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07往者不可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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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人說過:如果驅魔師不除魔,人類就會死。

枉死者們離開墓穴,在荒蕪大地之上蹣跚前行,月光為它們畫出細長的倒影,像是遺落於陰間的靈。血肉在行走的每一步間滋長而生,覆上畫紙般的肌膚。和它們那空無一物的墓碑一樣,它們的面目同樣一片模糊。

它們沒有名字、沒有樣貌,它們不是任何人,而是象征著一種罪。

“之前是糖,現在是鞭子,你只會這種伎倆嗎?羅德。”

寒風卷起枯燥的墓土,巨大的冰之花次第盛放,一路開到紅月之下晦暗的地平線彼端。無數扭曲的肢體與猙獰的臉孔一並凍結其中,遠遠看去儼然一出怪誕不經的拙劣默劇。

辛西婭收回手,重新看向依然身居黑暗的“拉比”。兩個世界如此截然不同,他的腳下是深黑的流水而非蒼黃的泥土,頭頂是巍峨的穹頂而非沈重的天幕,交界之處猶如被利刃一刀兩斷,幹脆利落又格格不入。

“你錯了,我是拉比。”“拉比”淡漠地看了一眼凍結成冰的墓地,整張臉都隱沒在陰影裏。“不,‘拉比’不一定是我的名字,但我和他是同一個人。”

“我不信。”辛西婭斷然回道。

她與拉比幾乎沒有過接觸,但一個能在同伴身陷險境時毫不猶豫投身而入的人,絕不會是這樣陰沈又冷漠,好似隱忍著數不盡的憤懣與失望,只好尖銳地指向整個世界。

聽到她的話,“拉比”笑了一下,沒有絲毫笑意,只是做了一個單純的表情,“那你就能相信你認識的拉比是真正的拉比嗎?”

“……”

“看,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他一臉索然,“書人就像變色龍,為了適應環境能為自己披上任何色彩,你所看到的也不過是這些色彩中的一種罷了。”這是他第三次提到“書人”,辛西婭暗暗記下,面上不動聲色,聽著他繼續說下去:“看來那邊的世界已經無法影響到你,但請你不要來這邊插手,除非你願意遵守規則殺了他。”

“你說你也是拉比,”辛西婭負手而立,有些傲慢地揚起下巴,手指在背後微動,“那麽按照我和羅德的約定,殺了你也行吧?拉比能被殺死,意味著你應該也能被殺死。同理,如果你無法被殺死,那麽拉比也不會這在裏死去,我說的對嗎?”

“你大可以再試一試。”

“拉比”側過臉,含著半面譏笑,動作卻突然僵住,他露出些怔楞,繼而不可置信地甩頭看向拉比。辛西婭在這一瞬間擡手指向他們上方的黑暗,蓄勢待發的水汽立刻聚攏成團,她的手向下揮落,指尖劃過的路徑上瀑布般的水柱夾雜著碎冰傾瀉而下。

夢境裏捏造而出的“人”們在拉比受襲之後就消失了,只有一具沒頭的屍體倒在水中,這也是她和“拉比”能安安靜靜針鋒相對的原因所在。此時拉比就跪伏在屍體旁,水瀑的沖刷讓他劇烈抖動了一下。

“嘶……好冷……”他擡起頭,連聲音都因為寒冷而發著顫,澆在他頭上的水只差一步就能結冰,辛西婭一點沒手軟。“我已經醒了啊,辛西婭小姐。”

他微微直起身,縮在胸前的手中握著一把小刀,刀刃已經完全沒入腹部,他的臉因為痛楚而輕顫著,整個人卻越來越清醒,沒有被眼罩遮住的左眼裏神采奕奕。

辛西婭松了一口氣,“是我多此一舉了。”

“不,你讓我清醒多了。”

另一個“拉比”愕然看著他們,不知是拉比的自殘還是辛西婭的突襲更讓他驚訝。

“為什麽!”

“很簡單,我來這裏的目的本來就不是殺人。”

只是相較於無力的人類與失去戰鬥力的李娜莉,選擇拉比有更多回旋餘地。

辛西婭走向拉比。剛踏出一步,拉比就對她擺擺手,沾染血汙的俊秀面龐上露出幹凈的笑容。這笑容轉向另一個他時多了很多東西——理解、懷念、無奈、包容,乃至於形同長輩給予後輩的期待與祝福。

這樣的人不會輕易敗北,即使敵人是他自己。

“我明白了。”她站住腳,“李娜莉他們還在外面等你,不要讓他們久等。”

拉比楞了一下:“那你呢?”

