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偽裝成人類的身體上還殘留著諾亞化後的痕跡，頭發相較於上一次所見變長了不少，用黑色的發帶束在腦後，幾縷有著柔軟波紋的黑紫卷發因為低頭的動作而垂下來落在肩頭。他的面容似乎也發生了細微的變化，看起來成熟了一些，神情混雜著不可思議與饒有興致的審視，金色的眼睛即使逆著太陽也散發出微光。被這樣一雙眼睛註視著，再多的話語也都在胸中消弭。

意識到自己又在不該走神的時候走了神，辛西婭移開目光。緹奇這才有了動作，他讓辛西婭坐在他的右手臂上，圈住她的腿，擡起左手扶正因為快速轉移而有些歪斜的帽子。

這樣的姿勢讓辛西婭覺得沒有安全感，她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襟。緹奇註意到這一點，另一只手繞過來托住她的背，安撫地拍了拍。

“我還以為是我看錯了。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一點意外。”辛西婭不想多談。如果可以，她也不想以這種弱小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任何人都沒有關系，唯獨不想讓他看見。“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緹奇轉到另一個方向。今天難得是個好天氣，遠方通透的蒼穹下依稀可見一座高聳的險峰矗立在山林間。

“那裏就是黑色教團的總部吧？”

辛西婭的手緊了緊，看來“色”之諾亞已經把情報帶回諾亞一族了。

“別緊張，我們還沒有打算這麽快就毀滅黑色教團，之前只是因為教團搶走了惡魔卵而已。前段時間我的身體不大好，否則那時候執行這個任務的人應該會是我。”緹奇拉開辛西婭把大衣攥出了褶皺的手，輕揉著她的手指，那手指看不出半點戰士的影子，細嫩得好像捏一下就會碎了，因此他沒敢用力。“露露貝爾沒能奪回惡魔卵，回來哭了好久，很生氣地說你一直在妨礙她的工作，連帶我都被她罵了一頓，因為在方舟的時候我沒有聽千年公的話殺了你。”

“傷……”

緹奇頓了一下。

辛西婭看向他的胸口：“在方舟時受的傷，好了嗎？”

緹奇有些驚訝，低頭湊近她，像是不想放過她神情裏的任何一個蛛絲馬跡。兩人的距離太近了，連面部最細微的紋理都能看清。辛西婭轉開頭，緹奇笑了起來：“你在擔心我嗎？”

“……不，我只想知道你來這裏有什麽目的。”

緹奇搖了搖她的手，“就算我真的圖謀不軌，這樣的你又能有什麽辦法阻止我呢？”他說得毫不客氣，笑容卻一直沒有褪去，反而更深了一些，“我現在的任務是用這張臉去拉攏有用的權貴和政要，英國這邊的政權被教廷抓著，我們插不進去手，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唉……天天都要和貴婦小姐們跳舞，明明不認識她們還要裝出很喜歡她們的樣子，真是累死人了。”

他似真似假地嘆了一口氣，像個孩子似的抱怨著。這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態度讓辛西婭感到無所適從，她不知道應該以哪種身份去回應，所以她只好繼續問道：“那麽你找我有什麽事？”

緹奇沒有回答，因為下方傳來了焦急的呼喊聲——

“辛西婭——”

“辛西婭小姐——”

她的同伴找來了。

緹奇斂了笑：“他們還真把你當成孩子了。走吧，這裏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打了個響指，皇冠型的大門應聲從屋頂的磚瓦間升起，他抱著她走進門裏，合攏的門扉阻斷了愈發清晰的呼喚。

羅德的門在一處人跡罕至的小巷裏重新打開，門後依然是英國的土地。

走出小巷之後，緹奇仍抱著辛西婭，泰然自若地走在街道上，仿佛周圍那些投來詫異目光的路人全都不存在。無論是體型還是戰鬥力，他現在都占有絕對優勢，辛西婭安靜地縮在他懷裏。她猜不透他的目的，但奇怪的是，她明知道這個男人不再是喬依德·巴蒂，卻依然本能地相信著他。

習慣比毒癮還要可怕。

十分鐘後，緹奇在一家裝修雅致的裁縫店前停下，正要推門而入時，辛西婭開了口：“我不需要。”

緹奇點點頭表示他聽到了，但他還是直接推開了大門，上方的門鈴輕響了一聲。

“請稍等！”裏面有人應道。

店裏沒有其他客人，緹奇將辛西婭放在待客用的軟椅上。

“雖然在這個時代貴族已經沒落了，但是基本的禮儀還是要有，我不會讓你穿著別人的舊衣服去登門拜訪。”

裏間傳來了腳步聲。辛西婭皺著眉壓低聲音回道：“我覺得我現在的衣服很好。去拜訪誰？你到底要做什麽？”

緹奇忽略了她的問題，瞇著眼以一種刻意的姿態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這條裙子不適合你，風格完全不對。怎麽，它的主人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辛西婭抿了抿唇角，她覺得這種時候沈默才是最好的回答。

