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呀呀——怎麽又是你！你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素來聒噪又膽小的南瓜傘英勇地、慘叫著擋在緹奇身前。辛西婭走進冰罩一把掐住它，“閉嘴，不然我就把你扔到外面去。”

尖叫聲戛然而止，萊羅小心翼翼地用眼角餘光往塔樓外瞄了一眼，外面一無所有，連天空都像融化了一樣殘缺不全，這時候被扔出去下場只有死路一條。在辛西婭松手之後它一頭紮進緹奇懷裏，軟得出奇的骨架一點也不像普通的傘，它三兩下就蜷進了緹奇穿著的馬甲裏，假裝自己不存在。

辛西婭在緹奇身側蹲下，擡起他的頭，撥開垂在他臉上的頭發。他已經徹底變成了人類應有的樣貌，相較於激戰之後依然幹凈的臉龐，嘴角殷紅的血跡顯得有些刺目。她揩幹凈那條血痕，輕輕拍了拍他的臉：“緹奇·米克，聽得到嗎？”

緹奇的頭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可見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緹奇被殺了萊羅。”萊羅在衣襟後探出半個南瓜頭，囁嚅地說，“緹奇的諾亞被那個白頭發的小鬼殺掉了。你們這些驅魔師都不是好東西！”

更多怨言被冰冷的視線凍結，它渾身一抖，“嗖”地縮了回去。

辛西婭解開緹奇的襯衫。和顯露在外的十字架痕跡相吻合，他的身體在同一位置也有一模一樣的十字架，襯著白皙的肌膚並不明顯，似乎只是單純的圖紋，也沒有任何傷口。也許亞連確實重創了他的諾亞，但她並不認為諾亞會像萊羅所言已經死去，連涅亞都做不到的事亞連又怎麽可能做到？

她看著依然昏迷不醒的緹奇猶豫了一下。澆他一頭冰水或許也能喚醒他，但他若在此時醒來，勢必會再次與驅魔師們對上，方舟崩潰在即，已經沒有時間容納更多戰鬥。短暫地權衡了一下，她決定還是讓他維持原狀。她拉起緹奇的胳膊繞到肩上，撐著他站起來，緹奇比她高出不少，腦袋軟軟地垂在她肩頭，臉歪過來對著她，輕淺的呼吸拂過頸側，面容像熟睡的孩子一樣恬靜。

意識到自己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臉，辛西婭立刻轉開頭。她撤掉冰罩，集中精神卷起氣流，強風托著他們來到塔頂。

除了地板上的破洞，頂層尚算完好，羅德的門就矗立在洞邊。先上去的幾個人還沒有離開，韓喬治與亞連站在門前成對峙之勢，兩人的臉色都很難看，韓喬治近乎仇視地瞪視著亞連。這種目光在辛西婭出現後立刻轉移到她身上。

準確地說，它指向的是她和她背上的諾亞，在韓喬治眼裏，她與緹奇·米克成了同一種存在。

“你和這些殺人兇手果然是一丘之貉。”他陰沈地說著，與之前純良的模樣判若兩人。

此前聽說來江戶的支援者死得只剩下三個人，韓喬治就是其中之一。曾也是覆仇者，她能理解所有因為失去而增生的仇恨，因此辛西婭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回答，她與諾亞糾纏不清的事實有目共睹，再多的言語也都是狡辯。

亞連走到他們之間，隔開韓喬治的視線，“喬治，我說過我已經除掉緹奇身上諾亞的力量了，他現在只是一個人類。”

萊羅悶悶地哼了兩聲，似乎又想跳出來大放厥詞。辛西婭不動聲色地掐了它一下。

“那又怎麽樣！”韓喬治沖亞連大喊,“殺人的不就是他本人嗎？難道沒有諾亞的力量他們就清白了嗎？那麽安妮塔小姐，曼荼小姐，大家……還有沒能跟上來的神田和克勞利大人！那麽多被殺的人要找誰來償命？！”

