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05向東而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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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本以為會繼續死咬著不放的諾亞和惡魔都再未出現。幾天後,他們進入位於歐亞大陸東部的中國境內,亞洲分部將在東部沿海的港口安排渡輪送他們前往日本,這裏是這段東行之旅的最後一站。

翻越雪山、途經高原,逐漸深入內陸,鐵路在這個因為地理和政治因素而有些封閉的國家裏還沒有得到普及,大多數時候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代步工具和雙腳前行。

他們的路線照常遠離繁華城鎮,沿著山路下行到半山腰時,遇到挑著扁擔上山的本地居民。四人退到道旁的山石上為他讓開路,那個人卻在他們身邊停下,用手指了指他們的衣服,又揮起胳膊指著天空劃出一條線,最後指向遠處籠罩在雲霧裏的另一片山林,嘰裏咕嚕地說了些什麽,神情很是激動。

元帥一邊聽他說話,一邊點頭。

其餘三人看得一頭霧水。

待那人走了之後,馬裏問道:“師父,他說什麽?”

元帥抓了抓頭:“老實說我一個字也沒聽懂。不過,從他的動作來看,我猜他的意思是見過和我們穿著同樣衣服的人。嗯,驅魔師分散在世界各地,來過這裏也不奇怪。但他為什麽又指著天上呢……還有那邊的山……那裏有什麽嗎……”他低頭思索起來。

一向身為行動派的神田直接躍上山崖邊突出的巖石,舉目凝神看了一會兒。

“霧太濃了。”他無功而返,轉而看向辛西婭,這點小障礙對她來說輕而易舉。

辛西婭沒有應答,但山谷裏突然風聲回響,草木搖晃起來,遠處遮掩了大半山體的濃霧被掀起的罡風沖散。霧氣之下本該連綿不絕的山峰之間出現了一個突兀的缺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啃了一口,缺口處的植被全都消失無蹤,紫紅色的土壤和零碎的巖石暴露在外,怎麽看都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地貌。

元帥仔細地觀察了一會兒,畫家的另一重身份讓他看出了更多東西:“好大的沖擊力,另一面恐怕更糟糕吧。這裏果然發生過什麽。”

“要過去嗎?”辛西婭問道。

“不,能造成如此破壞的東西絕不簡單,小心一點為好。既然有人類往來,這附近應該也有村落,我們先去那裏看一看。”

正如元帥所言,山間有一塊不大的盆地,村子就建在盆地裏,一條小河從村子中間穿過,兩岸坐落著不少房屋,走進村中後能發現它比想象中更熱鬧。

一個地方在形成一定規模的人口之後,自然而然會出現一些信息匯集流動的場所,有時候是餐館,有時候是酒吧,因為每天往來的客人多而雜,基本上什麽家長裏短、大事小事都能探之一二。在這個村子裏,這種場所被稱作茶館。在這裏他們意外見到了探索部隊的成員。

這個探索隊員隸屬於黑色教團亞洲分部,也是一個中國人,但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驗證過雙方的身份之後,元帥說明來意,探索隊員便帶著他們走出茶館,來到一處土墻的拐角處。

土墻斜對面有一座平房,房門前站著一個女童。

“那個女孩的父母昨天過世了,她所在的村子就在元帥您說的那座山後面,整個村子都被毀滅了,包括她在內,活下來的人不多。這邊是她母親的娘家,她的親戚收留了她。”

那女孩看起來不過七八歲,長得十分可愛,臉上卻沒有半分這個年齡應有的純真與活力,像木偶一樣死氣沈沈。

元帥滿面疼惜,“這麽小的孩子……是惡魔做的嗎?”

“不,根據在場的幸存者描述,村裏突然出現巨大的白色人體,沒有頭顱和四肢,在村子上空胡亂破壞了一番之後就飛走了。”

聽到他的話,幾人驟然沈默下來。

辛西婭忍不住摸了摸胸口,“……降咎。”

探索隊員面色凝重地點點頭。

很難說到底是“有適格者被降咎”還是“聖潔竟然殺人毀村”更讓人驚訝。

所謂降咎也就是“神之處罰”。辛西婭兒時見過不少因為同步實驗失敗而被降咎的非適格者,但她從未聽說過已經被聖潔選中的人會被降咎。連她這樣愛上諾亞的離經叛道之輩都沒有被聖潔制裁,這個驅魔師究竟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才會落到如此地步?

“又出現了啊……”元帥低聲嘆息。神田和馬裏也為這悲慘的消息而眉頭緊皺,臉上卻未見意外。辛西婭不由問道:“以前也有過嗎?”

元帥無奈地笑了一下:“你大概知道,並非所有驅魔師都是心甘情願成為驅魔師的。”

後面的話不言而喻。

“被降咎的驅魔師是誰?他現在怎麽樣了?”

探索隊員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回答,畢竟眼前這四個人也是驅魔師。但考慮到提耶多魯元帥的身份,他還是回道:“其名為斯曼·達克,被降咎的原因尚不明了。降咎吸引了大量惡魔,驅魔師亞連·沃克奪回了他的聖潔,該聖潔已被送回本部,但沃克先生與達克先生均身受重傷,據我所知他們現在在亞洲分部接受救治。”

“豆芽菜?”