辛西婭轉過身,走向屬於她的世界。

“你解決你的問題,我也要解決我的問題。”

背過身時,拉比的世界消失了,羅德似乎懶得再去構造那片空缺,所以身後一無所有,只有眼前一望無際的墓地得以落腳。

墓碑與墓碑挨得很緊密,徹底走出墓穴的屍體已經可以被稱作人,尚有半截還在土裏的只是殘破的骨,無論是人還是骨,它們都被透明的巨大冰柱所縛。當她走過這些矗立的冰柱時,冰中動彈不得的屍體們都會轉過眼珠直勾勾地盯著她。被死人註視不是什麽愉快的體驗,浸在這樣的目光中,明知只是幻象,辛西婭依然忍不住感到疑惑——

“真的有這麽多人因我而死嗎?”

從沒有人計算過,一個惡魔究竟能殺死多少人,這些死去的人裏又有多少人會變成新的惡魔繼續殺人,那必是一個龐大到令任何人都會為之膽顫的數字。

只要殺死一個惡魔,就能斷絕它背後死亡的連鎖,這正是驅魔師存在的意義。

作為有著“惡魔屠戮者”之名的驅魔師,她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能除掉多少惡魔,整整兩年,她本可以殺死很多惡魔,挽救很多生命,但她沒有這麽做,因為她從未在除魔和救人之間畫上等號,也沒有對人類的悲憫之心,在這一點上她的族人比她強上百倍。

她懷念著那段幸福的時光,卻也承認自己的確是一個失職的驅魔師。

“羅德,這就是你的目的嗎?如果真是這樣,只怕我會認為你是一個好人。”

耳邊只有風聲,沒有人回應她。

擡手按在冰柱上,她貼著冰壁與裏面布滿血絲的眼睛對視著,死人的眼裏什麽都沒有,混沌而空洞,無論恨還是痛都只是想象。

辛西婭離開它,繞過一個又一個看著她的死人,走向墓地深處。本以為並不存在的盡頭出現了,黃土為綠茵覆蓋,綻放出細碎的花,火紅的玫瑰爬上籬笆,枝蔓在風中輕顫。天空蔚藍而高遠,降下純白的光束。

——地獄裏是否總有路通往天堂?

身著禮服的男人自光中緩步而來,優雅地鞠了一躬,撩起衣擺坐在白色的三角鋼琴前,雙手輕輕放在琴鍵上。彈奏之前他轉頭對她笑了一下。

男人長得十分英俊,眉眼間飽含風情,眼下的淚痣更是如同一種挑逗,因此笑起來時總是顯得有些不正經。也許是她的表情取悅了他,男人半闔眼簾,帶著這種三分輕佻、七分慵懶的笑緩緩彈奏起來。

夢中的旋律最後一次為她奏響。她清空腦海,閉上眼安靜聆聽著,直到所有音符全都落在心上。

記憶裏的男人在不知不覺間已成了純粹的記憶,越來越多人和事填補進生命的空白裏。但是如果沒有他,她無法感受這一切,他為她鋪開的世界,她不能一味守著過去止步不前。

道別之時已至。

她離開這片樂土,悠揚的琴聲還在背後回響,如同挽留著她的腳步,但她沒有回頭。

世界震動起來,天幕上蔓延出黑色的裂紋,墓碑傾倒在地,枉死者們土崩瓦解。

重新回到拉比的夢境裏,兩個拉比都已經不見蹤影,仿造總部地下水道建立的環境只剩下空空如也的黑色水面。沒有頭的屍體躺在水中,胸膛上插著一把小刀,正是拉比用於喚醒自己的那一把。

無頭屍發出了羅德的聲音:“你可以留在那裏,永遠和他在一起。”

“偷看別人的記憶也要有個限度。”

辛西婭彎腰拔出羅德胸口的刀,那把刀立刻消失了,無頭屍沒有任何變化,顯然這不是羅德本人。屍體的身形有些眼熟,辛西婭將它翻過去,原本沈在水裏的左手露出來,她脫掉那只手套,果然看到了屬於亞連的左手。

“你討厭亞連嗎?”

輕快的笑聲回蕩在水面上,“才不是呢,我非~常喜歡亞連哦,如果亞連不是驅魔師,我一定會和他結婚。”

“……亞連還沒成年。”辛西婭在屍體的衣服上擦了擦手,直起身,“你讓我來到這裏只是為了阻止我幹涉緹奇·米克與亞連的戰鬥吧?殺死拉比只是一個借口,後面那些敷衍的幻象也都只是幌子罷了。”

“誰說做一件事只能有一個目的?無論你殺死拉比還是被美夢吞噬對我來說都不虧,就算你真的在一開始就選擇殺死那個人類我也會如約放了李娜莉。不過我承認我的確小小算計了你一下,剛才那場獨奏算是一點點補償吧,我可是真心希望你能留在那裏。怎麽樣,要不要考慮一下?只要你想,我可以為你創造一個永存的世界,你的一切夢想都能在這裏實現。”

甜美的聲音描繪出綺麗的畫面,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但她的心臟早已不覆存在,也記不起心動的感覺。胸腔裏一片死寂,辛西婭只感到有些遺憾。

“說到底你還是想殺死我。你怕緹奇·米克被我影響。”

羅德沒有否認,“誰讓小緹奇是個特別心軟的孩子呢。你可以活在夢裏,這對‘月之民’來說是可能的。我是為你著想,出去之後可就沒有這麽輕松了哦。”

辛西婭聽出了一點弦外之音,“外面出了什麽事?”