亞連一時啞口無言。

身為諾亞的人和諾亞之間並非只是單純的操控與□□控，但辛西婭再一次對亞連刮目相看。她的所作所為不能說沒有私心，亞連卻真心認為只要除掉諾亞因子，諾亞就能變回人類，而只要是人類他就必須去保護。不僅是惡魔，他連對諾亞都抱有善心，這樣的理念十分偉大卻也十分危險——不論是對旁人還是對於他自己。

“亞連，這件事和你沒有關系。”亞連疑惑地回頭。辛西婭重覆道：“記住，救助緹奇·米克是我的個人行為，和你、和這裏的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反正她在教團的記錄裏劣跡斑斑，多這一筆也無妨。

“可是……”

“抱歉打擾一下。”拉比舉起一只手，“我們可不可以出去之後再討論這些嚴肅的話題？李娜莉已經快站不住了。”

李娜莉面色蒼白地靠在他身上，連阻止他們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勉強支撐著不至於倒下。韓喬治看到她傷痕累累的雙腿，面上閃過一絲愧疚，而後憤憤地讓開路。

“你會後悔的。”他的目光緩慢掃過辛西婭與亞連，“無論如何惡魔就是惡魔，你們遲早會為現在幫助他而後悔。”

爭執終於告一段落，所有人一致決定讓李娜莉先走，排在她之後的是韓喬治，辛西婭背著緹奇站在原地，十分自覺地留在最後。

拉比打開門，李娜莉正要邁進門中，突然身形一僵，驚疑不定地回過身。與此同時，難以言語的陰森之感席卷了整個頂層，如同被某種滑膩又陰冷的東西爬過，每個人的脊背都躥上一陣戰栗。

一只手無聲無息地扣住辛西婭的脖頸。

“緹奇！你怎麽了！”

萊羅從緹奇與辛西婭之間掙出來，剛剛飛到空中就迎面撞上一條淩厲的黑影，它驚叫著躲開。數不清的黑色殘影接踵而至，鋪天蓋地地襲向李娜莉與韓喬治。拉比與亞連飛撲過去在千鈞一發之際將兩人從攻擊軌跡上扯開。黑影與憑空生出的冰層相撞，攻勢阻滯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間，倉促凝結的冰碎裂開來，黑影終是劈落在大門上。

“糟了！門！”拉比抱著李娜莉落下，正看到大門在攻擊中粉身碎骨，“可惡！亞連！喬治！你們沒事吧？”

“沒事！”亞連放下韓喬治，轉身奔向辛西婭與緹奇所在的地方，他看到無數細長的黑影繭縛上他們的身體，兩人一起倒進地上的空洞裏。

韓喬治在身後用力抓住他：“不要管他們！她是自作自受！我說過她一定會後悔！”

“喬治，我並不是帶著報覆之心成為驅魔師的。”亞連掰開手臂上緊扣的手指，披上神道小醜躍下空洞。

風聲在耳邊呼嘯，掐著她的男人用另一只手緊緊擁住她，像是要拉著她一起墜入地獄盡頭。

盡管辛西婭在最後一刻終於想起在下方聚攏氣團作為緩沖，兩人還是將塔樓底層的地板砸出了巨大的凹陷。記不清到底是誰墊了底，強勁的沖擊讓他們在與地面撞擊時因為反作用力而分散開來。辛西婭被彈到一根搖搖欲墜的立柱邊，一時無法動彈，全身都劇痛無比，讓她本就沒有覆原的身體更加難以負荷。

方舟的坍塌愈演愈烈，也許是禍不單行，也許是來自活人的詛咒應驗，附近的一根立柱正好在這時從中斷裂傾倒而下，她只好忍下疼痛用盡全力掙紮著翻身，以期在它砸下來之前能爬進立柱基座旁可能安全的空間裏。

