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05向東而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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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雨天,晨曦被厚重的雲層所阻隔,廣場裏的鐘樓在雨幕籠罩之下敲響新的一天。

鐘樓下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身著黑袍的奇怪人影,一個行人不經意間在其中一人擡頭時與她四目相接,兜帽下露出的紅色眼睛比冬季的雨還要冰冷。他驀然想起宗教典籍裏的魔鬼,趕緊避開目光,加快步伐跑過廣場。

這件事本應成為這個清晨新的談資,但幾分鐘後,剛剛離開廣場的人發現大雨突然停了。天上不再是沈甸甸的雨雲,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半透明的罩子,像一只玻璃碗倒扣在小鎮上方。

“那是什麽東西?”

人們交頭接耳,一臉茫然,誰也沒見過這樣稀奇古怪的東西。

尖叫聲在這時候突兀地響起,數只形貌可怕的怪物從各處騰升而起,有的直沖上空的罩子,有的飛向中央廣場,還有一些停滯在空中,伸出密密麻麻的炮管瞄準街道、房屋和行人。

在它們發動攻擊之前,瑩白的寒霜悄然在炮口凝結,轉瞬之間覆蓋住醜陋的球狀身體,崩出縱橫交錯的龜裂紋。那些怪物無聲無息地分崩離析,碎片落地前就化為粉末,被憑空生起的大風吹向鎮子邊緣。

人們這才後知後覺,恐慌一瞬間蔓延開來。

然而這僅僅只是開始。如同滾滾驚雷的轟隆悶響從空中傳來,原本接近透明的罩子閃了閃,似乎變得更加厚實,也更加渾濁。不再有人對此感到好奇,反應過來之後,街上的人如潰散的蟻群般四處奔逃,任何一個有屋頂的建築物都成了他們的藏身之所。

身邊跑過一個又一個面露驚恐的人,提耶多魯元帥轉頭問道:“這樣沒關系嗎?”

“只要不死人就行了吧。”辛西婭專註地看著親手制造出來的冰之屏障,不時填補好在惡魔的攻擊中受損的部位,“不用擔心,教團會派人來善後。”

漫不經心的回答讓提耶多魯元帥為之笑嘆,新隊員這我行我素的作風簡直跟他們一脈相承。

屏障之內的惡魔解決了,屏障之外的戰鬥才剛剛開始。為免波及平民,這一路上提耶多魯部隊都盡量避開人口密集的地方,取道荒郊野嶺而行,每隔幾天他們會進入人類聚居地補給一次,並向總部匯報行程。這種冰罩可以阻攔從外部而來的惡魔危害城鎮,是一種時效短暫的防禦性手段。

觀看了一會兒頭頂上毫無懸念的戰鬥,提耶多魯元帥伸了一個懶腰,掀開兜帽抓了抓淩亂的頭發。

“這邊就辛苦你了,我很快回來。”

一如往常的明確分工,他們戰鬥的時候提耶多魯元帥就去購置物資,戰鬥一結束就能立刻離開城鎮,節省時間的同時也能避免旁生枝節。

辛西婭點點頭,“請自便。”

廣場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過了幾分鐘,身後又響起了腳步聲,比起元帥的步伐更為沈重,其間也沒有常年浸淫戰場之人所特有的規律節奏,聽起來像個普通人。但澎湃如潮的龐大殺氣卻不是這麽告訴她的。

猶如芒刺在背,防禦本能被觸動,辛西婭身形一閃,落在十米開外,戒備地回過身。

來人毫不掩飾自己的身份。他穿著一件袒胸的皮夾克,體格與馬裏不相上下,外貌年輕一些也更為健壯,塊狀分明的肌肉毫不掩飾其蘊含的力量,向天直立的堅硬短發幾乎反射出了金屬的光澤,面上猙獰的神情像野獸一樣,沈暗的皮膚與額間黑色的聖痕都使他的形容更為暴虐。

辛西婭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三十五年前她和涅亞殺死的第一個諾亞,長著和他一樣的臉。

“‘憤怒’嗎……”

仿佛為了彰顯自身的存在,“憤怒”的諾亞一步一頓地緩慢走來,邊走邊從風衣口袋裏抓出一把糖,粗魯地剝開送進嘴裏,糖紙紛紛落在他行過的路面上,似乎只有這樣做才能讓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鋪天蓋地的殺意刺得人皮膚生疼,顯而易見不可能善了。辛西婭擡頭看了看頭頂的冰罩。外面的戰鬥還沒有結束,如果在此時切斷冰罩與她的聯系,惡魔用不了多久就會突破它的封鎖。神田和馬裏再強也只有兩個人,不可能攔住所有攻擊。但與諾亞戰鬥,不想死就必須全力以赴。

她猶豫了一下。

“憤怒”已經離她很近了,手上的糖果轉眼就被他吃了個精光。他停下腳步,探身向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竟然露出孩子般純真的神情。

“你身上有甜甜的味道。你也喜歡甜食嗎?”

