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朵長勢過旺的蒲公英，千年伯爵打著南瓜傘自空中飄落，漫天碎石瓦礫都像長了眼睛一般沒有砸到他一星半點。

觸及冰面時，伯爵也滑了一下，但他立刻順勢踮起腳尖轉了一圈，開始在冰上滑行，搖搖晃晃的樣子讓人分不清他是故意為之還是真的要摔了，加上萊羅在他手中唱著難聽的歌為他伴奏，他再一次成為一個精湛又滑稽的演員——

一個小醜。

“亞連，你真是個烏鴉嘴。”拉比舉起錘子，又無力地垂下手，“搞什麽啊這家夥，滑得還挺好嘛……”

亞連緊繃著臉，目光卻一直追隨著那在冰上堪稱靈活的臃腫身影。

“切，我也會。”末了他小聲嘀咕。

伯爵繞著他們滑過大半個湖面後停下，彎腰以一個優雅的謝場禮結束了這場不合時宜的鬧劇。沒有人為他鼓掌，只要他還戴著那張猙獰的面具，即使是幽默感這種東西在他身上也教人不寒而栗。

他收起傘：“我家的孩子不喜歡冷冰冰的地方，你們可不能這樣欺負他呀。”

傘尖在冰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哢”的一聲，冰面以那個觸點為中心迸裂開來，裂紋一直蔓延到辛西婭腳邊，也就是“快樂”被困住的位置。辛西婭當即與澎湃的力量撞上，不得不迅速退讓，失去她的維系後冰又變回普通的冰，脆弱得不堪一擊。

不出所料，“快樂”幾乎在她抽身的同時破冰而出，咆哮著沖到空中，理智的徹底喪失讓他再也看不見任何一個特定的人，而是漫無目的地大肆破壞起來。但也許愛護家人的本能還殘留在他心裏，在場只有千年伯爵沒有被波及。

伯爵仰頭看著他，專註得像是在欣賞著一副前所未見的美景，“萊羅，你看，那孩子終於覺醒了。”

萊羅淚流滿面，比起激動更像是嚇壞了。

這種攻擊加速了方舟的崩塌，在一聲巨響中，塔樓從中段斷裂，上半部分順著傾斜的裂紋緩慢倒下。

“糟了！李娜莉和喬治還在裏面！”

拉比和亞連臉色劇變，拔腿奔向塔樓。伯爵身形一閃攔在他們面前：“怎麽才見到人家就要走了？也陪我老人家玩一玩嘛。”

刻意為之的甜膩腔調讓人頭皮發麻，亞連二話不說握住左手手腕筆直地沖上去，拉比默契地在他抽劍砍向伯爵時從另一邊繞開。他一邊跑一邊看了一眼空中狂暴的諾亞，不巧的是“快樂”也在此時發現了他的小動作，俯身向他沖來。

拉比的腳步頓了一下——他不可能同時兼任誘餌和救援兩種身份。

“別管他，快去救人！”

湖面上的碎冰聚攏成冰墻拔地而起，足有十數米高，黑色的觸手暴雨般砸在另一側冰面上，激起的冰屑紛紛揚揚。“快樂”接踵而至，黑白的身影站在冰墻頂端迎向硬化的利爪。

拉比再沒有猶豫，身影很快消失在不斷倒塌的墻壁與石柱之後。

眼前的敵人是不可能被打倒的，他們也沒有充足的作戰時間，李娜莉和韓喬治的性命便被擺在了首位。辛西婭盡力將“快樂”引向塔樓的反方向，亞連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方舟只剩下十幾分鐘，甚至更少，塔樓之外能夠踏足的地方不多，兩邊戰場幾乎重合在一起。

“何必還要苦苦掙紮呢？你們已經沒有生路了哦，該不會在幻想我會帶你們出去吧？”

伯爵戲謔的聲音從旁傳來，既是說給亞連，也是說給她。

辛西婭充耳不聞，“快樂”密不透風的攻擊讓她很難分神去應付其他人。自她主動出現在他眼前起，他似乎重新想起了對她的憎恨，一味窮追猛打，這種專一讓辛西婭忍不住在暗地裏露出苦笑。

——恨總是比愛更為長久。

亞連則回答了千年伯爵的話：“就算如此，只要我還沒死，我就會一直戰鬥下去，這是我和馬納的約定！”

和誰的約定？

動作猛然停滯，手中尚未成型的冰潰散開來。

劍刃撞擊發出的銳響讓少年的後半句話模糊不清，但辛西婭肯定自己從他口中聽到了“馬納”這個名字。

轉過身，她看到伯爵手中也有一柄闊劍，除了顏色相反，這柄劍與亞連的劍一模一樣。

“亞連……”

你到底是什麽人？

背部傳來劇痛，眼前一黑，繼而天旋地轉，“快樂”的重擊將她砸落在地。因為幾乎毫無防備，這一次辛西婭沒能立刻爬起來。“快樂”落在她身邊，細長的觸手條條縷縷地纏上她的脖頸與四肢，看似柔軟實則強韌無比。辛西婭在重壓下艱難地喘息，但觸手沒有再收緊，而是維持在一個微妙的程度中，既不會殺死她又能讓她痛苦。