剛剛撐起上半身，那半根柱子便被幾條黑色的觸手纏住遠遠甩開。辛西婭回過頭，看到緹奇·米克就站身後的廢墟上，更多的觸手在他背後湧動。那些觸手粗細長短不一，兩側生有翼狀骨刺，看起來形似某些古老傳說裏經由無數怪誕幻想結合而成的獸。他面向這邊，半睜著眼睛，金色的瞳仁黯無神采，不祥的黑色花紋爬上面頰並且不斷擴散到其他部位，敞開的衣領後，一枚黑色的聖痕浮現在頸部正中央，猶如被刀刃刻畫而成，緩緩淌下漆黑的血。

辛西婭楞怔地看著他的聖痕，“諾亞……Joyd。”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緹奇走到她面前，為她所言的稱呼而露出古怪的笑容，好似愉悅又痛苦，熟悉的尖銳殺意像是有自己的呼吸一般膨脹又緊縮，隨時都可能爆發。無法判斷諾亞因子已經將他吞噬到什麽地步，也不知道他是否還殘留有個人意志，但他的形體還是人類，也許還能挽回。

她喊道：“緹奇·米克！”

肆意飛舞的黑色觸手靜止了一瞬。

——他對身為人類的名字還有反應！

“醒一醒！不要屈服於諾亞！你是緹奇·米克！”她抓住他的手，掌中沾染了黑色的血，緹奇連手背上都出現了聖痕，諾亞化沒有停止，但辛西婭想不出其它辦法，涅亞教過她如何刺激諾亞們覺醒，但他沒有告訴過她應該怎麽阻止這種覺醒。

“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想一想你的同伴！”她記起了他們的名字——“莫莫！克拉克！伊茲！”

緹奇的面容卻因為這接連響起的三個名字而越發扭曲。他用力甩開她，彎腰抱住頭，仿佛正在遭受著巨大的傷害，發出了痛苦的嘶嚎聲。本已趨向和緩的觸手突刺向辛西婭，辛西婭狼狽地躲開，雙手各自凝結出一根長棍將那些躲閃不及的觸手一一擊開。

攻勢間不容發，根本來不及去除冰中聖潔的力量，她的防禦再一次刺激到緹奇的諾亞。殺意被滔天恨意所取代，辛西婭清晰地感受到這種指向她的情感轉變，腳下慢了半拍。

眼看黑色的尖端就要將她貫穿，白色的闊劍當空落下斬斷它們，亞連擋在她面前，神道小醜潔白的披風颯颯飄揚。

辛西婭卻被他手中的劍吸引了全部心神，一時不敢置信：“你怎麽會有那把劍……”

“什麽？”亞連沒有聽清她的話，大敵當前他不敢分神，註意力再次回到緹奇身上，“緹奇……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和辛西婭差不多高，站在她身前時幾乎將她完全遮住，也就是說從緹奇的角度已經看不到辛西婭，暴動的觸手失去目標轉向他自己，將他層層覆裹，黑色的花紋蔓延開來，隱約可見整個人都在飛快地發生形變。

血一樣的黑色物質以他為中心向四周迸發，亞連轉身壓下辛西婭的頭，將神道小醜覆在兩人身上。

死寂。

幾乎讓人以為發生了耳鳴。

亞連從神道小醜中探出頭，回身看向緹奇原本站立的地方。辛西婭被他壓在胸前，發覺他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她離開神道小醜的保護範圍，目中所視的景象讓她同樣僵在原地。

緹奇·米克消失了。站在那裏的身影似人而非人，除了腹部以外全身上下都被黑色的物質覆蓋，看不出究竟是肉體本身的變化還是一種特殊的鎧甲，抑或本就是同一種東西。長著獨角的頭盔裹住上半張臉，露在外面的下半張臉卻還能看出熟悉的輪廓。

