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中獨自矗立的厚重門扉在一聲脆響中分崩離析，這響動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黑白的身影踏著滿地殘骸走出門洞，松開手中的半截斷劍，任它化作塵埃消散在貫穿塔樓的清風裏。失去依憑的“門”同時隱沒。

“辛西婭小姐！”混雜著欣喜與驚惶的聲音傳入耳中，辛西婭看到李娜莉與韓喬治被關在一個兩米見方的透明骰子中。骰子旁還有一個人，拉比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裏，而在大廳另一頭，亞連正與緹奇·米克對峙著。

兩個諾亞、四個驅魔師、一個人類，在方舟即將崩潰的此時，他們是這裏僅剩的活人。

本是一片刀光劍影的戰場，激烈的戰鬥卻因她的出現而中斷。

緹奇停下攻擊，腳踩空氣站在半空中，好整以暇地為自己點燃了一根煙。離他不遠的地方，亞連立足於神道小醜搭築的高臺之上，同樣收起了利爪，看著緹奇撇下自己這個敵人，抽離了全部的註意力轉而投註在辛西婭身上。

平淡的眉眼裏既不見意外也並無不滿。兩人的視線隔空相遇，緹奇深深吸了一口煙，擡手摘掉煙蒂，在白色的煙霧中轉回頭去，仿佛不曾看見過她也根本不認識她一樣。

他們之間本也沒有什麽值得一敘的關系。辛西婭正要收回目光，另一個諾亞擋住了男人挺拔的背影。

“緹~奇~你下手也太輕了吧？她這麽快就過來了。”身著短裙的女孩踏著南瓜傘落下。緹奇的回答從她身後傳來：“我又不打算殺她。”

“我倒覺得她死了才好呢。”

即便被兩個諾亞旁若無人地討論著自己的生死，辛西婭依然無動於衷，亞連聽到他們的話後卻面色一變，拔腿向她奔來。緹奇縱身攔住他的去路：“有功夫管別人還不如擔心一下自己吧，少年，這一次我可不會再手下留情。”

亞連沈著臉舉起左手，利爪與刀刃再度撞擊在一起，緹奇的身姿像蝴蝶一樣輕盈，十字形的古怪武器在他手中翻騰飛舞如同演繹著某種藝術。相較於他的游刃有餘，亞連則顯得有些左支右絀。

辛西婭踏出一步。

“這可不行。”諾亞的女孩晃晃悠悠地飄下來，搖了搖手指，“他們的戰鬥誰都不可以打擾——不管你想幫的是哪一邊。”

她笑容滿面，話裏藏著更深的隱喻，眼底盡是冰冷殺機。這個看似年幼的諾亞比緹奇·米克和曾遇到過的“憤怒”都要危險，辛西婭沒有理會她毫不掩飾的嘲弄之意，謹慎地保持了沈默。

女孩圍著她繞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麽新奇的事物，“雖然兩個小時前才見過你，但那時候你還在呼呼大睡，這一次就算是正式的初次見面吧。我是羅德·嘉美洛特，在諾亞裏司掌‘夢境’。順便一提，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了哦。”

“原來你就是羅德，先前蒙你‘關照’。”辛西婭平靜地回道，“‘夢’的諾亞嗎？真巧，我也聽說過你。”

羅德危險地笑起來：“我知道你是聽誰說的，但你如果在這裏說出他的名字，我就要翻臉了哦。”

“餵，羅德，不要動她，她是我的。”

告誡的聲音穿透金屬交鳴遠遠傳來。羅德鼓起臉頰：“緹奇，你剛才還說諾亞和驅魔師的愛情不會有好下場。而且是她自己走進這場賭局的，還沒分出勝負怎麽可以離開賭桌。”

緹奇正與亞連打得難解難分，聞言抽空向她們瞥了一眼。

“別太過火，那個女人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裏。”

“那我就隨便玩玩好啦。”

羅德回過頭，看到辛西婭的表情後，即將出口的話語卻全都卡在了喉嚨裏。

——她竟然在笑。

辛西婭斂去唇角幾不可查的弧度：“你想做什麽？”

“……”羅德回過神，腳下一蹬，南瓜傘載著她重新飛到半空中，“緹奇那個笨蛋，枉費我替他操心。但你應該留在夢裏，那樣我就能當你不存在了。既然來了就陪我一起玩吧。”她指向拉比，“看到那個孩子了嗎？他在我的‘世界’裏，本來只想欺負他一下打發時間，但現在我想玩點大的。”

