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中央再次召開高層會議，所有部長級以上教團管理人員與四位驅魔師元帥一並前往梵蒂岡。

這次會議長達數日，與上一次不同，不再是針對指定人員的審查。經過惡魔襲擊一事，中央決定重新審核教團的管理制度，並對往後的作戰策略進行商議。

黑色教團的總部本該是牢不可摧的堡壘，卻不止一次被敵人偽裝入侵，這暴露出管理上的嚴重漏洞，科姆伊首先在會上提出應該關閉總部的地下水道，取消內部成員的免檢特權，所有人員進出總部都必須經由大門並通過門衛查驗。雖然由此產生的麻煩不可避免，但今時非同往日，戰況已經升級，再多的小心謹慎都不為過。他言之有理，加上幾個月前確實收到過相關報告，中央很幹脆地通過了這條提議。

接下去依然圍繞著襲擊事件。中央要求四位元帥詳細匯報與四級惡魔的作戰過程，並對其戰鬥力做出評估。戰鬥最後集四位元帥之力配合亞連·沃克的退魔劍才徹底消滅四級惡魔，而據報告早前在江戶時神田優就曾獨自殺死一個諾亞，由此推測四級惡魔在戰鬥力上至少能與諾亞相當。

這個結論讓在場之人的臉色都不大好看。這一次如果不是總部應對得當，後果不堪設想。然而消滅一只四級惡魔並不意味著勝利，反而通過這冰山一角讓人看到了千年伯爵擁有的可怕實力。但奇怪的是千年伯爵在此之前卻未曾對教團發起過任何毀滅性打擊，有人敏銳地意識到他隱藏著更深的圖謀，也許與雙方都在尋找的“心”息息相關。

然而，對於“心”的下落所有人都毫無頭緒，議題再次回到當前亟待解決的問題上——幾個月前的元帥襲擊事件中，教團就已損失了多位驅魔師與大量支援人員，這一次又有多名珍貴的科研人員遇害，總部因此出現巨大的人員缺口，需要從中央進行補充，並且在各支部之間調配，未來教團人員的配置將出現重大變動，具體事宜交由各支部長與室長科姆伊·李在會後自行商討。

魯貝利耶於會議中重申應繼續將亞連作為重點監察對象，並要求他交出操縱方舟的方法，將方舟的空間轉移功能運用於實際戰鬥中，提升驅魔師的除魔效率以彌補驅魔師在數量上的不足。該條直接在會上獲得高層首肯，沒有任何商榷餘地，這也意味著往昔所有慣用的作戰方案與相關部署都要據此做出大幅調整。

最後則是關於在襲擊中被制成守化髏的研究員，對於他們的處理出現了分歧：一部分人認為他們已經不再是人類，隨時都可能反入敵方陣營，應該立刻予以銷毀；另一部分人——以部長們為首——則堅持他們還保有人類的意識，應該深入研究以找到讓他們恢覆原狀的辦法。雙方爭執不下時中央做出了裁決：變成守化髏的研究員交由中央封存保管，待戰爭結束之後再行探討解決辦法，而在職的科研人員應該著眼於當下的戰鬥。

誰也不能斷言戰爭還要持續多久，中央此舉雖未直接殺死這些研究員，卻也等同於放棄了他們，然而科姆伊知道這是他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只能無奈接受。

會議桌上的爭端尚未影響到千裏之外的黑色教團總部。

這一次辛西婭沒有參加會議，與四級惡魔的戰鬥結束之後她就被護士長強行辦理了入院手續，其他參戰的驅魔師也被遣返回各自的病房，直到科姆伊與元帥們從中央廳回來的這天他們才被恩準出院。

科姆伊帶回了中央的決定，總部當天就投入了熱火朝天的整改。失去同伴的哀傷融化在這份忙碌中慢慢沈到水底，靜靜等待著戰爭結束的那一天。

——只要還活著，希望就不會斷絕。

吃完早餐，辛西婭走向後勤管理部，去領取先前因為襲擊而沒能被李娜莉帶來的顏料。

科姆伊去梵蒂岡前曾與魯貝利耶據理力爭，讓她的禁足令從宿舍的方寸之地擴大到整個總部，看守她的衛兵當時就撤走了，加上現在沒有任務，她也沒有外出的需求，禁足令於她而言形同虛設，絲毫不影響她的生活。