“沃克?他為什麽會在中國?”

探索隊員轉向神田與辛西婭,搖了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

降咎一事尚未明朗,探索隊員受命留在村裏調查並善後,聽說他們要前往沿海地區,他當即為他們準備了一艘小船。幾人沒有在村中停留,補充過物資後就向渡口走去。

途中再次路過那個因為降咎而家破人亡的孩子門前。女孩依然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行人往來的土路。

元帥停下腳步,其他人跟著停下。

“我記得斯曼·達克有個女兒,”他低聲說,“算起來和這個孩子差不多大。他的女兒身體很不好,為了給女兒治病他才進入教團,以此換取教團提供的巨額醫療費。聽說這幾年他從來沒有回過家,我想他的女兒一定很想他。”

沒有人回答他。這樣的悲劇在驅魔師與惡魔長達百年的戰爭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塵土,死去的人太多,被留下的人也太多,誰能為他們每一個人致以哀悼?元帥也只是在自言自語,末了他嘆了一口氣,轉身走開。

辛西婭在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女孩正好擡起頭,目光與她相交後又滑開,也許她根本沒有看見她。

也曾見過這樣的眼神,讓她下意識想要逃離,其中暗藏著期待又破滅的矛盾,明知道絕不可能等到想見的人,依然忍不住註視著他們曾經歸來的方向。

斯曼·達克是幸運的,從沒有人能在降咎中活下來,無論他曾經做過什麽,現在又變成了什麽模樣,至少他還有機會能回到家人身邊,但這個女孩的親人卻永遠也不可能回來了。可笑的是,他們不是死在惡魔手裏,不是死在諾亞手裏,而是死在號稱要保護他們的“神”手裏,盡管他們只是被降咎無差別的攻擊波及。

戰爭中的犧牲避無可避,但辛西婭無法理解這樣毫無意義的死亡。

“咎”為什麽不能只降臨在觸怒神的驅魔師本人頭上?

“神”又為什麽能毫不在乎地殺死一無所知的無辜之人?

聖潔,這個驅魔師所倚仗、所信賴之物,究竟為了什麽而存在?

“斯曼背叛了‘神’。不,應該說,他背叛了我們。”

這是到達廣州之後,科姆伊給予他們的答案。

餐館的雅間隔絕了外面喧鬧的人聲。魔偶咬著電話線,話筒放置在圓桌中間,科姆伊平白的話語不加修飾地傳出來,從諾亞襲擊一直到降咎出現,期間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兇信。

當聽到斯曼出賣同伴致使教團逾百人遇害時,圍坐在桌邊的驅魔師們沈默了。背著電話機的通信員雕塑般低垂著眼,只在眼角透出一點掩不住的悲憤。

雖然科姆伊說這還是高級機密,但每個部隊之間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高層日理萬機,不會對這種事情嚴防死守,因此斯曼·達克曾向某個通信員索要人員配置的事不脛而走。教團成員大規模受襲與斯曼被降咎的時機都太過巧合,有心人將三者結合稍加比對一番,便能得出差不離的結論。

提耶多魯元帥身居五元帥之位,有資格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但也許是擔心會影響到驅魔師的情緒,科姆伊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像在陳述報告一樣波瀾不驚,並且很快結束了通話。

通信員收起話筒,面色如常,仿佛什麽都沒聽到,“早些時候本地港口遭到惡魔襲擊,大量船只損毀,為諸位準備的船現在還在修繕中。實在抱歉,最近發生的事太多了,我們的信息網受到影響沒能準確估計諸位到達的時間,只怕要請諸位等待一些時候了。”

提耶多魯元帥很能理解他的苦衷:“戰爭中變數太多,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我們恐怕沒辦法等太久,克洛斯部隊已經快到日本了吧?”

不等通信員回答,元帥轉向辛西婭,“辛西婭,你能夠與大海對抗嗎?”

辛西婭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露出一個淺笑,少見地帶上了自負的味道。

“交給我吧。”

通信員於是帶領他們前往港口。

亞洲分部在這個港口還有幾條用於內河運輸和近海作業的小型船只,因為過於不起眼而幸免於難。元帥從中選擇了一艘樣式古舊的帆船,這艘船只有單層,相較於在海面上漂浮的其它船舶略顯玲瓏,外形方頭方尾,底部平坦,因此吃水不深,高桅寬帆能更有效地運用風力,可見它應該十分善於在水面疾行。

但這種船也因為它的輕便而存在顯著的缺陷——遠海風浪滔滔、變幻莫測,隨便一個大一點的浪頭都可能將它掀翻。通信員勸元帥再考慮一下。

元帥搖了搖頭:“再大就不適合了,我們不能帶上任何一個人類,這種大小剛剛好。”

“一個人都不帶怎麽行?總得有人操縱風帆和掌舵啊……”通信員為難道。

“說的也是……這就難辦了。”