“……”

辛西婭沒有回話,右腳向後撤了一步,緊盯著“憤怒”,並不貿然出手。

這個諾亞不能以常理度之。三十五年前涅亞曾經告訴她,“憤怒”是所有諾亞的感情中最為激烈的一種,因此繼承這種傳承的諾亞也最容易被諾亞因子同化。和那時一樣,新一代的“憤怒”雖然還有著人類的外形,但很明顯內在已經完全失去了身為人的部分,激怒他以占取先機並不是上策。

“憤怒”咧嘴笑起來,繼續向前走。在相距還有五步遠的時候,辛西婭擡起手,攤開手掌面向他。

“你想玩游戲嗎?”“憤怒”歪著頭。

辛西婭將手舉過頭頂,掌心朝天,而後迅速向下揮落,引得“憤怒”的目光跟隨它一起落在地上。與此同時周遭的氣溫劇烈波動起來,一道冰墻在上空凝結縱貫而下,阻隔在兩人之間。當渾濁的冰遮擋住“憤怒”視線的那一瞬間,辛西婭轉身跑出廣場,躍上最近的房頂,風馳電掣地奔向鎮子邊緣。

她決定避戰。

隔著朦朧的冰壁,“憤怒”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另一面,但他沒有立刻追上去,而是好奇地伸出手指在眼前的冰面上抹了一下。冰中殘留的聖潔之力本能地開始捕捉諾亞因子,被刺痛的皮膚令他的臉猛然扭曲起來。

“我記得這個東西……我想起來了……我記得……我記得你!我記得你!可恨的驅魔師啊!你殺了我!你們殺了我們!”

野獸嘶吼著,一聲比一聲更為淒厲,鮮明的憎恨刺入耳中,辛西婭驚訝地回頭看了一眼。

“憤怒”踏著巨響,形體已經徹底從人類變成了別的東西,鎧甲一般覆裹全身的尖刺上閃爍著藍色的電光。他追著辛西婭的軌跡同樣踩在房頂上,木石磚瓦無法承受他的體重與踩踏的壓力而逐一坍塌,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在下方響起,他像只憤怒的公牛一樣一路破壞著直沖過來。

辛西婭立刻落到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雷……雷!雷雷雷雷!!”

隆隆響聲飛快逼近,辛西婭用力向側方跳開,數道閃電擊落在她之前身處的位置,在地上擊出一個焦黑的坑。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詛咒之言不絕於耳,迅疾的攻勢間不容發,數十個球形閃電浮在空中,在“憤怒”指揮下呼嘯著發射出去。

身邊都是民房避無可避,倉促間辛西婭只得再次築起冰墻,炮彈一般的球形閃電撞在墻面上爆炸開來,冰墻在這樣的沖擊下搖搖欲墜。好在這個地區剛剛下過大雨,水汽充沛,接連立起的冰墻終於消耗掉所有閃電,也成功地絆住了“憤怒”的腳步。

辛西婭跑到小鎮邊緣,在冰罩底部開出一個足以令“憤怒”那龐大的身軀順利通過的出口,她刻意停下來,回身等待著。“憤怒”撞碎了最後一道冰墻,張牙舞爪地向她撲來,被仇恨吞沒的眼中只能看得見她這個舊日仇人。

難怪三十五年前涅亞會選擇他作為第一個目標,並且以卑劣的偷襲令他一開始就喪失大半戰鬥力。只會憑本能戰鬥的瘋狂敵人不難應付,若是不能一擊必殺卻也非常棘手,這種人只要還能動就會會咬著敵人不死不休。

確認“憤怒”的前進路線不會偏移後,辛西婭繼續向更遠的地方跑去,既不還手也不逃離,兩人一前一後遠離了小鎮。“憤怒”如她所料窮追不舍,疾風迅雷般的速度與他的體型極不相稱,兩人之間的距離進一步縮短,攻勢也越發密集。

側身躲開一道閃電時,肩膀蹭到了另一道閃電,辛西婭一個踉蹌,頓時感到全身一麻。她勉強穩住身形,但更多的閃電羅織成網,眼看就要落在身上。

“樂園之雕刻。”

震耳欲聾的雷聲間,低沈的男音細微得像錯覺一樣。

一堵白色的墻在辛西婭眼前拔地而起,為她擋下所有攻擊之後,這堵墻還在繼續向天空延展,接著反向彎折,落在“憤怒”頭上,轉瞬之間形成一個牢籠,嚴絲合縫地將他封鎖其間。從外面看不清裏面的狀況,只能憑借劇烈的擊打聲判斷“憤怒”沒有放棄攻擊,而那表面有著白色大理石質感的牢籠紋絲不動,連一條裂縫都沒有。

更遠一些的地方,宛如粘土塑成像,白色的人偶從大地之上站立起來,近乎頂天立地。它大步走向小鎮,像打蚊子一樣幾巴掌就消滅了殘存的惡魔。

“快走,這是諾亞,擁抱之庭撐不了多久。”

提耶多魯元帥繞過“憤怒”閃到辛西婭身邊,發現她動不了之後,當機立斷一把將她扛在肩上,拔腿飛奔,邊跑邊對他的通訊魔偶喊:“神田!馬裏!我們走!”