值得慶幸的是當日攻入總部的諾亞不是她以為的緹奇·米克，與“色”相反，“快樂”的能力是她的克星，如果這次戰鬥的對象換成他，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地結束。

而且，克洛斯說的沒錯，她的確還沒有準備好再一次面對那個男人。

拋開對不希望發生的戰鬥與不想交戰的人的想象，辛西婭決定讓自己多保持幾天消滅四級惡魔帶來的好心情。

走到半途時遇到了書翁，兩人打了個照面，同時停下腳步。

“早上好，書人先生。”

“早上好，巴蒂小姐。”

書翁點頭致意，擡腳繼續向前走去，平視著前方，步伐不疾不徐，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脫離感。想起克洛斯描述過的書人一族的“職責”，辛西婭在書翁經過她身邊時開口問道：“這一次‘書人’不用參加中央的會議嗎？你們連‘我’都有記錄，應該對諾亞一族和千年伯爵也有所了解吧？不，”她搖了搖頭，更正自己的說法，“你們就是教團的情報來源。”

聽到她的話，書翁停下腳步，似乎思考了一下，才移步站到不會影響他人的道旁。

他慢悠悠地開口，蒼老的聲音沒有半點波動：“你離諾亞一族比我們更近，為什麽也沒有參加會議？”

“‘教團的戰略方向’這種大事不是我一介普通驅魔師能插手的，而且中央知道的東西恐怕比我還多。”辛西婭嘲諷地笑了一下。

她原以為魯貝利耶也會要求她一起去梵蒂岡，然而魯貝利耶連一個字都沒有提過，對於科姆伊提出的解除禁令的要求，他的態度也十分輕描淡寫，實際上科姆伊讓他松口完全沒有廢什麽功夫。可以說，從來到總部起魯貝利耶就一直對她高舉輕放，一方面說明他乃至中央確實不知道她與涅亞的關系，另一方面也微微露出了一點與中央相左的小心思。與四級惡魔一戰之後他就與克洛斯達成了什麽協議，使克洛斯依然留在中央沒有回來，而克洛斯對中央的態度是人盡皆知的。

想到這裏，辛西婭的神色沈了幾分。她不在乎被當做武器使用，卻也不想成為別人爭權奪勢的棋子。

“那麽，你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

書翁的聲音喚回辛西婭。

“和諾亞沒有關系。”她回過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聽說書人通曉整個世界的歷史與秘辛，拉比能從我的外貌認出我是‘月之民’，說明你們對‘月之民’也有記載吧？”

書翁有些遺憾地“哦”了一聲：“我們只記錄‘人類’的歷史，‘月之民’在現在的人類誕生前就已經滅亡了，若不是三十五年前你突然出現在諾亞身邊，我想可能再過幾代就連書人也不會再記得你們。”

辛西婭蹙眉：“這不對，如果真是這樣，書人的記錄又從何而來？”

雖然因為身高差而必須仰視辛西婭，但書翁沒有顯出半分弱勢，“存在過的東西總會留下痕跡。據我所知月之民在當時並不受這個世界原住民的歡迎，也許這一族滅亡的原因與此有關。現在你們重新現身於‘歷史’，必然會對‘未來’產生影響。老實說我還想從你這裏了解‘月之民’的事，但既然連你都不知道，那就沒辦法了。”

辛西婭沈默下來。書翁一直看著她，像是在觀察，平淡的目光又像只是單純的註視。

“你不滿意現在的世界嗎？”

沒想到書翁會問這樣的問題，辛西婭有些驚訝。她搖搖頭，“這個世界很好，只是我有時候會覺得……難以融入。”

她看向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分辨靈魂的能力更像是詛咒，每時每刻，她看到的每一個人都在提醒她與他們不是同一種東西。獨一無二也意味著格格不入，如果沒有這份能力所導致的孤獨感，也許她不會那麽強烈地渴求與自己一樣的“族人”，也不會被同樣有著異常靈魂的諾亞所吸引。

她曾以為他和她是一樣的。

“我不明白，既然已經滅亡了七千年之久，為什麽我和席魯巴會突然出現？而且只有我們兩個人。”

書翁袖著手聳了聳肩，“我也很想知道。”

“餵！老頭！辛西婭！你們也過來幫忙！”

