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07往者不可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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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斯收起斷罪者。預防萬一,他沒有讓瑪利亞回到棺材裏,只是解除了對亞連和辛西婭的控制。

亞連甫一重獲自由,立刻向塔樓飛奔而去,塔樓早在他與伯爵交戰時就成了一堆廢墟,李娜莉、韓喬治還有前去營救他們的拉比都生死未蔔。

這一次克洛斯沒有阻攔,他有自己的情報來源,自然知道亞連要去做什麽。他走向辛西婭,瑪利亞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

辛西婭握緊雙拳覆又松開,蘊含了覆雜情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道,終是落在瑪利亞身上。這個女人在她看來遠比能夠傷害諾亞的斷罪者危險,如果是在敵對的立場上,她必然會將擁有這種力量的敵人作為第一目標予以鏟除。

克洛斯停在她身前三步遠,處在一個既不親密又不疏離的位置上。

“別露出這麽可怕的表情,瑪利亞早就已經死了。”他擡起瑪利亞的臉,輕輕摸了摸。瑪利亞毫無反應,如同一尊精美的雕塑,直到此時辛西婭才發現她沒有靈魂。

“看出來了吧。不要擔心,瑪利亞只聽從我的命令。”克洛斯笑了一下,“除非你認為我也不值得相信。”

他的右半張臉為金屬面具所覆,露出來的左眼裏難以明辨是否流露出些許感傷,時光於眾生都殘酷得一視同仁,眼前這個男人相較於記憶裏的少年幾乎就是另一個人,在生命的軌跡上他比她多走了三十五年,就算他現在就站在她面前,她依然對他一無所知。

任何回憶都無法替代現實,因此辛西婭只能沈默以對。

“這種反應真讓人難過。還在生氣腦傀儡的事嗎?好吧,我不想說什麽這是為你好的空話,但我也有必須完成的任務。”克洛斯掐掉煙,看了看辛西婭胸前正在流血的五個洞,轉手從衣兜裏抽出一條手帕遞給她。

痛感已經麻木了,但沒必要拒絕別人的好意,辛西婭道了一聲謝,接過手帕,纏繞著凍氣的手指抹過傷口簡單止血,被撕壞的襯衣卻再也扣不上,她用手帕擦幹凈殘留在皮膚上的血跡,隨便攏起衣襟。

“鈴蘭說你來調查方舟,如果這就是你的任務,那麽你應該知道怎麽離開這裏吧?”

並不是疑問的語氣,克洛斯也坦誠地回道:“我當然知道,但不是我來做,而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子。”他轉向亞連離開的方向,“看。”

廢墟之中,一條其形如龍的火柱沖天而起,殘垣斷壁自內而外被沖散。從橘紅色的火光中走出幾個人影,隱約可見亞連與拉比分別在兩側將李娜莉與韓喬治護在中間,神道小醜嚴嚴實實地籠罩在四人身上,火焰舔舐著白色的披風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辛西婭卷起氣流,吹開火龍的殘軀與其他雜物,幾人加快步伐跑過來,李娜莉幾乎整個人都被亞連提了起來。

“啊,得救了得救了!一天被燒兩次還都是我自己放的火真是夠嗆!”

跑到這塊還算安全的地方之後,拉比誇張地跪在地上,他和亞連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燒灼過的痕跡,本人卻很精神。李娜莉和韓喬治看起來也無大礙。

然而韓喬治的手腕間多了一副從來沒見過的手環,散發出獨屬於聖潔的神聖氣息,辛西婭多看了兩眼以確定自己沒有看走眼。註意到她的目光,韓喬治冰冷地回視:“這是安妮塔大人賜予我的力量。”

原來他就是提耶多魯元帥這次東行之旅的終點。辛西婭恍然大悟。神明選中了新的使徒,覆仇之心令他自甘踏上荊棘叢生的道路。

雖然沒有看到剛才的戰鬥,韓喬治對她也依然充滿嫌惡,他轉頭正準備遠離他,克洛斯就走了過來,“哦?竟然會在諾亞的故鄉裏誕生新的驅魔師,千年伯爵恐怕能氣死。”

