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06諾亞方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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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對‘你’說過那句話。”辛西婭翻了個身,與他拉開半臂長的距離。“也許你確實通過某種渠道獲得了喬依德·巴蒂的記憶,但你不是他,不要被別人的過去迷惑。緹奇·米克,你應該也有自己的人生吧?”

第一次見面時與他同行的那三個人毫無疑問是純粹的人類,然而作為諾亞,他卻沒有離開他們,以至於辛西婭在那時候誤以為他的諾亞還沒有覺醒。

緹奇知道她在說什麽,但他刻意曲解了她的話:“那邊和這邊都是我的人生,我可是一個很貪心的人。”

辛西婭忍不住側過頭,他卻不再看她,玫瑰發釵在手指間靈巧地翻轉,這一刻他更像那日在火車上玩牌的人類,而非一個以殺人為樂的諾亞。

“你已經認識白色的我了,現在正式認識一下黑色的我吧——我是緹奇·米克,如你所知,也是‘快樂’的諾亞。”

他在“Joyd”一詞上附加了別有用心的重音。辛西婭垂下眼,假裝自己沒有聽出來。

過去沒有被改變,走過的路、死去的人依然原封不動。夢的餘韻已經遠去,每次想起這個男人時湧現出的逃避與期待也都塵埃落定,現在直接面對他,她反而平靜下來。只要把回憶與現實徹底割裂,緹奇·米克與喬依德·巴蒂之間的差異其實非常明顯——喬依德直到殺死她的那一刻依然愛著她,但從這個緹奇·米克身上,除了好奇,她感覺不到一絲感情,他對她沒有愛。

他不是喬依德·巴蒂。

“為什麽要讓我醒來?為什麽不幹脆殺了我?你已經殺了不少驅魔師吧。”

緹奇撐起身子靠在床頭的軟墊上,愜意地伸直雙腿,隨手將玫瑰擱在一邊。

“算上那個被做成人偶的老元帥只有三個而已。不過相較於驅魔師的數量,也算是不少吧。”即使提及被他殺死的人,緹奇的語調依然波瀾不驚,他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順著自己的話說下去,“驅魔師是特殊的人類,雖然擁有聖潔本質上卻還是脆弱不堪。怕死是人類的本能,但他們明知不是我的對手也依然掙紮到最後,我不討厭這樣的人。”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有意思的事,笑容裏浮出些涼意。

“只有一個例外。有一個驅魔師向我搖尾乞憐,求我饒他一命,作為交換,他願意為我做任何事。”

辛西婭立刻明白那個驅魔師是誰:“……斯曼·達克。”

“就是那個可憐的男人。一個驅魔師竟然向諾亞下跪,我都嚇了一跳。”緹奇眨了眨眼,突然低下頭,“對了,他還活著嗎?我特地放他一馬,別告訴我他還是死了。”

“他沒死。”雖然以教廷一貫的作風,他現在更可能生不如死。“為什麽沒有殺他?”

“我偶爾也會回應別人的請求,比如在江戶時你對我伸手,所以我帶你來到這裏。羅德喜歡玩弄人心,很少有人能從她創造的‘世界’裏走出來,讓你沈溺於夢境的確對我們更有利,但你那軟弱的姿態太讓人受不了了。我不過推了一把,能立刻醒來是你自己的本事。”

“……那只是因為我認錯人了。”

“是嗎。”

緹奇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話頭又回到斯曼·達克身上:“斯曼活著比死了更好,對黑色教團的影響也更大。一個通過出賣同伴換取偷生的驅魔師想必很少見吧?現在只怕黑色教團的人比我們諾亞更希望他死。”

辛西婭安靜地聽著,一言不發。斯曼·達克對錯與否不該由她來評判,她更在意他為什麽要繞著一個和他們其實都沒有關系的人說個沒完。

緹奇繼續說:“斯曼快死時口不擇言,對我說他只求再看一眼他的家人。老實說,那時候我從他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辛西婭一楞,皺眉道:“我沒有背叛過同伴。”

“但你背叛過愛人。”

男人的臉取代了上方的床幔,緹奇雙手撐在枕邊俯視著她,黑色的面容冰冷無比,只有金色的眼睛依然閃著微光,同樣充滿冷意。

“你背叛過喬依德·巴蒂。”不顧辛西婭陡然凝固的表情,他自顧自說下去,“你們都能為背叛找到合情合理的借口。喬依德與你朝夕相處整整兩年,你卻為了一個認識不過半年的人就輕易放棄了他,僅僅因為那個人是你唯一的族人。而你其實也並不愛席魯巴,你在乎的只是‘族人’這種東西,族人到底是誰、叫什麽名字對你來說都無關緊要。”

