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05向東而行(三)

關燈
聽到“方舟”時,辛西婭微微轉開臉。

此時此刻,她終於知道涅亞從千年伯爵那裏“偷走”的東西是什麽了。

三十五年前她認為方舟只有制造者千年伯爵才能驅動,而涅亞讓她知道只要掌握“鑰匙”,任何人都可以操控方舟。看來涅亞死前將“鑰匙”交給了某個人,但這個人會是克洛斯嗎?

他們兩人之間到底有什麽關系?

覆雜的思緒與情感在腦中盤旋,等她回過神來時,船上多了幾個人類,正在爬上爬下地放下風帆。夕陽已經隱沒在海面之下,她沒想到自己竟然旁若無人地走神了這麽久。

“快要出發了哦。”鈴蘭走過來,笑瞇瞇地道,“有惡魔在身邊還敢發呆,驅魔師裏真是什麽樣的怪人都有呢。和你們比起來,剛才那個兇神惡煞的帥哥反而比較正常。”

她的皮囊長得不高,即使穿著高跟鞋也還比辛西婭矮一點,從她的角度看去,鈴蘭魅惑的眉眼間有一些楚楚可憐的味道,身上的旗袍細看之下才發現還用銀線繡著淺淡的花紋,胸前的珠鏈顆顆飽滿、光華內斂。

簡而言之,這一身不僅好看,而且很貴。

“說到奇怪,你才是吧,為什麽要打扮成這樣?這也是克洛斯的喜好嗎?”

鈴蘭攏了攏頭發:“他呀確實喜歡美女,但我是惡魔哦。女人愛美可是天性,能讓我以這副樣子在人類間行走的機會不多,當然不能白白浪費。江戶已經沒有人類很久了,見到人類也不想殺死他們的感覺真好啊……可惜離開港口之後我就又要變回難看的樣子了。”她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你想變回人類嗎?”

“當然啦,做惡魔有什麽意思。”

“不可能的。”辛西婭幹脆地說。鈴蘭沖她翻了一個白眼:“你這人真不會說話,美夢不讓做,夢話也不能說一說嗎?”

辛西婭閉上嘴。

“餵,你們也過來幫忙!”神田走過來,但沒有接近鈴蘭,似乎對自己身為驅魔師卻被惡魔調戲一事依然耿耿於懷。

鈴蘭送了他一個飛吻之後就走開了,她也看出來這個驅魔師不經逗,惹急了說不定真會一刀砍了她。

神田惡狠狠地瞪了鈴蘭一眼,礙於暫時的同伴關系終是沒有拔刀。他將一卷纜繩塞進辛西婭懷裏,“竟然和惡魔有說有笑。”

辛西婭看著鈴蘭的背影,“如果我也像你們一樣無法分辨惡魔,她在我眼裏和人類不會有任何區別。”

神田“哼”了一聲作為回答。

月亮升起來時,帆船駛出港口,通信員和海員們站在碼頭上揮著手。辛西婭吹起風,他們的身影很快成了一排渺茫的黑點。

鈴蘭發現辛西婭能操縱風力和風向時驚喜萬分,高興地執起她的手:“太好了!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幹苦差!”

說完她跑到船尾,玲瓏的身軀撕裂開來,轉變為惡魔醜陋的形態。像是生怕他們的目光在她身上多有停留,變化之後她立刻跳進海裏,船只行進的速度明顯大幅增快。

辛西婭走到船舷往下看去,船尾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翻湧的白浪之下看不見鈴蘭的身影。既然她不樂意被人看見,辛西婭也不去打擾她。

幾個小時之後,船速突然慢了下來,鈴蘭搖搖晃晃地飛到船上。

“伯爵……”她頓了頓,聲音不覆先前的明朗,顯得有些虛弱,“江戶就快到了,我聽到了伯爵的聲音……伯爵知道你們來了,你們要做好準備。”

說完之後她又回到了船底,推著船身比先前更快速地前進。陸地很快出現在遠方,空中有一些忽明忽暗的亮光。馬裏側耳細聽,“是惡魔,數量非常多。在惡魔的雜音間還有克洛斯部隊微弱的聲音。”

“看來戰鬥已經開始了。”

元帥走到船頭,遠處的陸地上隱約有巨大的黑影參天而立,每當它們動起來時,馬裏耳中的雜音就會變得更加尖銳,那是獨屬於惡魔的聲音,卻前所未有的澎湃,像是千千萬萬淒厲尖嘯撞擊在一起,馬裏聽了一會兒就受不了地揉了揉耳骨。