指尖轉向李娜莉和韓喬治，無數彩色蠟燭從四面八方包圍了他們，銳利的尖端閃著寒光。

“你好像和李娜莉關系不錯，一定不想看到她受傷吧？如果你想救她和那個人類，就去拉比所在的地方殺了他。”

想不到是這樣的要求，辛西婭楞了一下。

“羅德！夠了吧！你還要玩弄我的同伴到什麽時候？！”李娜莉用力錘擊骰子內壁，然而堅硬的牢籠紋絲不動。韓喬治扶住她，同樣對羅德大喊：“對啊！你耍賴！說好只要拉比大人能從你的世界走出來就行，怎麽可以出爾反爾！”

“誰耍賴了？我是規則的制定者，我想怎麽改就怎麽改。”

辛西婭擡起頭：“你……在生氣？”

羅德似乎有些驚訝，又像是聽到了什麽滑稽之言。她狡黠地笑著，沒有回答，答案卻不言而喻。

辛西婭暗自嘆息。這很合理，作為上一代唯一存活的諾亞，羅德有充分的理由向她報覆。

但是——

“既然如此，為什麽要牽連無關的人？”

羅德冰冷地微笑：“他們是和我無關，但他們和你有關。你似乎很擅長為了一些重要的人而放棄另一些相較之下不大重要的人，我很好奇，這一次這些人裏你會選擇放棄誰？如果你覺得對同伴下不了手，那邊的人類也可以哦。”

韓喬治呆住了。李娜莉擋在他身前：“你太過分了！”

“別吵，洋娃娃就該安安靜靜的才討人喜歡。”羅德不耐地揮手，“當然你也可以誰的死活都不管，乖乖等著緹奇結束那邊的戰鬥帶你離開。方舟可沒多少時間了，快做決定吧。”

眼前擺出三條路，看似給予她選擇的權利，卻無一不是在逼她重蹈覆轍。李娜莉和韓喬治聽不懂羅德的話，但辛西婭一清二楚，羅德說的每一個字都有著明確的指向——指向三十五面前她與喬依德·巴蒂的恩恩怨怨。

她看向韓喬治，韓喬治面色鐵青，似乎認定自己在劫難逃。辛西婭多少明白他的想法，從緹奇·米克當眾帶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不值得被信任了。

轉開頭，她走向拉比。韓喬治的面色沒有因此好轉，反而變得更加難看，李娜莉跑到骰子另一側，極力想要接近辛西婭。

“辛西婭小姐！不要啊！”

辛西婭的腳步頓了頓，轉頭對她露出柔和笑意：“放心吧。”

李娜莉看不懂她的意思，辛西婭卻再未回頭。

走到拉比身邊之後，黑暗扭曲著以羅德為中心肆意蔓延，在輕快的笑聲中鋪天蓋地卷過每一寸現實的色彩，少女的哭喊轉瞬之間便被徹底淹沒。

黑暗中，潺潺水聲由遠及近，總是朦朦朧朧聽不真切。水中似乎有許多雜物，彼此碰撞著發出同樣朦朧的悶響。水波起伏搖晃，教人生出昏沈睡意。記憶裏不曾有過這種經歷，卻讓人無端想起幼兒的搖籃。

但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李娜莉和韓喬治的命因為被她牽連還捏在羅德手裏。辛西婭想要坐起來，剛支起身子額頭就磕在一塊木板上。四處摸索了一圈，她大致猜到自己處在什麽地方。

用力推開木板，濕潤的新鮮空氣奔湧而入，水聲驟然放大。被她誤認為搖籃的東西果然是一副棺材，四周還有許多相同制式的棺材，擠在狹窄的河道中。周遭一片昏暗，但不是完全看不見，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弱光線映出兩岸高聳的立柱與上方工整的穹頂，看起來都像極了總部的地下水道。

三十五年前涅亞只說“夢”是唯一無須借助方舟就能實現空間轉移的諾亞，但從自身經歷上可以推斷，羅德還具有讀取他人的記憶並加以篡改的能力。這一次她帶著警惕之心清醒地來到夢境裏，而她對教團的記憶和感情都不深刻，絕不會因為幾個棺材就被輕易動搖，若羅德真如緹奇·米克所言擅長玩弄人心，想來不會使用這種拙劣的手段。辛西婭決定靜觀其變。

河水緩慢流動，一成不變的景象模糊了時間，當辛西婭幾乎以為會順流而下一直漂到世界盡頭時，遙遠的黑暗裏終於出現了豆大的光。棺材匯成的長流於此發生嚴重堵塞，數不清的白色棺木層層疊疊淩亂堆砌，讓人忍不住頭皮發麻。