“不……”

下意識想要反駁,卻發現根本無可辯駁。遲到三十五年的詰問令辛西婭幾近窒息。

原來不是不恨,而是她來不及知道。

緹奇伏下身,與她耳鬢廝磨,聲音卻比嚴冬還要冷徹心扉。

“你想過嗎?諾亞也有族人。你感受過的痛苦,喬依德·巴蒂經歷了十一次。”

“……”她艱難地張口,幾乎無法成聲,“你也……喬依德也,後悔遇到我吧?如果沒有遇到我,什麽都不會發生。”

緹奇埋在她頸間,一動不動,始終沒有作答。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許久之後,緹奇起身離開她。遠去的體溫帶來錯誤的空虛感,辛西婭坐起來,看著他走到衣櫃前,直接脫下原本身著的白襯衫,隨手扔在一邊,□□而出的肩背筆直又優美,上半身呈現出漂亮的倒三角型。以一個體力勞動者來說他的體格並不壯碩,肌肉卻在長期的勞務中鍛煉得十分勻稱,肩背到腰際的線利落地收進西褲裏,沒有一絲累贅。

他的動作慢條斯理,如同在展示自己的身體。脫掉襯衫之後他在試衣鏡前將一頭卷發全都梳到腦後,貼著發根紮起,他的頭發不夠長,發尾炸開來像一朵黑色的花。精細而繁瑣的過程中,他又從一個不修邊幅的的貧者,搖身一變成了那些對儀容一絲不茍的貴人。仔細地確認發型妥當之後,他才從衣櫃裏取出一件熨燙平整的翼型領條紋襯衫,同時解開腰帶。

辛西婭移開目光。

“不殺了我嗎?”

緹奇換好襯衫,開始打領帶。

“要殺你的話把你隨便扔在哪個角落裏就行了,方舟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那些家夥比想象中能幹,你醒來前這一代的‘憤怒’死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不過驅魔師也賠上了一個。差不多該輪到我出場了。”

有驅魔師死了?是誰?

辛西婭一驚,迅速跳下床,回身時撞在寬闊的胸膛上。

“這次又有誰成了你的借口?聖潔異常的少女?脾氣暴躁的武士?還是很像席魯巴的出老千少年?”高大的身影籠罩著她,“你難道以為我還會讓你回到戰場上嗎?”

“緹奇·米克,你的憤怒真的屬於你自己嗎?”辛西婭後退一步,“只是為了殺死驅魔師又何必多此一舉?讓他們和方舟一起毀滅不就好了嗎?”

“那多沒意思。”緹奇笑起來,“努力的人就該努力著死去。我們一致認為不能白白浪費這幾個小時,這段時間到處追擊驅魔師,大家都憋了一肚子火,總要有地方發洩。而且這對於驅魔師們來說也是唯一的生路,你應該高興才對。”

辛西婭一時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反諷。

“至於說我的憤怒嘛——”緹奇突然擡手刺進她的左胸,將她的心臟抓在手中,“原來如此,整個心臟都變成聖潔了啊。”

因為那張臉,辛西婭始終對他生不起防備,因此對他的突襲也始料未及。緹奇收緊手,辛西婭悶哼一聲,眼前一陣發黑,與之相對的,溫暖的觸感包圍了她,淡淡的煙草味充盈在鼻間。

“緹奇·米克和喬依德·巴蒂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能分辨靈魂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的確不想傷害你,但我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延續喬依德·巴蒂的人生,也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原諒你。在此之前給我乖乖留在這裏,方舟崩潰前我會帶你離開。”

接著便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這個房間沒有窗戶,一旦沒有光源便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醒來時辛西婭只覺得鼻間隱隱聞到暗香浮動,味道很像以前因為找不到族人而徹夜難眠時,有人為她燃起的熏香,能夠安神助眠。

想到這裏,心間一痛,仿佛被刺了一下,她徹底清醒過來,之前的事隨即湧進腦海裏,她立刻翻下床。

腳下傳來毛絨絨的觸感,她摸索著打開床頭燈,看到自己不僅正光腳踩在地毯上,連團服都被一條絲質睡裙所取代。在這裏只有一個人會幹這種事。她走向衣櫃,不出意料地看到黑色的團服和一件白襯衫卷成一團堆在角落裏,似乎曾被人一邊抱怨著一邊隨便丟了進去,如果房裏有垃圾桶,也許那會成為它們真正的歸宿。