船只在鈴蘭的推動下沖上淺灘,平滑的底部讓它直接滑行到沙灘盡頭。

“去幫助他們吧。”元帥幹脆利落地下達了指令。

辛西婭躍上岸邊高大的樹木,踩著繁花未落的樹冠直沖向江戶城中。巨大的冰柱在大地上層層綻放,攀附上巨型惡魔的足踝使他們動彈不得,馬裏與神田的攻擊接踵而至,惡魔的吼叫、兵器的鳴響交織在一起。

戰鬥分散在各處,幾個沒見過的驅魔師各自與不同的諾亞打成一團。辛西婭站在冰柱頂端舉目四顧,搜尋著克洛斯部隊的成員。

在一座平房的房頂上,她看到了李娜莉。李娜莉渾身是傷,一頭秀發不知所蹤,似乎連站都站不穩,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她身後,扣住她纖細的脖頸,讓她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看清那個男人時,辛西婭嘆了一口氣,心中的旋律只留下哀傷的餘韻細細回響,在她躍向那裏時消失無蹤。

又見到他了,這世界上最不想見到的人。

緹奇·米克察覺到她的到來,擡頭望向她,眼中似有一些笑意。

她看不清。

李娜莉以為自己要死了。

自從被迫踏上除魔之路那天起,至今曾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遠的可以追溯到童年第一次與惡魔戰鬥時,近的則是在前往江戶的海面上與三級惡魔的殊死搏鬥中。每一次都比現在更為兇險,但只有這一次,雖然只是被挾持在手,身後的諾亞卻讓她觸摸到死亡冰冷的質感。

低沈笑語猶如死神在耳邊呢喃,頸上溫熱的手既不放開也不收緊,戲耍著她一般讓她無法逃離也無法呼吸。背後的行兇者正在享受她的痛苦。

“放開驅魔師大人!”

恐懼中,她聽到韓喬治的聲音。本該被保護的人類為了驅魔師而攻擊諾亞,李娜莉想要大聲呼喊讓喬治快點逃離,但無論她怎麽努力,喉頭也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這個諾亞擁有奇怪的力量,韓喬治的手徑直穿過他的胸膛,沒有一點實感。諾亞毫不在意這點不痛不癢的攻擊,偏頭掃了他一眼,輕慢地說道:“真煩人。緹絲,吃了他。”

在這一刻,無數來自過去的噩耗蜂擁而至,一並在眼前淩亂回放,李娜莉幾乎要崩潰了。

然而預想中的慘叫聲並沒有出現,諾亞的手勁突然松了一些,李娜莉掙紮著從這點縫隙裏汲取著新鮮空氣,懷疑自己是不是在絕望中產生了錯覺,她聽到了一聲幾不可查的輕笑聲,沒有戲謔之意、也沒有森然殺機,什麽雜質都沒有,只是單純的笑。

黑白的身影飄落在他們面前的屋脊上,白發在風中飄揚,紅色的眼睛映著清冷的月光,發髻間殷紅的花朵仿佛在這明朗的夜裏灼灼綻放。李娜莉下意識伸出手,因缺氧而混沌的大腦讓她分不清這舉動究竟是擔憂還是渴求解救。

諾亞在這時松開手,輕輕在她背後推了一下。李娜莉努力平穩呼吸,不明白他的意思。

“李娜莉,過來。”

諾亞再次推了她一下,這次用力了一些。

“去吧。”他低聲說。

李娜莉踉蹌向前,辛西婭接住她幾乎沒法站直的身體,目光隔空與緹奇·米克相接。

那男人擡起手對她揮了揮,無聲地用口型拼出“晚上好”,而後帶著輕柔的笑意穿過屋頂,落入下方的房屋。原本站在那裏的人類跌坐在地,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逃過一劫。

辛西婭收回目光與思緒,低頭為李娜莉攏好敞開的鬥篷。這段時間少女一定經歷了許多,身形相較於最後一次所見消瘦了不少,原本美麗的長發不知遭到了何種殘酷的對待,現在就像田地裏沒割整齊的麥梗一樣糟糕。

“科姆伊要是看到了,一定會哭出來的。”

李娜莉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哥哥的名字讓最後一絲難堪也煙消雲散。但剛才的事還是讓她十分在意。

“辛西婭小姐,那個諾亞他……”她欲言又止。

在蒂姆甘比的錄像裏,她看到那個諾亞殺死了亞連——雖然亞連還是頑強地活了下來。當時亞連的慘叫聲讓她現在想起都痛苦萬分。在她眼裏,那是個貨真價實的殺人兇手,但看到她時,他卻說了一句令她無法理解的話——

“又是女的啊……女孩子為什麽要走上戰場?這樣讓愛著你們的人該怎麽辦?”

