜莉懷裏，任由李娜莉拿她的頭發編辮子玩。科姆伊蹲在她們面前，嚴肅地端詳著辛西婭光滑的手臂——原本縱橫交錯的傷口全都消失了。

“身體的時間被逆轉了嗎？可是米蘭達的刻盤又對你不起作用，真奇怪……餵！這是誰做的？配方還記得嗎？”他回身對其他研究員喊，一臉興致勃勃。

“你興奮個鬼啊！快點想辦法讓我們覆原！”

拉比沖過來想抓住科姆伊的衣領，然而科姆伊超過一米九的身高即使蹲著，對現在的他來說也是不可逾越的天埑，因此他只能揪住科姆伊的袖子。

科姆伊站起來，舉起拉比像哄孩子玩一樣搖了搖，“知道配方才能制作解藥。不過你們這樣也挺好的，看到你們我就想起了小時候的李娜莉~”

“一點也不好！你這個死妹控快夠了！”

“科姆伊，”辛西婭嘆了口氣，雖然她敬佩科姆伊的理念，卻也經常對他感到無奈，“拜托你盡快解決，這個樣子我沒有辦法戰鬥。”

不知是不是非人類的體質引起了異變，同樣變成孩子，她比神田和拉比還要糟糕一些，那兩個人看起來有七八歲，而她看起來卻只有兩三歲，還沒有科姆伊的膝蓋高。

當時她確實已經扶住了那幾個快要掉下來的箱子，但有東西從旁邊推了她一下，加上她並不認為幾個箱子能造成傷害，因此沒能及時防禦。沒想到科學班的東西真能如此棘手，如果不是只有聖潔才能真正破壞惡魔，也許教團只要派出科學班就能大獲全勝了。

科姆伊彎下腰摸了摸她的頭，手掌比她整個腦袋都要大。“總部整改結束前都不會有任務，預計會有一個多月，這段時間你們可以盡情放松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邊正在嘲笑神田的亞連。亞連已經答應協助科學班使用方舟，未來的戰鬥裏，驅魔師將變成真正的除魔機器，很難再有休憩時間。

“你們中有幾位才來總部沒多久，還沒有去城裏逛過吧？老是悶在這裏也沒什麽意思，明天你們就去玩一玩吧。李娜莉以前的衣服我還留著，改一改可以先將就一下，不過我恐怕整個教團都找不到麽小的女鞋，還是得去城裏買。”

辛西婭倒是無所謂穿什麽，她仰起頭：“我不能出去。”

她身上還背著禁令。

科姆伊的眼睛在鏡片之後狡猾地眨了一下：“這裏現在我最大，我說了算。”

遺憾的是，科學班現存的研究員裏沒有任何一個人是還童藥劑的制作者，三個人會變成孩子既有可能是多種藥劑混合的結果，也有可能是這個藥劑的制作者已經在襲擊事件中殉職。科姆伊承諾會盡快想出解決辦法。

“你們也可以等藥效自然消失，科學班做出來的東西大部分都只有短時效果，不用太擔心。”他笑瞇瞇地說。神田和拉比聞言摩拳擦掌，只等恢覆後賞他一頓胖揍。

“我先回去了。”辛西婭從李娜莉腿上跳下來，將拖在地上的褲管和衣袖都抱在懷裏，艱難地往前移動。她完全不記得年幼時的自己會如此無力。

“我送你吧。”李娜莉毫不費力地將她抱了起來。

“……”

從司令室到宿舍這一路上遇到的人紛紛側目，一聽說是科學班幹的好事，他們又全都露出了然與同情。

後勤部忙著總部整改的事，不可能立刻就改好衣服，而辛西婭現在就需要至少能穿的東西。李娜莉送她回到宿舍，折回自己的房間取來幼時的衣服，告訴辛西婭有任何事都可以打她的內線電話，之後就離開了，一如既往地體貼入微。

辛西婭換上李娜莉的衣服，是一條黑色帶蕾絲的蓬蓬裙，款式十分可愛，但顏色卻不適合小女孩。李娜莉來教團的時候比現在的她高得多，原本應該垂到膝蓋的裙擺長得遮住了腳踝。

這種身體什麽也做不了，無論是鍛煉還是畫畫。她盤腿坐在床上，無聊地看著墻角。

過了一會兒，她對著那個空無一物的地方說道：“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那裏。”