嘴角爬上一絲笑紋,還沒顯現便隱沒了。男人的話語猶在耳邊揮之不去,連感懷過去都成了一個笑話。

換好衣服,她想照常盤起頭發,記憶裏被緹奇·米克放在床頭櫃上的發釵卻不見蹤影。

贈與之人理應有權收回所贈之物。她閉了閉眼,揮去最後一點妄念,轉身離開。

臥室之外的起居室中亮著橘色的頂燈,一個穿著女仆裝的惡魔站在燈下,在辛西婭走出門時躬身道:“小姐。”

辛西婭看了她一眼,見她沒有攻擊意圖便徑直從它身前走過。

“小姐,這裏是方舟內部,請不要亂走,會迷路的。緹奇·米克大人讓您留在這裏等他回來。”惡魔的聲音平板得沒有一絲情緒。它走到墻邊,將擺滿了餐盤的餐車推到辛西婭面前,“米克大人為您準備了餐點,請問您想在哪裏享用?”

本該繼續不理不睬,走上重回戰場的路,但鬼使神差的,辛西婭伸出手,從餐盤中拿起一塊蛋糕放進嘴裏。奶香濃郁,甜而不膩,是一直以來都喜歡的味道。斷裂的心弦重新被接了回去,被黑色的手指撥動著顫動不休。

“……緹奇·米克,他現在在哪?”

“米克大人和羅德大人都在頂端的塔樓裏,驅魔師們也已經到達那裏。”

“只有兩個諾亞嗎……”

在江戶時,包括緹奇·米克在內共有四個諾亞,假設這四個諾亞全在方舟裏,並且只有他們阻擊驅魔師,如今只剩下緹奇·米克,外加一個她沒有見過的“羅德”,也就是說諾亞一方已經損失了三個人。真是不可思議,進來方舟的幾個驅魔師甚至連元帥都不是。但作為殺死諾亞的代價,他們又還能剩下幾個人?

不該對那個男人失去戒心的。辛西婭有些懊惱。

“方舟還有多少時間?”

惡魔欠了欠身:“很抱歉,我不知道。”

“我睡了多久?不,”女仆不能隨便進入主人的臥室,她改口道,“緹奇·米克離開多久了?”

“一個小時。”

也就是說方舟也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辛西婭立刻轉身走出起居室,惡魔沒有阻攔她。

外面與溫暖的屋室大相徑庭,深邃而幽暗的空間無邊無際,一排排漂浮的白色階梯在空中扭曲纏繞,無始無終,毫無規律可言,也無法看出它們通往哪裏。

方舟是一個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地方,許多東西都只具有概念上的意義,所見不一定為真。辛西婭試探著踏上第一級臺階。雖然感覺上和普通的階梯沒什麽不同,她還是謹慎地鎖定了周身的氣流以防萬一。

這條階梯長得望不到頭,過了一會兒,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辛西婭停下腳步,“你想死嗎?”

惡魔的面上不見懼色:“米克大人命我隨侍在您身邊,聽從您的吩咐。”

真是個矛盾的男人,連言行都這樣不一致。壓下心中的動搖,辛西婭斂好神情,“既然如此,就帶我去找他。”

惡魔低下頭,繞過她繼續向上走。

規律的腳步聲在詭秘的空間中回蕩,時間的概念也已不覆存在,周圍是一成不變的黑與白,頭頂與腳下都是一模一樣的路,讓人幾乎生出一直在原地踏步的錯覺。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扇白色的大門。惡魔走到門前推了一把,那扇門紋絲不動。

“從外面鎖上了。”惡魔回過頭,“很抱歉,我無能為力。”

“我知道了。你走吧,剩下的我自己解決。”

惡魔有些驚訝。

“走吧,趁我還沒有反悔。”

“您真是一個奇怪的驅魔師。那麽,祝您好運。”

惡魔提起裙擺行了一禮,腳步聲逐漸遠去。

辛西婭收回目光。方舟即將崩潰,此時放過它也只不過是讓它多活了一會兒,但這畢竟是她第一次違背原則放過惡魔,胸腔裏聖潔的心臟為她的失職而隱隱躁動起來。

“你們連人類都殺,放過一兩只惡魔有什麽好奇怪的。”

她擡起手,冰造的闊劍在手中成形,神聖之力從心臟中湧出,順著每一條血管註入冰中,這一次她將自己的力量擺在了聖潔之後。

諾亞與聖潔互為天敵,那麽諾亞封閉的大門,就由聖潔來開啟吧。

作者有話要說: 緹奇剛出場時的一秒換裝不知道怎麽做到的,可能身上自帶暖暖換裝系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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