好似苦惱又無奈的語氣,下一秒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李娜莉不知該如何形容心中奇怪的感覺,那諾亞像是透過她和米蘭達看到了別的人。加諸於身的殺意真實無比,卻又在辛西婭現身後消散殆盡,甚至透出一絲柔和,李娜莉清晰地捕捉到了這種隱秘的變化,在那一刻她突然記起自己曾經在別的地方見過這個諾亞——更準確的說,是他的臉——但她不敢置信,直覺告訴她驅魔師與諾亞扯上敵對以外的關系絕不是什麽好事。

辛西婭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臉色淡漠,既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看到她不想談論此事,李娜莉也不再多言。

屋頂上倒著另一個驅魔師,她面色慘白、滿面冷汗,急促地呼吸著看起來虛弱又痛苦。李娜莉能自己站穩之後立刻扶起她,其他人類也跑了過來,擔憂地圍在她們身邊。

“米蘭達!你還好嗎?”

驅魔師微弱地應了一聲,艱難地睜開眼。辛西婭俯下身看了看,確認這只是過度消耗聖潔導致的脫力,便又直起身,轉向不遠處的戰場。

幾只巨型惡魔被馬裏的琴弦五花大綁,聖人詩篇每一次奏響都讓惡魔們發出悲鳴,神田與他配合默契,不多時就斬落了惡魔的頭顱。局面逐漸開始逆轉。

這時,又有人落在房頂上,李娜莉欣喜地喊了一聲:“拉比!”

“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那個混蛋卷毛跑過來的時候我都快嚇死了!……啊?”

叫做拉比的紅發驅魔師扛著一根錘子向她們奔來,看到辛西婭時他楞了一下,沒有被眼罩遮蓋的獨眼裏露出驚訝的神色。

“白發紅眼……”

辛西婭對他點了點頭:“我是辛西婭。”

算是打過招呼,說罷便不再管他。

雖然惡魔已經不具威脅,諾亞卻還在和驅魔師戰鬥,一時的勢均力敵並不能代表什麽,那些諾亞都還保持著人類的姿態未盡全力,驅魔師們卻已是傷痕累累。而最大的威脅來自於天上,千年伯爵站在城中最高的樓閣頂端,像個對人世悲喜全都無動於衷的神明,漠然俯瞰著下方的戰場,至今都沒有出過手。這讓辛西婭無法不在意他。

克洛斯會需要這麽多驅魔師來大造聲勢替他引開伯爵的註意力,說明伯爵很可能也已經知道他就身在江戶。因為懷疑克洛斯是涅亞的關系人,伯爵一直都想找到他,此時伯爵應該更想盡快結束戰鬥繼續追捕克洛斯,而不是悠哉地袖手旁觀。

辛西婭全神貫註地關註著伯爵的一舉一動。伯爵原本正註視著那幾只巨型惡魔,突然低頭看過來,距離太遠,辛西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覺得心底驀然生出一股寒意。

伯爵在此時動了,他向下飄落,高高舉起手中的雨傘。

辛西婭頓時毛骨悚然。

不知是誰的喊聲響徹整個戰場:“快閃!千年公要放大招啦!!!!”

諾亞們聞言紛紛扔下對手沖向高空。辛西婭擡起手,傾盡全力調動四周的水汽,聖潔之力源源不斷地奔湧而出。與此同時,千年伯爵猶如宣告判決般將手中的傘向下揮落。

寂靜與黑暗一同降臨,仿佛一瞬間置身於死的國度。龐大的力量與頭頂的冰罩相撞,黑色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冰面上擴散開來。

心臟猛然鼓動,像是要裂開一樣,聖潔不堪重負,辛西婭緊緊扣住胸口,幾乎想把心臟挖出來以從這份痛苦中解脫。冰面上的裂紋還在持續擴大,弧形頂端向下凹陷,她再也無法忍受,曲膝跪在地上。

“辛西婭小姐!”

“驅魔師大人!”

“餵!”