看到這個失蹤四年之久的家夥突然出現眼前,除了亞連之外,每個人都驚訝萬分。韓喬治驚喜萬分:“馬利安大人,太好了!您果然還活著!”他覆又垂頭輕聲低語,“安妮塔小姐,這下您就能放心了吧……”

“嗯?唔……”克洛斯一時想不起是否曾經見過這個人,也沒有聽到那模糊不清的後半句話。他潦草地點了點頭:“還活著的人都在這裏吧?”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驅散了所有劫後餘生的喜悅。

“神田和克勞利沒有跟上來。”亞連深吸一口氣,直視著克洛斯,“但我不相信他們死了。師父你一定有辦法對嗎?”

克洛斯的回答是從脖子後面拎出一只金色的魔偶。

“啊!蒂姆!原來你在師父那裏!”

蒂姆甘比扇了扇翅膀飛到克洛斯頭上。

“你說的那兩個家夥還活著,但能不能救得了他們、以及我們所有人就得看你了,亞連。”

“我?”

“這裏已經不行了,換個地方再說,方舟裏還有殘存的空間。”不等亞連追問,克洛斯對蒂姆甘比下令道:“蒂姆,打開通往生成工廠的路。”

只是眨眼之間,崩塌不休的景象被廣闊的房間取代,遍地都是血淋淋的屍體。這些屍體和克洛斯剛現身時的模樣完全一致,想來就是千年伯爵所說的“守衛”。

房中最引人矚目的是一顆十數米高的卵狀物,它呈現出珠玉一般內斂的光華,表面漣漪起伏,伴隨著規律的鼓動聲看就像擁有生命之物在呼吸。

脈動……或者說胎動更為準確。

“這是生成惡魔魔導體的卵。”克洛斯簡單地解釋了一句。

無異於遭到□□近距離襲擊,所有人都驚愕到甚至有些茫然。惡魔自愛與悲劇中誕生,但他們從不知道制造魔導體的地方會是這幅模樣——

生命的本源。

那柔和的光擁有蠱惑人心的力量,辛西婭不由想要碰觸它,但在這之前,拉比就已經伸出了手。

一根還在燃燒的火柴梗彈射到他的手背上。

“嘶……”他捂著手清醒過來。“元帥?”

“不想死就別亂碰,卵上面有守護結界,不然我早把它破壞了。”克洛斯咬著煙讓他們看卵的頂端,那部分已經潰散了不少,細密的光點升到空中繼而淡去,卵的體積在這種潰散中迅速變小。

“a·u·m,顯效吧——縛!”憑空畫出的導式使卵的潰散緩慢下來,但其它地方不受導式影響也開始崩塌,幾人連忙跑到卵旁邊。

“卵是方舟的核心,只要這裏傳送完成,方舟就算徹底完蛋了。”克洛斯一手維持著導式,一手提起亞連的衣領,“蒂姆,開門。”

一人高的白茫茫的洞口出現在他手邊。

“師父!你幹什麽!”

“廢話少說,跟著蒂姆。”

“啊?等等等一下啊!!”

亞連被他毫不手軟地扔進洞裏,封閉的洞口切斷了重物落地與呼痛的聲響。為人師表,這一系列舉動卻可謂粗暴至極,李娜莉猶豫地問道:“元帥……您讓亞連去做什麽?”