緹奇輕輕“哼”了一聲：“你總是這樣。”

“歡迎光臨，先生，小姐。”這家店的店主走了出來，脖子上還掛著一條軟尺，看來他本人就是這家店的裁縫師。他身後跟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端著茶點擺放在兩人面前。緹奇摘下帽子，對她微笑了一下以表謝意，英俊的面容驟然暴露在燈光下，少女楞了楞，回以嬌羞的笑容，站到一邊不願意再回到後間去了。

辛西婭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來一往，伸長手為自己拿了一塊餅幹。店主當然也看到了，但他當做沒有看見，掛著恰到好處的職業笑容迎向緹奇：“請問有什麽可以為您效勞的嗎？先生。”

緹奇把餐盤推到離辛西婭最近的地方，倒了半杯茶，加足了奶和糖遞過去，直到辛西婭用雙手穩穩捧住茶杯後他才說道：“這位小姐需要一件能見人的衣服。”

“樂意效勞。”

量完尺寸之後就沒有辛西婭的事了，緹奇讓她回去繼續吃餅幹，自己在後面跟店主商量選料、款式以及細節設計，一手包辦，完全沒有她插嘴的餘地。

這一幕幕簡直太熟悉了。

當辛西婭快把一整碟餅幹都吃完時，一直站在一邊充當擺設的少女走過來，問她還需不需要來點別的。

辛西婭搖了搖頭，用緹奇塞給她的手帕擦幹凈嘴角。她的心情從見到他之後就不怎麽好，他讓她覺得自己像個毫無行為能力的低能兒，一舉一動都需要別人細心地考慮周全。

她感到有些煩躁。

“你真可愛。”少女突然說著，並對她友好地微笑。

這種誇讚從昨天到今天都不絕於耳，辛西婭麻木地回應：“……謝謝，你也很可愛。”

少女聽了卻十分高興，繼續說：“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頭發和眼睛，它們真漂亮。”她有些羨慕地盯著辛西婭的白發，看起來很想摸一摸。

辛西婭垂下眼。她想起了遙遠過去裏，那些僅僅因為這幅外貌就視她為洪水猛獸的人們，他們甚至稱她為山之惡魔的孩子，而那時的她並不比現在年長多少。同樣的東西在不同的人眼裏竟然會如此天差地別。

少女沒有註意到她的神色，一個年僅三歲的孩子應該是懵懂無知的，當然不會有任何愁思。

“那位先生是你的父親嗎？你們長得不大像。”

“琳達！你在和客人說什麽。”店主快步走出來，臉上雖然還掛著笑，眼裏卻滿是警告之色。少女立刻站起來，緊張地抓著自己的裙子：“爸爸……”

“不要緊。”緹奇也走了出來。他抱起辛西婭，對少女笑道：“我的……女兒，完全遺傳了她的母親。你喜歡她我覺得很高興。”

辛西婭趴在他肩上，把頭轉到任何一個人都看不到的方向。她不知道一個同時扮演了母親和女兒的人應該有什麽表情。

店主在他背後拼命對少女打手勢，少女低聲道了個歉，跑進了他們出來的地方。緹奇渾不在意，“那麽，就按我們剛才說好的做吧，我明天上午八點來取。”

店主露出了為難的神色：“這……時間太趕了，而且我們手頭還有很多訂單沒有做完。”

緹奇戴上帽子，“其他人的都推後，損失我來負責。明天上午八點，我會準時過來。”

離開裁縫店之後已經是中午了，緹奇再一次抱著辛西婭，順著繁華的街道漫步而行。他照顧孩子很熟練，這讓辛西婭想起了兩個人——伊茲，和羅德。

但她和他們都不一樣，她未曾走過他的人生。

“放我下去，我自己走。沒有哪個貴族男人會抱著孩子公然走在大街上。”

緹奇收緊手臂：“我現在可不是貴族，沒必要遵守他們的規矩。”

他來到當地唯一的酒店。許多穿得同樣儀表堂堂的上層人士從富麗堂皇的大門中進進出出，但和他不一樣的是，他們身邊總會跟著一個或幾個滿手行李的仆從。

這個時代的酒店面向的客人非富即貴，像這樣抱著孩子只身步行而來的客人十分罕見。然而酒店的服務人員都訓練有素，門童恭敬為他們打開門，大廳裏的應侍生註意到這兩位與眾不同的客人，立刻迎上來。緹奇讓應侍生為他們安排一間套房，並且送上午餐，開具賬單時辛西婭眼尖地看到這些賬單的收件人是——千年伯爵？

似乎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緹奇龍飛鳳舞地簽完字，抱著辛西婭上樓。

走進房間，剛剛脫下大衣，應侍生就送來了午餐，緹奇給了他一點小費打發走他，自己推著餐車進入臥室。辛西婭看著他做這一切，總是在某個瞬間錯覺看到了另一個男人的影子。誠然她其實並不了解緹奇·米克這個人，但她覺得從這次見面起，他身上就透著一股不對勁。