他慢步走來，一腳跨過她的身體，跪伏在她身上。所有屬於人類的幹凈氣息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森冷的殺戮之氣與仿佛發自於靈魂的血腥味。他就像一個黑色的死神，帶著巨大的暗影伏下身來。

令辛西婭意外的是，他只是側耳貼在她的左胸上，似乎想要聽一聽她的心跳聲。

當然，他什麽也不會聽到。

辛西婭笑了一下，在窒息之際氣若游絲，卻依然激怒了“快樂”，他低吼一聲，扯住她的衣領將團服與貼身的襯衫一起撕裂，五指成爪扣在白皙的胸膛上。金屬般冰冷的觸感讓辛西婭顫抖了一下，緊接著卻是尖銳的痛楚，鋒利的指甲劃開肌膚，浸在殷紅的血裏繼續刺入肉中。

她立刻明白了。

“快樂”的諾亞本擁有選擇萬物的能力，因此他殺人時從不沾血，但被諾亞因子吞沒後他卻遺忘了這份獨特的力量，也或許只是因為此時淋漓的鮮血更能令他感到暢快，在所有可能的殺人方式之中，他選擇用最原始的手段挖出她的心臟。

沒想到即使過了三十五年，他依然對這顆被聖潔占據的心臟耿耿於懷。因為痛苦而扭曲的笑意在臉上擴大，辛西婭深吸一口氣，輕柔地問道：“緹奇·米克，你真的想殺死我嗎？”

幾乎觸摸到肋骨的手停下了，緊緊纏繞在身的觸手們也一並靜止。滿身暴虐緩和了一些，“快樂”緩慢地直起身，目光如有實質般透過厚重的頭盔凝聚在她臉上，似乎在回想她到底是誰。

耳邊傳來腳步聲，千年伯爵慢悠悠地走來，亞連奄奄一息地被他抓著脖頸提在手中。

“月之民，過了這麽年你還是這麽執迷不悟呀。這不是你們的世界，你們也不屬於這個世界。你們這一族連自己的滅亡都阻止不了，竟然還妄想阻止別人的戰爭，真是的，不自量力也該有個限度。”他丟開亞連，拍了拍手，語氣像哄孩子一樣溫柔而甜蜜，“好啦，小緹奇，快點殺掉她，我們一起回家吧~”

千年伯爵犯了一個錯誤，他不該提及那個屬於人類的名字。“快樂”沒有更加失控，反而像是被安撫了一般一動不動，處在一種介於爆發和平靜之間的狀態裏。辛西婭輕輕擡起手，沒有被阻攔也沒有激化這種微妙的平衡，她才試著握住他的手腕。

伯爵的冷嘲熱諷不足掛心，她再一次清晰地對上方的男人呼喚：“緹奇·米克。”

不僅是人類，但凡有一定自主意識的生物都對自己的名字最為敏感，諾亞七千年來只有一個名字，換言之也就是沒有名字，但身為諾亞的人類卻有，名字就代表了他們的人生，絕不會被輕易抹消。

千年伯爵冷眼旁觀著他們，似乎也在等待結果。

“快樂”慢慢收回手。

“這孩子啊……”伯爵嘆了口氣，像是遺憾又像是欣慰，“到頭來還是要我自己動手。”

他走過來。剛剛踏出一步，腳下便浮出金色的光，那點微光突然擴散開來，滿是碎冰的湖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金色雕花十字架。

手中黑色的闊劍恢覆原狀，伯爵撐開傘，“哎呦哎呦”怪叫著飛上半空，驚訝中不乏幾分興奮，像是尋覓已久的寶物突然自己跳到了他面前。

感受到危機，“快樂”抱住辛西婭同樣騰空而起。古怪的十字架在一陣刺目的光芒中轟然爆炸，揚起滾滾煙塵。飽含嘲弄笑意的低沈男聲隔著塵幕傳來：“我說呢，方舟都快完蛋了怎麽還有人在吵吵鬧鬧，原來是你這肥豬在作怪。”

千年伯爵聽到這個聲音反而高興起來，揮動手中的傘掀起狂風。

“克洛斯·馬利安，你總算出來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閉嘴！惡心死了，我可不想聽到女人以外的家夥對我說這種話。”

煙塵散盡，一個非人的身影顯露出來，穿著毛皮鬥篷的骷髏站在同樣漆黑的棺木頂端，身後爆炸產生的巨大坑陷幾乎吞沒了半片湖泊。他擡起手，撕開森森白骨，扯去臃腫的外套，搖身一變成為身著神袍、體態修長的俊朗男人，胸前的十字架在風中搖晃了兩下，晃到了伯爵的眼。

“原來如此，你就是以這種方式殺了我的守衛。”

克洛斯慢條斯理地用手指梳順有些淩亂紅色的長發，接著摸出一根煙點上，“這方舟早就不屬於你了，你怎麽還不滾。”