克洛斯面對李娜莉總算溫和下來,他近乎溫柔地笑道:“做一件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

悠揚的琴聲自克洛斯耳畔的耳墜型通訊器中傳出。方舟的崩塌在樂聲中停止,並隨著每一個音符奏響而恢覆原狀。

深淵本已近在咫尺,落下的磚石如同被倒轉了時間一般重回原位。辛西婭面上無懼無喜,仿佛周遭任何變化都與她毫不相幹,她一直看著克洛斯,從亞連被丟進洞口起,直到現在方舟覆原,她沒有放過克洛斯臉上哪怕最細微的神情。他一直胸有成竹,篤定亞連能夠做到連他自己都認為不可能的事。

而亞連的確做到了——他成功操縱了只有諾亞一族才知道如何控制的方舟,並且終止了惡魔卵的傳送,伯爵的計劃在這最後一步功虧一簣。

到了此時,辛西婭終於能確定亞連絕對與三十五年前就該死去的涅亞、乃至於千年伯爵本人都有著非比尋常的聯系。只是縱然心中有千般疑問,她也知道不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問出來。

卵的傳送停止後克洛斯就不再維持導式,他脫下手套露出鮮血縱橫的手掌。與方舟、或者說千年伯爵相抗衡,不可能毫無代價。他把手伸到辛西婭眼前,“我的手帕給你了,弄點水給我洗一洗。”

清澈的水流傾斜而下,將血水沖刷幹凈,掌心崩裂的傷口上隨即凝結了一層細細的冰。

“只是應急措施,不盡快處理的話傷口很容易被凍壞。”

“一點小傷罷了,我現在看起來難道變成了嬌弱的人嗎?”

克洛斯開了個玩笑,繼而通過通訊器讓亞連開啟新的入口。這個入口不再是不成型的白洞,而是扇精致的雙開門,克洛斯帶著輕松的笑意徑直走進門中,拉比迫不及待地跟在他身後,連珠炮一般問了一串問題,得到的結果是被捏著臉不耐煩地推開,克洛斯一個字都沒有回答他。

門後純白的空間裏除了一張長椅、一架鋼琴之外再無他物。亞連就站在鋼琴邊,沈著臉瞪視著克洛斯,克洛斯在混雜著疑惑和慍怒的目光中兀自咬著煙吞雲吐霧,一派悠閑。

兩人之中誰是那個掌握真相的人一目了然,辛西婭決定還是把重點放在克洛斯身上。她再次看了亞連一眼,本只是在觀察房間時隨意瞥過,目光卻突然一頓,臉上浮出驚訝來。她立刻轉身掩飾這個來不及控制住的表情。

克洛斯在背後問道:“你去哪?”

“忘了一點東西。”她走出兩步,又側過臉對亞連說,“亞連,麻煩你打開通向先前那座塔樓的門。”

“啊?好的。”亞連雖然疑惑不解,卻還是按了一下鋼琴的琴鍵,一扇白色的大門應聲出現。這一次克洛斯沒有指導他,這扇門是根據他本人的意志生成的。

“謝謝。”

門扉在背後合攏,辛西婭無聲地嘆了口氣。

亞連的靈魂,改變了。

塔樓裏一片近乎寥落的安靜,已經看不出半點戰鬥痕跡。角落裏她出來的那扇門還在,她經由來路回到最初的房間。

忘了東西不只是借口。

推開起居室,身著女仆裝的惡魔對她屈膝行禮。不是親眼所見誰也無法想象惡魔會對驅魔師如此恭敬——哪怕只是浮於表面的恭敬。

辛西婭走到它面前,“為什麽還留在這裏?諾亞已經離開方舟了,這裏的驅魔師沒一個會放過你。”

“緹奇·米克大人沒有命我離開,惡魔也沒有被賦予出入方舟的權限。而且,”她頓了一下,竟然笑了,這一笑讓她像石灰雕塑被塗上了色彩一般生動起來,“比起殺人我更喜歡做一個女仆,但我侍奉過的主人最終都死在了我手上,因為我是一個惡魔,我無法抵抗我的本能。聽說聖潔能解脫惡魔的靈魂,這是真的嗎?”

辛西婭點了點頭,“這就是你的願望嗎?”