隔行如隔山,他們這隊人個個都是戰鬥的好手,但沒有一個人曾有過航海經驗。

辛西婭知道元帥選擇盡量小的船是為了替她節省力氣。她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摸了摸還未放下風帆的桅桿,又走進船艙裏看了兩眼。這艘船狀態良好、物資充沛,只要有人操作,隨時都能起航。

“能不能請船員教我們駕船?這樣就算沒有船員也沒關系吧。”

“恕我直言,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事。”通信員為她的異想天開笑了,“更何況在海上很容易迷失方向,只有經驗老道又熟悉航路的船員加上精確的海圖才能保證航向無誤。我知道諸位珍惜人命,但我們從加入教團那天起就已經把這條命放下了。雖然沒能被聖潔選上,我們也想在戰爭中盡綿薄之力,請諸位放心使用我們的力量吧。”

他說得誠懇,元帥也有些左右為難。支援部門理應傾盡全力援助驅魔師,他們也早已習慣處處都有人安排好一切。但這一次不同往常,日本可算是千年伯爵的老巢,到了那裏之後他們多半會立刻投入戰鬥,甚至行至半路就會遭遇惡魔,那時跟著他們的人類只有死路一條,就連辛西婭都不敢說她能保護這些人類萬無一失。即便原本為他們準備的船只沒有被毀,元帥本也不打算讓支援人員同行。

但現在看來,是他們想得太簡單了。

“看起來,你們相當苦惱呢。”

憑空響起了甜膩而魅惑的聲音。

船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女人,側身坐在船舷上。她長得十分艷麗,雖然濃妝艷抹卻一點也不顯庸俗,白色旗袍的側擺開得很高,幾乎整條腿都暴露在寒冷的空氣裏。肩上亮紅的披帛在夕陽下如同流動的鮮血,讓人覺得眼前這萬種風情裏每一分色彩都融合了致命的劇毒。

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她掩唇輕笑了一聲。

“晚上好啊,黑色教團。”

“什麽人!”

神田觸電般跳開,落地時六幻刀已經出鞘。之前他不耐煩聽元帥和通信員婆婆媽媽的對話,因此站得離船舷最近。他緊盯著女人,頭也不回地喊道:“辛西婭!”

一路以來早已培養出默契,辛西婭在看到那女人時就將通信員推到馬裏身後。馬裏立刻會意,以高大的身軀將通信員牢牢護住。

“是惡魔。”她回道。

而且只是二級惡魔,對在場的任何一個驅魔師都構不成威脅。

女人——惡魔嘆息了一聲,似乎很無奈地搖了搖頭。

神田的嘴唇抿成一條繃直的線,六幻刀開始發出碧瑩幽光。

“神田,等一下。”提耶多魯元帥阻止了神田的攻擊,“先聽一聽它的來意。”

“看來只有這位老伯比較講道理呢。”

惡魔慢吞吞地從船舷上滑下來,穿著高跟鞋的雙腳踩在甲板上,渾身上下都顯出一種不合時宜的慵懶來。它似乎感覺不到四個驅魔師對“一只”惡魔來說意味著什麽,反而一步三搖晃地走向他們,路過神田時還給了他一個介於挑逗和挑釁之間的眼波,神田露在外面的皮膚上泛起一層細密的疙瘩,整個人都僵硬了一下。

提耶多魯元帥推了推眼鏡:“不好意思,我還沒到會被惡魔叫‘老伯’的年齡。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我們趕時間。”

惡魔停在桅桿邊,沒有真的靠近。

“趕時間還這麽遲才到。克洛斯讓我來接應你們,我千裏迢迢從江戶飛過來,等了你們一整天,還差點被那些跑去降咎那裏搶聖潔的惡魔發現……”

“等一下,”辛西婭打斷了它的抱怨,“你說克洛斯?克洛斯·馬利安?”

“就是那個壞心眼的男人。”惡魔嬌笑起來,“對了,還沒有自我介紹過。我是克洛斯的改造惡魔,你們可以叫我鈴蘭,這是他給我起的名字,我還是人類時的名字已經想不起來了呢。”

“改造惡魔?”

所有人都為這個新鮮的名詞疑惑不已,只有元帥的反應最為平淡,他的目光在鈴蘭高聳的胸脯和不盈一握的腰肢上掃了一圈,了然道:“像是馬利安的喜好。”

“……”

甲板上靜了片刻。

辛西婭發現自己竟然接受了這樣的發展,畢竟克洛斯還是個連胡子都沒有的小鬼時就四處拈花惹草,會長成這樣的大人也不足為奇。神田卻向提耶多魯元帥投去了古怪的註視,馬裏雖然看不見,但他和通信員也都是一臉無力。

——這些元帥都是些什麽人啊。

“克洛斯是唯一有能力改造惡魔的人,教團裏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元帥一本正經地接上原來的話題,“看來他果真在日本,而且一直關註著教團的動向。但是他為什麽要讓你來‘迎接’我們?”

“因為伯爵和‘方舟’都在江戶啊。我的同伴應該也去迎接克洛斯部隊了。克洛斯重任在身,需要你們的力量。”鈴蘭的話讓他們大吃一驚,“他正在調查諾亞方舟,你們必須替他引開伯爵和惡魔的註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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