一開始沒有任何回應，在她不偏不倚的註視之下，白色的影子才慢慢從陰影間浮現出來。

那是一襲白色的棉布長裙，有著破損與臟汙，裹在消瘦的身體上。它光著腳，露出衣料的肌膚泛著死氣沈沈的青灰色，枯燥的長發覆蓋住頭臉，只有怨毒的目光透出縫隙。

第一次見到完全不需要依附軀體就能獨立存在的靈魂，通常意義上人們把這種東西稱作“亡靈”或者“鬼魂”，或者其它類似的名詞，總是與怪誕又恐怖的傳說故事聯系在一起。但僅以視覺來說，它現形之後和活人沒什麽區別。

“在倉庫裏搗亂的就是你吧？你找我有什麽事？”

亡靈走出陰影，轉眼出現在床邊。它彎下腰，幾乎貼在辛西婭臉上，卻感覺不到任何氣息。辛西婭巋然不動，端詳著它藏在長發之後堪稱稚嫩的臉龐。

她有點猜到它的身份了。

亡靈低啞地笑起來，藏著一點柔和的餘音：“真讓人嫉妒啊，你成功了呢。明明不是魯貝利耶家的人，只有你們成功了。”

辛西婭知道它口中的“你們”還指誰。看來它已經以亡靈之身徘徊了許久。

——在這個殺死它的地方。

“我們沒有被神選上，我們還在不斷地死去，像用完就丟的垃圾一樣，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我們，沒有任何一個人記得我們。”它擡起手，冰冷的手指纏上辛西婭的脖頸，“可你卻能好好地活著，有那麽多同伴，會對你微笑，和你說話，你能吃好吃的東西，做有趣的事，還能隨意行走在陽光下！”

它收緊雙手，手指反而穿了過去，像是一團有著形狀的空氣，不具備實感。

“沒有肉體的靈魂什麽都做不了。”辛西婭撩開它的頭發，看著它因為強烈的憤恨而生出光華的雙眼，擁有這樣的眼睛，它生前想必是個漂亮的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亡靈打開她的手，像之前推倒紙箱一樣，這樣簡單的事它能夠做到，但它沒有力量直接傷害一個活人。

“名字這種東西我們早就已經忘記了。”

“那麽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表達你的恨意嗎？”辛西婭繼續問。

它沒有回答，猙獰的神色裏浮出了一點茫然，顯然連它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被單純的嫉恨驅動而跟上辛西婭——一個在它眼中身陷同樣的命運、卻有著截然不同結局的幸運兒。

“雖然我不後悔成為驅魔師，但我的人生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美好。”辛西婭爬下床，走到門邊踮起腳握住門把，回頭對亡靈說道：“過來，不要被別人看到。”

“……做什麽？”

“帶你去見一個人，那個人也許會有你想要的東西。”

司令室中，科姆伊對於她的去而覆返十分驚訝。

“魯貝利耶家的孩子？”科姆伊壓低聲音，“你怎麽突然想知道這個？”

辛西婭仰起頭，科姆伊看了看她光著的腳，彎腰把她抱到了辦公桌上，這讓她的臉色僵了一下。

“因為我還活著，而他們都死了。”她瞥了一眼亡靈隱身的地方，“他們也想被人記住。你有他們的資料吧？”

“有。”科姆伊拉開手邊的抽屜，拿出一疊活頁裝訂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還沒有完全整理出來。但我記得他們，參與這項工作的人都不會忘記。”他認真地說。

辛西婭感到亡靈身上散發出來的陰冷氣息柔和了一些。

“只有我們記得還不夠。”科姆伊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過段時間魯貝利耶長官會回來，這是教團的公事也是他的家事，到時候我會跟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在墓園為這些孩子立一面碑。每一個因為這場戰爭死去的人都應該被銘記。”

隨著這句話，最後一點陰氣也消散了。

辛西婭笑道：“我想魯貝利耶長官不會反對。”

到了晚上準備睡覺時，辛西婭發現亡靈又回到了她的房間。

“你們答應了要給我們做墓碑的，做完之前我們是不會升天的。”

亡靈趴在床邊，這一次它的頭發整齊地分開別在耳後，露出來的臉上已經不見了怨色，除了青灰的肌膚，它和這個年齡的孩子沒有任何區別。

“那你應該去找科姆伊，這件事由他負責。”

“可是他看起來很忙啊。”亡靈悶悶地說，“而且我們是鬼魂，一直跟著他對他的身體不好吧？”

“……”

辛西婭很想反問難道她的身體就沒關系嗎？然而轉念一想她和死人也差不了多少，確實沒有關系。她湊到亡靈面前。死去數十年的兒童心性似乎又覆活了，亡靈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戳上她稚嫩的臉，下一秒就被毫不留情地拍掉。