耳中鳴響不休,旁人的呼喊都被隆隆回音蓋過,而後只剩下“啪”的一聲輕響,緊繃的力量陡然松弛。

辛西婭無奈地閉上眼。

屏障破裂了。

整個江戶都被夷為平地。

大地光滑如鏡,倒映著天上的圓月,一切東西都消失無蹤,除了千年伯爵與諾亞們立足的高大閣樓依然巍然屹立著,毫發無損。

恢覆意識時,辛西婭不由捫心自問:三十五年前她憑什麽覺得自己有本事與千年伯爵相抗衡?

接著她清醒過來,身上沒有創傷帶來的疼痛,只有眩暈感依然揮之不去,她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查看其他人的狀況。

驅魔師和人類分散在各處,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只有神田支著六幻勉強沒有倒下,看起來也已是強弩之末。過了一會兒,倒下的人都動了起來,剛才的攻擊足以將所有人都從這世界上蒸發,既然他們都還活著,一定有東西阻攔、至少削弱了攻擊力度。她制造的冰之屏障在一開始就被擊潰,所以保護了大家的人並不是她。

‘辛西婭小姐!’

後方傳來幻覺一般微弱的呼喚,辛西婭回過身,目中所見的景象讓她的瞳孔一陣緊縮。兩米多高的錐形晶體矗立在黑暗中,瑩白的光芒照亮了四周,神聖的氣息源源不斷地擴散開來。李娜莉在晶體裏驚慌失措地拍著內壁,呼喚著他們每個人的名字。

拉比坐起來,仰頭怔然望著它,喃喃道:“又來了……”

“又?”

聖潔……

李娜莉的聖潔,不是第一次發生異變嗎?

以這種姿態異變的聖潔,難道是“心”嗎?

不祥之感陡然叢生。

“糟了!”

“危險啊!”

拉比手中的錘子突然暴漲,辛西婭側身讓開,巨大的錘子當空落下與黑色的拳頭撞擊在一起。“憤怒”打偏錘子的軌跡,拉比一躍而起欺身而上,“憤怒”一邊招架著他的攻擊,一邊獰笑著看向辛西婭,眼中的仇恨分毫未減,但他沒有像上次一樣失去理智諾亞化,反而漸漸在拉比的牽引下遠離了李娜莉。

另一個諾亞緊隨而至。

“第三次見面了吧,辛·西·婭。”他站在她面前,故意一字一頓地說著,讓每一個發音都清晰可辨。

然而他根本不應該知道她的名字。辛西婭楞在原地。抓住這一刻的分神,緹奇飛快地越過她逼近李娜莉。

“發什麽呆!快戰鬥!!”

一線銀光劃破黑暗,神田揮刀斬向緹奇幾乎碰觸到晶體的手。緹奇不避不閃,掌中紫芒閃爍,反手硬生生接下神田的刀。圓形冰墻在此時拔地而起,隔開他們和李娜莉。緹奇似乎早已料到辛西婭會使出這一手,嘆了口氣,不遠不近地跳開,神田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再沒有諾亞襲來,只剩下千年伯爵緩緩落下。那兩個諾亞只是替伯爵清道的幌子,現在李娜莉身邊除了辛西婭和虛弱的米蘭達,再沒有一個驅魔師。

辛西婭抓起米蘭達,用力將她拋到其他人所在的地方,一個瘦小的老年驅魔師跳起來接住了她。

“還不快走!”她對餘下的人類說。

他們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千年伯爵,接著跑開了。伯爵沒有阻止他們,那些人都不是他的目標。

“讓開,月之民。”

辛西婭站在冰墻前,寸步不移。

千年伯爵負手而立。這一次他披上了小醜的外殼,比以往每一次所見都猙獰而危險。他緩慢地說道:“我顧念舊情,想替‘月之民’留下一點血脈,你不要不知好歹。”

辛西婭冰冷地笑起來:“說得真好聽啊。剛才你就想殺死我吧?”

之前那波攻擊的中心正是她,如果李娜莉的聖潔沒有突然異變,她現在只怕已經灰飛煙滅。

伯爵也笑了:“雖然不是非殺不可,但你死了對我也沒有壞處,隱患還是趁早消除的好,何況你們這一族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他擡起雙手,手心中綻放出黑色的電光,“最後問一次,月之民,你們執意要站在這個和你們無關的戰場上嗎?”

辛西婭擡起手中的劍作為回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