當緹奇無微不至地將牛排切成即使是孩子也能輕松入口的小丁，並叉起一塊送到她嘴邊時，她突然明白了——

這個男人，一直都在模仿、或者說覆制喬依德·巴蒂。

“緹奇·米克，你玩夠了嗎？”

緹奇舉著叉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索然無味地扔開。在這一瞬間，披在他身上的假象脫落了。

“我還在想你要多久才會發現。”

讓人不適的違和感消失了，但那張臉帶來的錯覺依然揮之不去，辛西婭轉開頭：“你不是喬依德·巴蒂，沒必要刻意讓自己變成他。”

“如果你真是這麽想的，為什麽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辛西婭僵了一下。緹奇擡手松開領結，解開襯衫頭兩個扣子，如同一種儀式，不再整齊的服飾讓他轉變為另一重更自在的身份。舒展身體靠到椅背上，他似笑非笑地接著說：“你的演技很差勁哦。第一次見面時只是聽到我的聲音就想奪路而逃了，對於‘陌生人’來說這麽奇怪的反應不可能讓人不在意吧，我的朋友都有點嚇到了，事後還問我是不是和你有什麽過節。”

辛西婭深吸一口氣，轉回頭與他對視著。並沒有那麽難以忍受，只是總會讓她想起在方舟時的一切。

緹奇故作驚訝地“哦”了一聲：“你終於打算面對現實了嗎？”

“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起，‘過去’就已經結束了。”辛西婭掩飾似的拿起一塊蛋糕，甜膩的口感使心緒逐漸平覆，“你找我不是為了說這些事吧？”

“當然是有正事的。”緹奇見好就收，“嗯……你知道‘坎貝爾’嗎？”

辛西婭想了想，“我記得涅亞和馬納是姓坎貝爾。”

緹奇點點頭，神情突然嚴肅下來，“辛西婭，你老實告訴我，三十五年前是你自己去找涅亞的，還是涅亞主動找上你的？”

辛西婭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接下去的話題不適合佐餐，但她知道他們遲早都要面對。

“是涅亞自己來找我的。當時我滿心仇恨，只想著殺光諾亞讓千年伯爵嘗到和我一樣的痛苦。”她平靜地回憶著，平靜到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我知道我沒有強大到那種地步，我甚至連一個諾亞都找不到。涅亞就在這個時候找上我，說他願意協助我。”

緹奇安靜地聽著，也像是在聽著一段與他無關的故事。辛西婭說到這裏時，他問道：“他協助你的理由是什麽？”

“對，我也問他為什麽要幫助外人去傷害自己的親人。他說他想要解放諾亞一族。這分明是自相矛盾的，但當時我根本不在乎。”

“因為你只想讓我們死。”

辛西婭頓了一下，點頭道：“是的。”

難以言喻的沈默彌漫開來。

過了一會兒，緹奇點上一根煙，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你是怎麽做到的？憑你的聖潔不可能殺死諾亞。”

“涅亞他……”辛西婭突然覺得喉嚨有些幹澀，緹奇拿起果汁遞給她。她喝了一口，繼續說：“涅亞有一把劍，他說這把劍能夠殺死真正的諾亞，他要我用聖潔刺激他們徹底諾亞化，那時候他再用這把劍殺死他們。但是從結果來看，他的想法也許錯了。”

“那是當然的。”緹奇嗤笑一聲，“沒有什麽‘真正的諾亞’，諾亞就是諾亞本人。你說的那把劍我知道，前幾天剛嘗過它的滋味。”他扯開衣領，恢覆了諾亞的樣貌，膚色沈暗的胸膛上有一排白色的十字架，心口處還有一枚更大的十字架疊在上面，尤為觸目驚心。辛西婭的眼睛被那枚十字架刺痛了，這讓她沒法再說下去。

後面的事兩個人都知道。

緹奇吸了一口煙，“我這次會來找你，是因為我聽說進攻教團的惡魔裏出現了等級四。你今天要是沒有自己跑出來，我也會去教團帶你出來。三十五年前席魯巴就是因為遭遇了四級惡魔才會死，不過你可能不知道，當時你也差點被四級惡魔攻擊。”

“我知道，我看到它了。後來喬依德救了我。”

緹奇搖了搖手指：“嚴格來說，救了你的人是涅亞。四級惡魔不聽我的命令，但涅亞的指令生效了。”

辛西婭楞了一下。

“露露貝爾說有四級惡魔誕生時我問過千年公當時的事，千年公告訴我三十五年前還沒有四級惡魔。”

“這不可能！”

“別激動，聽我說完。我認為千年公沒有騙人，但那次襲擊千年公和涅亞都說是對方做的。他們是親兄弟，到底有什麽必要互相給對方潑臟水呢？後來我發現我忽略了一個人。”

“誰？”

“塞拉斯·坎貝爾。”

作者有話要說： 17.7.3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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