“早就？”伯爵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面具一樣的笑容微微扭曲，“是你，果然是你，繼承了‘十四號’意志的人，他把‘奏者’的資格交給你了是嗎！”

克洛斯沖著他的方向吹出一個煙圈，“你猜啊。”

“不知死活的東西！”

在與十四號有關的任何事上千年伯爵都很容易失常，他揮劍俯沖向克洛斯。這一次亞連攔住了他，猶如雙生的黑白劍刃撞在一起。

克洛斯看到亞連的劍有些驚訝，接著便笑了：“呦，笨蛋徒弟，你還活著啊。”

“呦什麽呦！難道你希望我死了嗎！”紳士的表象碎得一幹二凈，亞連破口大罵，“混蛋師父！有閑功夫和伯爵耍嘴皮還不快去救人啊！辛西婭小姐還在諾亞手上！”

“辛西婭？”克洛斯楞了一下，“哪個辛西婭？”

他順著亞連的目光看去，與一雙紅色的眼睛對上。

“哦……是你啊。”

誰也沒有設想過的重逢不期而至。

克洛斯閉了閉眼，深吸一口煙，從外套中抽出一把銀色的槍，瞄準那裏。

“斷罪者，發動。”

一聲槍響，只有一發子彈，意在退敵而非殺敵。“快樂”輕而易舉地躲開了這枚子彈，依然緊緊抓著辛西婭不放。

“奉勸你放開她比較好，斷罪者的子彈可不是普通玩意兒。”

隨著克洛斯的話，已經飛到“快樂”身後的子彈在沒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況下驟然轉向，畫出的軌跡形成一個尖銳的角，繼續追著原定目標。“快樂”幾次閃避都無法甩開它，背後的觸手反應出主人的心情開始躁動起來。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除了閃避外他沒有做出任何還擊，而是在彈道終端轉過身去，觸手湧到身前包裹住辛西婭，光裸的後背因此直接承受了攻擊。

“緹奇！”

辛西婭想不到他會這樣做，立刻想要掙脫開觸手的束縛，“快樂”卻將她扣在胸前，雙臂緊箍著她的身體，她能從這份幾乎要碾碎她的龐大力量中感受到他正在忍受的痛苦。

他在保護她，可卻是毫無必要的保護，克洛斯的攻擊本來不是針對她的，他應該扔下她才對。

諾亞化後的肌膚硬如鎧甲，子彈的力量終是被消耗殆盡，彈頭落地時“快樂”全身一松，整個人壓在辛西婭身上。辛西婭扯開同樣無力垂下的觸手，抱住他的身體，擡手摸了一把他被子彈擊中的地方，沾了滿手烏黑的血，那顏色刺得她雙目生疼，幾乎流下淚來。

“緹奇·米克，你是緹奇·米克啊，不要被別人的記憶迷惑，我說過的。”

三十五年前的人和事都已經結束了，任何人都不該再被過去的幻影糾纏不休。

“辛西婭，走開，他瘋了你也瘋了嗎？”

辛西婭支撐著“快樂”，回頭看了一眼克洛斯，搖搖頭。

“嘖。搞得我像壞人一樣。”克洛斯跳下棺材，棺材上的鐵鏈紛紛落下，他豎起手指在空中畫出導式，棺蓋隨即向兩邊打開。身著黑色禮服的女性款款而出，鮮紅的蝴蝶形面罩遮掩了她的容貌。

克洛斯執起她的手，“歌唱吧，瑪利亞——腦傀儡！”

聖頌般美妙的歌聲直接在腦海中響起，辛西婭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隨著歌聲動了——她推開“快樂”，轉身走向克洛斯，這一系列動作都違背了她的意志，她立刻意識到克洛斯身邊的女人擁有操縱他人行為的力量。

“克洛斯！解除控制！我做的事我自己會負責！”

“你拿什麽負責？別給我添亂。”克洛斯轉向千年伯爵，同樣用腦傀儡拉回了亞連。“你再不把他帶走我可就不客氣了。”

他威脅地舉起槍。伯爵陰笑了兩聲，還沒說話，克洛斯直接扣下扳機。兩發子彈擦著辛西婭射向“快樂”，她奮力抵抗控制著她的力量，卻也只稍微動了動手指。

“快樂”在這時候恢覆意識，身影從原地消失，子彈追到他現身的地方，他擡手扭曲身前的空間，強行改變了子彈的軌跡。

“謔？還挺能幹的嘛。”克洛斯再一次扣動扳機，三彈連發，眼中看著依然站在原地的千年伯爵，“你在打什麽主意？難道是嫌這個諾亞不聽話所以想換一個新的？”

原有的傷勢使“快樂”無以為繼，這一次五發子彈全部命中，他從空中墜了下來。直到此時伯爵才飛過去接住他，皇冠形的大門同時在他們身邊顯現。

“雖然小緹奇能覺醒要感謝可恨的聖潔，不過我可不想讓他被殺，現在這樣就足夠了。方舟的核心即將傳送完畢，你們就跟著這個方舟一起死吧。”

說完之後，他扛著“快樂”走進門中，與那扇門一起消失無蹤。

作者有話要說： 17.7.3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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