清朗的聲音從另一邊的岔路上傳來，幾個人從科學班的方向出現，既有研究員也有驅魔師，每個人懷裏都抱滿了東西，拉比一手抱著一個巨大的紙箱，另一手沖他們揮舞著。

談話不適合再繼續下去，辛西婭轉身正要走過去，書翁卻在背後輕聲說：“去你出生的地方看看吧，也許那裏會有答案。”

腳下頓了頓，書翁越過她，像是什麽都沒有說過。辛西婭也仿佛什麽都沒有聽到，徑直走到李娜莉面前，伸手準備接過她懷中的紙箱。

李娜莉側身讓開，“辛西婭小姐的傷還沒有好，再讓傷口裂開的話護士長又會生氣的。”

“沒有關系。”辛西婭不以為然。經過護士長的悉心照料，這些皮肉之傷都恢覆得很好，如果能夠忽略傷口時不時躥上來的麻癢和雙手上雪白的繃帶，它們幾乎沒有存在感。

“我也是驅魔師啊，辛西婭小姐。”李娜莉只好苦笑著說。

辛西婭楞了一下，終於意識到在作為戰士這點上男女並沒有差別，一直以來她自以為是的照顧也許對李娜莉來說反而是一種困擾。

她收回手，“抱歉……”

“她看起來像那麽嬌弱的人嗎？”神田一臉不耐，手裏也抱著一疊箱子，他抓下最頂部擋住臉的紙箱扔進辛西婭懷裏，“拿著。”

拉比看到他的動作登時面露驚恐：“別亂扔啊！這可是科學班的東西！！”

“那又怎麽樣？”

拉比臉上寫滿了一言難盡。不知為何，在場的幾個研究員也飄忽地移開了目光。

辛西婭掂了掂神田塞過來的箱子，裏頭傳來像是玻璃瓶碰撞的輕響。

“你們在做什麽？”

“是科學班的事。”李娜莉正要解釋，利巴班長從他們後面趕過來，身邊也跟著幾個滿手東西的研究員。他正好聽到辛西婭的問話，笑著說道：“邊走邊解釋吧，接下去還有得忙。”

原來是第五研究室因為惡魔入侵已經被棄用，由中央派遣術士將其封印，原屬於第五研究室的人員和器械都要移到別的研究室，而其它研究室的布局也要做出相應的調整，加上陸續有來自其它支部的研究員調任總部，科姆伊打算重新規劃科學班的編制。而總部的研究員們為了給新同事、新器械騰空間，便決定將平日裏堆積未處理的雜物處理掉。

現在他們正要將那些“也許還有用但一時不知道幹什麽用”的東西收進科學班的倉庫裏。

談話間已經走到了科姆伊的私人研究室所在的樓層。那條曾經走過的走廊依然那麽陰森。

“只是整理東西需要這麽多驅魔師嗎？”辛西婭好奇地問。

利巴班長幹笑兩聲，“我們都忙死了，驅魔師們反正沒有任務也很閑。”

“才不是！”拉比擠上來，“雖然我們確實很閑啦。重點是這群家夥總是做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交給其他人太危險了！”

“我們哪裏有那麽惡劣，只有那個卷毛室長才是……”利巴班長小聲反駁，虛弱得毫無底氣。

科學班的倉庫看起來確實鮮少有人問津，一打開門就溢出了塵封的氣味。

“東西隨便放吧，放穩了就行。”利巴班長指揮道。

倉庫裏已經有許多大小不一的紙箱疊在一起，辛西婭將手中的紙箱疊放到其它箱子上，正要轉身離開時，眼角餘光裏閃過一道白影。她猛然回頭，在這一瞬間，疊得像墻壁一樣高的箱子突然劇烈搖晃了一下，當頭傾倒下來。

“小心！”

場面頓時一片混亂。

如果那是一堵真正的墻，也許還不會如此讓人慌張，然而倒下來的全部都是拉比口中由科學班制造的、必須與人隔離的“危險品”。沒有被殃及的人趕忙上前挖開倒成一堆的箱子，紙箱本就封得不大緊密，下層的幾個箱子被砸開了口，裏面的東西掉了出來，瓶瓶罐罐碎了不少，有一些不知道摻雜了什麽成分，散發出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簡直難以言喻。

當他們終於把箱子都搬開時，眼前的情景讓他們呆在了原地。

“小、小孩子？！”

白色的、紅色的、黑色的腦袋接連鉆出布料堆。

“我就說了！科學班！從來！不幹好事！！！”

稚嫩的童音劃破寂靜，拉比邁著小短腿蹦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17.7.3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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