“你是不是有點喜歡科姆伊？”辛西婭問。

亡靈想了想，點點頭。

辛西婭抓住它的手，觸感冰冷卻柔軟，“以前有人跟我說過，沒有感情的人活著也無異於死去。你雖然死了，卻依然能感受到恨和愛，我覺得這樣就算是活著。”

亡靈楞了一下，接著展顏而笑，笑容裏沒有一絲陰霾。

第二天醒來時，亡靈已經不在房裏了。

也許又跑去找科姆伊了吧，辛西婭這麽想著，躺在床上沒有動，直到房門被不輕不重地敲響時，她才起床去開門。

李娜莉帶來了早餐和改好的衣服。那是一條天藍色的、綴著蝴蝶結與荷葉邊的裙子，袖子和裙擺都裁短了一截，肩背和腰線的地方加了幾道褶，完美地隱藏在裙子本身的褶皺中。它的衣料還很新，可能沒有被穿過幾次，明媚的色彩與黑色教團格格不入，辛西婭卻從這條裙子上看到了一個哥哥只能以如此隱晦的方式表達的愛與祝福。她佯作觀察裙子，飛快地瞥了一眼李娜莉的腳。李娜莉依然穿著普通的軟皮鞋，科姆伊至今都沒打算讓她再次與聖潔同調。

“這是喬尼改的，沒有量過辛西婭小姐的尺寸，也不知道合不合身，請試一試。”李娜莉沒有發現她的小動作，心情愉快地解開裙子上的綁帶。

辛西婭點點頭，接受了這條於她而言過分活潑的裙子。

吃過早餐，李娜莉抱著她走出總部。地下水道已經關閉了，出入只能經由大門外原本用於運載外來人員的升降梯。

科姆伊讓他們去城裏游玩的提議竟然得到了不少人的響應，在升降梯前辛西婭看到當世僅存的驅魔師有一半都在這裏。

——但也只有屈指可數的七個人而已。

神田急於逃離提耶多魯元帥，總部以外的任何地方他都樂意去，拉比則想要找酒館裏的美麗大姐姐撫慰身心，亞連在一邊打擊他說還沒進門就會被扔出去，霍華德·林克作為亞連的監視者，從接到命令的那天起就跟亞連形影不離，馬裏和米蘭達是唯二的成年人，義不容辭地跟來擔負起看顧的職責。

“我們就像一大家子出游。馬裏和米蘭達以後一定會是一對好父母。”拉比打趣道。

馬裏咳了一聲，米蘭達滿面通紅，差點撞上升降梯的門框。然而兩個人誰都沒有出聲反駁一下，這比親口承認還具有說服力，眾人立刻明白了。

辛西婭看著他們，不由也露出了柔軟的笑意。

愛情啊，它總是不期而至。

總部建在城郊，與城市互不幹涉又互相依存，城裏是一派祥和的景象。穩定的政權有利於黑色教團這樣的組織存續，因此在教廷的幹涉下，英國不同於隔壁百年來一直打個沒完的歐洲大陸，可謂是和平又安寧。

因為辛西婭強烈要求先去買鞋子，一行人直奔百貨商店。這個百貨占據了市中心一整棟三層高的樓房，幾乎什麽都有。三十五年前這樣的購物場所還沒有普及，只有在非常繁華的大城市裏才能偶爾看到，辛西婭也是第一次來。買到鞋子之後終於能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了，她亦步亦趨地跟在其他人身後，並且堅定地拒絕了米蘭達讓三個“孩子”手拉手以免走散的提議。

今天百貨裏的人有些多，加上亞連和辛西婭都能夠分辨惡魔，幾個驅魔師都很放松。因此在他們走過拐角時，沒有一個人註意到從墻壁內側伸出了一雙手。

這雙手目標明確，迅速從背後將辛西婭攔腰舉起。

在腰部被碰觸的一瞬間，辛西婭頭皮一炸，全身都緊繃起來。她根本沒發現有人來到離她這樣近的地方，縮小的身體讓她幾乎失去戰鬥力，連感知都遲鈍到了危險的地步。她立刻在掌心中凝聚起寒氣，下一秒，戴著白色手套的手覆上來，包住整只小手輕輕地握住，溫熱的體溫隔著布料傳遞到手背上，鼻間聞到朦朧的、帶著淺淡煙草味的氣息，這讓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心裏繼而泛起一陣苦澀。

那個人抱著她飛快地移動，她埋在他寬厚的胸膛間只覺得眼角一陣光影變幻，再擡頭就發現已經來到了屋頂上。

清風拂過面頰，夾雜著下方城市的喧囂，平穩的呼吸聲在耳邊起伏。

辛西婭深吸一口氣，轉頭對上男人金色的雙眼。

“緹奇·米克。”

作者有話要說： 17.7.3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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