他看著自己漆黑的雙手，似乎也處在茫然之中。

“諾亞……他已經完全變成諾亞了嗎。”拉比也來到了這一層，他跑到亞連身邊，舉起錘子，“這下可難辦了。反正已經出不去了，一起戰鬥吧亞連，能和你並肩作戰也是不錯的結局。”

亞連緊盯著徹底諾亞化的緹奇，冷靜地回道：“那樣的話書翁先生肯定不會放過你。別說得像遺言一樣，我不相信伯爵會拋棄他。”

“那家夥過來的話不是更糟了嗎……我說啊，我看他自己也沒反應過來，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吧？”

亞連覺得他言之有理，兩人同時從兩個方向發動攻擊。

緹奇……應該說是“快樂”的諾亞，在他們的攻擊到達前消失無蹤，下一秒他出現在亞連身後，與緹奇·米克不同，他不使用武器，赤手空拳地擊在闊劍的劍身上，亞連沒有受傷卻也被巨大的沖力擊飛。

接著他轉向拉比。有亞連的前車之鑒在，拉比知道硬碰硬只能用更大的力量，手中的錘子暴漲數倍，他打算借助錘頭自身的重量。但在拳頭與錘頭即將接觸的那一瞬間，“快樂”突然矮身從錘頭下方滑過，變拳為爪抓向拉比的頭。拉比連忙側身躲開，卻還是被他抓破了肩膀，鮮血立刻泉湧而出。

“嘖，打起來像野獸一樣，沒想到還挺狡猾。”拉比捂住肩頭。

“快樂”聞了聞沾在指尖的血，輕輕舔了一口。拉比看到之後做了一個苦相。

“緹奇·米克！”一支冰錐射向“快樂”。他輕而易舉地接住它，冰錐在他手中碎裂，碎片卻全都攀附在他手上，轉眼之間整只手臂都覆上了一層冰殼。

辛西婭舉起第二支冰錐，“你要殺的人在這裏！”

第二支冰錐再次被擊落，“快樂”將手臂上的冰殼連皮帶肉撕下來，可他好像感覺不到疼，反而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依然飽含恨意，但這份憎恨也讓他愉悅至極。

他沖向辛西婭。

“辛西婭小姐！”

“別過來！”

辛西婭奔到塔樓邊緣，毫不猶豫一躍而下。

塔底有一圈環繞著整座塔樓的湖泊，但凡有水的地方都是對她有利的戰場。她落在水面上，揚起雙手，湖水湧動著與□□的風力結合形成巨大的水龍卷，直撲跟著沖出來的“快樂”。

“快樂”以手為刃，與背部的觸手一起將水龍卷四分五裂，湖水像暴雨一般灑落在他們頭上。辛西婭再次揮手，“快樂”身上的水全部結成厚重的冰，同時第二道水龍卷從他背後出現，自上而下將他吞沒，扯著他沈入湖底。

整座湖都凝結成冰，黑色的影子在冰層之下晃動不休，似乎竭力想要突破囹圄。辛西婭低頭看著他，繼續往冰中輸送自己的力量，她沒有使用聖潔，這種攻擊也殺不死諾亞，她的目的只是困住他罷了。

亞連和拉比落在冰面上，不小心打了個滑，兩人摔作一團，爬起來之後互相攙扶著挪過來。

“這樣能行嗎？”拉比問。

辛西婭搖搖頭，“我困不了他多久，趁現在你們再找找還有沒有出去的方法。”

“如果找到了，你還要帶他一起走嗎？”拉比接著問，但這個問題讓辛西婭沈默了。

“別告訴我你還想在這裏給他陪葬。”

“拉比。”亞連搗了他一下，讓他差點再次滑倒。

“不……亞連剛才說的沒錯，千年伯爵不會拋棄他的族人。”辛西婭笑了一下，“而且我還不想死。”

“哎呀呀，好像有人在叫我。”

作者有話要說： 17.7.3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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