匯合之後四人片刻不停地疾行至遠離小鎮十數公裏的地方才停下來,惡魔已經被盡數消滅,諾亞也沒有追上來。

“行了,就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吧。”

提耶多魯元帥卸下他那因為塞滿剛購置的物品而越發巨大的背包,從中翻出一袋面包,最後一點熱氣和甜香散發而出,戰鬥過後饑腸轆轆的年輕人們不約而同地伸出了手。

計劃裏東行的路程已經行過大半,早從他們離開巴塞羅那時起就與惡魔糾纏不休,仿佛冥冥中有一只眼已經鎖定了他們,後來便總是能在戰場附近看到諾亞。七千年後這一族終於走到臺前,作為真正的殺招,這個諾亞卻本末倒置地只讓惡魔沖鋒陷陣,自己袖手旁觀,他們摸不清他的目的。

但今天早上,一直讓他們懷疑是不是徒有其表的諾亞卻突然狂性大發,這必然事出有因。當時在場並與他直接交鋒的只有一個人,神田直言不諱:“辛西婭,那個諾亞是沖著你去的吧?”

馬裏和提耶多魯元帥也都看向她。

辛西婭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即便知道會引起猜忌,她依然不打算解釋,那必然會牽扯出三十五年前的陳年舊事。

懷疑的種子一旦落土,終會生根發芽、參天生長。只要還處在這個戰場上,與諾亞一族再次對立無可避免,從“憤怒”的表現來看,諾亞們很可能會接連想起曾被她和涅亞聯手殺害的仇恨,即便她不主動招惹諾亞,諾亞們也會自己找上門來。如果她的隊友認為她不值得信任,屆時戰鬥將會變得十分艱難,那意味著應對敵人的同時她還要提防自己的後背,而她的隊友則可能在對她的懷疑中自亂陣腳、錯失戰機,以致落敗。

為了避免雙方都陷入不利的境地,辛西婭決定如果提耶多魯部隊的這幾個人一定要追根究底,她就離開他們單獨行動。

……

單獨行動?

……

去哪?

腦中突然一片空白。

迄今為止走過的每一條路都有著明確的、來自他人的指向,保護元帥是教團下達的任務,前往日本是這個任務的後續部分,全都與她個人的意願無關。

如果沒有命令、沒有任務、沒有目標,只有她一個人,除了除魔,她還能做什麽?

“這個世界如此醜惡又如此美麗,你連一分一毫都感受不到嗎?”

遙遠而縹緲的聲音響了起來。辛西婭不禁左顧右盼,企圖尋找聲音的源頭。

她的目光恰與神田相接。神田久未得到回應,不滿地皺起眉,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餵,我在和你說話,你竟然給我走神?”

“……抱歉。”

閉上眼,重又睜開。現實裏再也聽不見任何舊日回響。

“抱歉,我……”她站起身,正要將脫隊獨行的想法付諸實踐,卻見提耶多魯元帥也站了起來。

“好了,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出發了。”他背起背包,“下一次很可能會直接受到諾亞本人襲擊,接下去直到到達江戶為止,我們不再進入城鎮,往後幾天就要辛苦你們了。”

“沒什麽可辛苦的。”神田看了辛西婭一眼,轉開頭,徑直跟在元帥身後。馬裏落後幾步,發覺辛西婭還站在原地,便回頭溫和地笑了笑,“走吧。”

仿佛剛才沒有結果的談話不曾存在過。

當元帥與他的弟子們將要走遠時,辛西婭忍不住朗聲問道:“就這樣了嗎?”

提耶多魯元帥回過頭,眼角彎起的細密紋路裏不帶一絲陰霾,“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我不想根據沒有實證的揣測去質疑同伴,你和諾亞戰鬥前發生的事我沒有看見,我看見的只是你以自身為餌努力想讓他遠離人類,這至少能說明你的立場並不與我們相悖。驅魔師之所以成為驅魔師,根本目的就是為了保護人類,不是嗎?”

“不……”

她成為驅魔師,並不是為了保護人類。但這確是她現在仍留在這裏的原因之一。

“有話直說行不行?煩死了……”神田的神情就像他的話語一樣不虞至極,他摸了摸長刀的刀柄,這是他心情不好時常有的小動作,在場的人都知道他並不是一個很有耐性的人,哪怕他下一秒就拔出刀來也不足為奇。

但神田無意與同伴戰鬥,他放下手,“嘖”了一聲:“我才不管你和諾亞到底有什麽關系。如果我確認你對我們存在威脅,我會直接殺了你,在此之前你還是這個部隊的一員。”

這種態度也許更加明智,不懷疑,也不信任,一切以切實發生的事實為評判依據。提耶多魯元帥和馬裏都沒有表達異議,他們看著辛西婭,同樣等待她的回應。

“我明白了。”

辛西婭舒了一口氣,走向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 17.7.27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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