羅德避而不談:“你破壞了我的規則,但那孩子完成了這場賭局,所以還是算你們贏了。”

隨著她的話,辛西婭與無頭屍一起開始向水中下沈。

“喬依德的確已經死了,但緹奇還活著,諾亞的傳承不會輕易斷絕。這一次希望你能想清楚再決定以後的路要怎麽走。”

“三十五年前的事已經結束了,我還不至於硬要把死人的影子套在活人身上。”

“是嗎。”

無頭屍在水中消散,這個夢境即將瓦解。

當黑色的河水即將淹沒辛西婭時,羅德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帶著幾不可查的猶疑。

“三十五面前……涅亞究竟想要做什麽?”

“……我不知道。”

接著再沒有任何聲響,羅德離開了。辛西婭閉上眼,沈入深深的水底。

方舟進入倒計時,不間斷的坍塌使塔樓幾乎成了半座廢墟。亞連的神道小醜像傘一樣張開,為李娜莉和辛西婭擋住所有掉下來的雜物。

李娜莉坐在地上,讓辛西婭枕著自己的雙膝,面上滿是憂色。她的外套再次不見蹤影,只穿著一件絕對會讓科姆伊勃然變色的緊身抹胸,以至於辛西婭醒來時被她雪白的肌膚晃了一下眼睛。

“辛西婭小姐,你終於醒了!”

亞連聞聲探過頭來:“辛西婭小姐,你還好嗎?”

羅德假扮的無頭屍在眼前一閃而過,辛西婭撐起身子,“我沒事。其他人怎麽樣了?”

“羅德死了……”李娜莉有些不確定地回道,“不對,應該說是消失了。緹奇·米克的話……”她看向一面尚算完好的墻。

緹奇·米克倒在墻邊,低垂著頭,胸前有一條橫貫左右的由白色十字架組成的紋路,諾亞特有的沈暗膚色變為正常的白色肌膚。南瓜傘萊羅瑟縮在他肩頭嚎啕大哭,不斷有磚石砸落在他身邊,而他毫無反應。

辛西婭立刻站起來,李娜莉卻抓住她的手。

“別去。”她低著頭,額頭抵在辛西婭的手背上,像是一個明知做錯事卻又不肯認錯的孩子,輕聲重覆道:“請你不要過去。我知道他對辛西婭小姐來說很重要。可是神田和克勞利,他們都……我想和大家一起回家……”

她哽咽著沒能說下去。

無論如何都沒法將那男人棄之不顧,辛西婭用冰罩籠住緹奇和萊羅,而後俯身輕輕抱住李娜莉。亞連低頭看著她們,隱約溢出了一點感傷,“你在羅德的世界裏時,緹奇·米克一直都很擔心,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他戰鬥的節奏變了。”

這本不是他該置喙的事,驅魔師與諾亞也不該有任何牽扯,但他認為辛西婭有權知道。

辛西婭垂下眼,既是說給他和李娜莉,也是說給她自己:“我跟他沒有關系。”

“各位!上面的門還在!我們趕快……你們怎麽了?”拉比搭著韓喬治的肩膀從錘子上跳下來,為這邊沈重的氣氛而遲疑了一下,接著他看到了辛西婭,長出一口氣:“你可算出來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該上哪去找羅德。”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辛西婭安撫地拍了拍李娜莉的頭,李娜莉擦幹眼淚,亞連伸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三人各自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一塊巨石當頭落下,亞連用神道小醜纏住它甩到塔樓之外。時間緊迫,拉比抓過離他最近的韓喬治:“我帶喬治先上去。亞連你帶上李娜莉和辛西婭,我到了之後再把你們拉上去。”他咧嘴笑起來,“兩個大美人兒,你小子可註意點。”

“快滾吧你!”

亞連背起李娜莉,對辛西婭伸出另一只手。辛西婭卻脫下外套蓋在李娜莉身上,而後後退了一步。

“辛西婭小姐?”李娜莉回過頭。為了避免她滑落,亞連抓住了她的手,因此她無法再碰到辛西婭。就像她擔憂的那樣,辛西婭搖了搖頭,看向緹奇·米克。

羅德已經離開了,這裏除了一把傘沒人關心他的死活。

“你們先走,我自己能上去。”

亞連明白了她的意思,“那我們上面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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