“願望?”惡魔楞了一下,“如果這就叫做‘願望’的話,那麽是的。”

如果鈴蘭富有人性是因為被改造,那麽眼前這個惡魔的與眾不同則是源於她自身。千年伯爵對惡魔的設定實際上與惡魔的作用相悖,這一點辛西婭一直無法想通。可悲的是,擁有人性也並不代表惡魔就能成為“人”,對人類生活的渴望只會比殺戮本能更快將它們導向滅亡。

惡魔生於悲劇,註定也只能死於悲劇,沒有其他結局。在她放過這只惡魔時,責任就已經產生。辛西婭伸出手,“如果你準備好了,就握住我的手。”

惡魔擡起手,楞怔了片刻,生的束縛與死的解脫在她心中交戰。最後,她閉上眼,將手放在辛西婭的掌中。

“我不是聖職者,但還是說一句安息吧——安息吧,可悲的靈魂,願你得到永恒的安寧。”

“謝謝。”

最後的笑容凝固在唇邊,這個惡魔的靈魂離開了,軀體化作齏粉散落在地,代表著一個生命的消亡。

在這一刻,辛西婭突然理解了亞連想要拯救惡魔的心情。

“你比以前心軟了,竟然會憐憫惡魔。”

男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克洛斯靠在門框上,目睹了一切。當辛西婭回身面對他時,他卻走到餐車邊,掀開盛著點心的餐蓋,叉了一塊蛋糕塞進嘴裏。

“嗯,味道不錯,是那個惡魔做的?”

辛西婭不想和他討論惡魔。

“奇怪嗎?你的弟子一直都在做這樣的事。”她直奔主題,“告訴我,亞連和涅亞有什麽關系?千年伯爵說涅亞偷了他的東西,這個東西就是操縱方舟的權限吧?我原以為是你,現在看來是在亞連手上。而且亞連使用的武器和三十五年前涅亞用來殺死諾亞的劍一模一樣……也和伯爵的劍一樣。他們三人到底……”

“不對。”克洛斯打斷她的話,走到近前居高臨下俯視著她,“你真正想知道的不是這些,而是三十五年前,殺死你族人的真兇到底是誰。”

辛西婭頓了頓,無法否認他的話。

“千年伯爵說是你和涅亞勾結共同算計了諾亞一族,並讓他背了殺死我們的黑鍋。”

克洛斯嗤笑一聲,極盡嘲諷:“那頭豬在騙你。你寧願相信他也不相信我?”

“我能夠相信你嗎?”

“當然。”

辛西婭洗耳恭聽。

“沒有任何人出賣你們,驅魔師的行蹤很容易就能弄到,你想想教團這次死掉的一百多個人是怎麽死的。伯爵也沒有被蒙騙,三十五年前調動惡魔襲擊你和席魯巴的就是他本人。”

辛西婭皺起眉,第一個解釋有斯曼·達克這個實例她可以接受,但她不理解伯爵為什麽要大費周章地針對她和她的族人,明明當時比他們更為強大的驅魔師大有人在。

“你的方向又錯了。不是實力而是立場,你們代表的不是個人而是整個‘月之民’,伯爵想要阻止的是這一族與聖潔的聯合。這是涅亞告訴我的,具體怎麽回事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承認涅亞的確利用了這點來攻擊諾亞一族。”

來龍去脈在克洛斯嘴裏又換了個前因後果。

“……涅亞,他究竟要做什麽?”

“他曾經告訴過你的那個理由,就是他真實的目的。”

——結束戰爭,解放人類和諾亞。

“我不能理解……”辛西婭喃喃自語。這整場戰爭,包括戰爭裏的每一個人都讓她無法理解。克洛斯說了很多,可又好像什麽都沒有說,而他明擺著不會說更多。

最後,她將話題拉回亞連身上:“馬納,是亞連的養父吧?千年伯爵就是馬納這點想必你已經知道了,不告訴亞連嗎?”

克洛斯垂下眼,“馬納並不是千年伯爵——至少不完全是。如果你還算喜歡亞連,就不要讓他知道這件事。他的路只會越走越難。”

作者有話要說: 17.7.3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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