如果每一個棺木裏都有遺體，也許黑色教團有史以來死去的人全都在這裏。

辛西婭站起來，進入備戰狀態，雙手五指虛握，將富含水分的空氣纏繞在掌間。遠方的光如同道標，那裏應該就是羅德要求她去的地方。

她擡起腳正要跨出棺材，緊挨著的另一個棺材卻突然震動了一下，她立刻繃緊了神經。與此同時，類似的動靜此起彼伏，視野裏所有棺材都開始搖晃起來，像是有東西掙紮著即將破棺而出。

半米長的冰錐轉瞬在手中成形。這些棺材讓辛西婭完全感受不到哪怕一絲死的氣息，她原以為它們都只是羅德故弄玄虛的小道具，但現在看來是她想錯了。她卷起腳下的氣流，打算避到空中，輕風剛剛揚起衣擺，最開始出現異變的棺材便從內部被打開，白色的棺蓋落在一邊，棺中鋪滿了玫瑰，一個人直起上半身，面無表情地坐在花叢中。

辛西婭睜大了眼睛：“……傑利先生？”

那正是許久不見的總部廚師長。

聽到她的聲音，傑利慢吞吞地爬起來，他的肢體似乎不能彎曲，因此所有動作都顯得僵硬而古怪，這一瞬間辛西婭以為自己看到了披著人皮的一級惡魔，接著她反應過來，這依然只是幻象。即使如此，她還是謹慎地後退了一步，而傑利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她一眼，好像她並不存在。

其它棺材也接連打開，形狀扭曲的“人”們森然林立，一些是辛西婭認識的，另一些則素未謀面。全都爬出棺材後，它們似乎得到了某種指令，開始向前飛奔。辛西婭跟在它們身後，同樣沒有“人”註意到她。

原本遠得像在天邊的光點轉眼之間近在咫尺，透過“人”群間的縫隙可以看到光中站著兩個人，兩個人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辛西婭還記得這張臉——

“拉比。”

一切不合理都有了解釋：這裏是屬於拉比的“夢境”，那些不認識的“人”也都是只屬於拉比的記憶。

看來羅德沒有給他一個美夢。

跑在最前面的“人”手中憑空出現各種武器，一反剛才的死氣沈沈，它們嘶號著撲向拉比，拉比被他們包圍無處可躲，奇怪的是他也沒有躲閃。下一刻，不知何時出現的“神田”與“李娜莉”一起將利刃刺入他的身體中。

拉比垂下頭，另一個拉比卻笑了。

這讓辛西婭疑惑不已。羅德讓她來殺死拉比，卻在她動手之前就自己下了殺手。難道是外面發生了什麽變故而使羅德突然改變了主意嗎？

必須要盡快帶著拉比出去。她利用“人”群遮掩閃到拉比們的背後，手中的冰錐瞬間變形成一柄厚背利鋒的長刀，銀光劈開黑暗斬向另一個拉比。

每個人都是獨立且唯一的個體，兩個拉比裏總有一個是假的，一個拉比遭到攻擊，另一個卻安然無恙，誰真誰假一目了然。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刀刃就像砍在了空氣上，雖然從頭直劈到腳，但這個“拉比”卻毫發無損。

他轉過身，對她露出陰冷的笑容。

“你以為我是誰？”

辛西婭沒有回答，一擊不成立刻跳開，長刀再次變形，足有兩米長的雙刃劍將奔向拉比的“人”攔腰斬殺。那些“人”裏有許多她叫得上名字甚至曾被她記錄在畫紙上，她告訴自己他們全都只是幻象，羅德絕沒可能連“現實”一並改變。

倒下的“人”土崩瓦解，重新回到黑暗裏，辛西婭一邊劈砍，一邊大聲呼喊著拉比的名字希望他能恢覆意識。她不相信人的“精神”會被輕易殺死。

“不要白費功夫了，‘月之民’。這個世界屬於拉比（我們），你的世界在那裏。”

“拉比”指向她身後。

一切嘈雜的聲音在他擡起手的那一刻全都消失無蹤，前赴後繼的“人”們也逐漸遠離了她。

背後吹來一陣風，辛西婭慢慢回過頭去。

血色圓月低低垂下，荒蕪墓地一望無際，十字架的墓碑漫山遍野，每一個都一片空白。

冷風哀哀哭嚎，枯骨掘土而出。

“拉比”冷漠的聲音穿過兩個世界的交界傳來：“書人一族裏也有關於你的記錄。這些都是在你放棄除魔的那段時間裏死於惡魔之手和變成惡魔的人。你曾經放棄了他們，將來你也會繼續放棄他們。和這邊這個失職的書人一樣，你們都是不能夠成為同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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