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間章-蝴蝶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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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4

他提議就此在博得魯姆定居,她欣然同意。

但即使是她也知道不可能擠到巴裏家本就不大的房子裏,盡管她看起來很想和席魯巴住在一起。

怎麽可能讓這麽過分的事發生?他先是巧舌如簧地讓她相信席魯巴和維羅妮卡是一對,而即使是最親密的家人也不能介入這樣的關系。接著他立刻買下一處依山面海的房產,離巴裏家不過十分鐘腳程,房屋通體潔白,後花園裏盛放的玫瑰花叢讓他一看就喜歡。

博得魯姆深具藝術氛圍,美景得天獨厚,生活在這裏五彩斑斕,和千年之戰有關的一切遠得像天邊一樣。

他依然是個快樂的諾亞,只是不再只有殺人才能給予他快樂。

而她也終於脫下了繡著薔薇十字的黑袍,祥和恬靜的面容與曾經冰冷的除魔機器判若兩人。

這裏是伊甸園、是幸福島、是遠離塵世的理想鄉。

只是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幾個月後的一天,他們如往常一樣去巴裏家拜訪。

她和那一對小情侶在廚房研究著土耳其咖啡的制作方法,他則在敞亮的客廳中與巴裏對坐小酌。

海風透過窗口帶來新鮮的氣息,他愜意地舒展眉眼,目光時不時在她窈窕的背影上打轉,發髻上他特地定制的玫瑰發釵襯得那背影艷麗非凡。

巴裏身為土耳其人,卻是少見的無信仰主義者,常年輾轉戰場的經歷讓他對一切宗教信仰都失去渴望。

“神救不了人,天堂也是空話。不該死的人和不想死的人最後都會死,活著的人也在受苦受難。神在哪裏?”巴裏端起酒杯,“想要懲罰我就到我面前來。”

他笑著跟他碰了一杯。這個男人意外地對他胃口。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到空氣裏傳來一絲異樣的波動。

巴裏的眼神也變了,戒備地站起身。

她擦著手走出廚房,恢覆了身為驅魔師時森冷的姿態。維羅妮卡在她背後疑惑道:“辛西婭姐姐?”

“我出去透透氣。”她回頭笑道。

席魯巴卻敏銳地往窗外看了一眼,不動聲色地挪了一步,擋住維羅妮卡。

她詢問地看向他,他搖搖頭。

不可能是惡魔,這一帶所有惡魔都被他驅逐,受他勒令不準接近這個城鎮,它們絕不可能違抗諾亞。

她的面色沈了下來。他也想到了同樣的可能。

非此即彼,如果不是惡魔,那只能是……

敲門聲打破了寂靜。

她對其他人搖搖手,走過去慢慢打開門。他看到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與此同時,門外響起了一個充滿高傲的聲音:“好久不見了,‘惡魔屠戮者’。”

“……馬爾科姆,不,魯貝利耶。”

耳熟的姓氏,來頭不小,千年公曾說這一家世代通過向聖潔獻祭族人以換取權勢,如今在教廷中的地位如日中天。

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了,門外還有幢幢黑色人影。年輕的魯貝利耶旁若無人地走進來,銳利的目光在席魯巴身上停留片刻,又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明明只是個沒成年的小鬼,卻讓他體內沈寂已久的諾亞因子蠢蠢欲動。

巴裏毫無待客之道地直接從墻上的架子上抽出彎刀:“不管你是誰,請你離開我們的家,這裏不歡迎你。”

“家?”魯貝利耶笑著對她說,“別的驅魔師都在和惡魔拼死戰鬥,你的小日子過得倒是不錯。”

她沈著臉:“……外面的是‘鴉’吧?中央想做什麽?”

“明知故問。你以為中央除了探索部隊就沒有自己的眼線嗎?你的失職暫且不論,那邊那個白發紅眼的,我們需要你的力量。”

“我的力量?”席魯巴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她斷然道:“不行!他跟這些事沒有關系,不要再牽連無辜了,這不是你最痛恨的事嗎?馬爾科姆,現在的你和那些殺死你族人的人有什麽區別?”

魯貝利耶的表情消失了。

“為了這場聖戰,我的族人不斷死去。既然如此,那麽只要能夠贏得勝利,任何人都可以被犧牲,包括我、包括你、也包括他。你說我牽連無辜?你知道在你放棄除魔的這段時間裏有多少本可以得救的人死去嗎?你有家人,別人就沒有嗎?那些枉死之人才是真正的無辜者!”

“這樣的驅魔師有我一個就夠了。”她垂下眼,“我會繼續履行除魔職責。放過他。”

“沒得商量。像你們這樣隨隨便便就能和聖潔同步的人有多少都不夠。”

“適可而止吧。”他忍無可忍地站起來,“小家夥,這裏可不是你的地盤。”

他承認魯貝利耶的話不無道理,就算是他也會盡力保護自己的家人,包括人類那邊的。

黑色教團一向以人類的保護者自居,現在他看到的卻只是教團對無關之人的步步緊逼。

“打擾一下。”劍拔弩張的僵局中,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我知道驅魔師,如果能夠成為那樣的人,我願意試一試。”

席魯巴對維羅妮卡安撫地笑了一下,舉步走到廳中:“我曾見過惡魔殺人,也許有一天我喜歡的人們也會遭遇同樣的不幸。如果我有阻止這種事的力量,我願意為此使用它。”

她的表情碎裂了:“我不同意!”

席魯巴露出溫柔的笑容:“辛西婭,一直以來我都對自己誕生於世到底有什麽意義感到非常困惑,奶奶生前常說‘世界上沒有不受祝福而誕生的生命’,可我覺得不應該只是這樣,一定有什麽事是我必須去做的。現在我知道了。”

所有人都聽到少年堅定的聲音:“我想守護你們所在的世界,守護和你們一樣的人類。”【註1】

Part.15

她又回到了黑色教團,只因為放不下唯一的族人獨自投身戰場。

如果席魯巴不願意成為驅魔師,他有千百種辦法敲開黑色教團伸出的手,現在的教團在諾亞一族與惡魔大軍前不堪一擊。

但那個愚蠢的少年卻心甘情願地走上她想要逃避的道路。

“如果他也成為像你一樣的‘惡魔屠戮者’,千年公不會坐視不理的。”他擔憂地對她說,“惡魔是很重要的‘棋子’,大量耗損會影響千年公的計劃。”

她正在收拾東西,魯貝利耶只給了她一個小時。

聽到他的話,她回過身,冰冷地說道:“這不是驅魔師的錯。如果這世界上沒有惡魔,也就不會有驅魔師。”

無名之火在胸中燃起,那身黑色的制服刺痛著他的眼睛,他第一次對她露出冷笑:“你弄錯順序了,是使用聖潔的驅魔師產生在先,為了對抗聖潔而制造的惡魔誕生在後。這場戰爭一開始根本和人類無關,是聖潔把人類卷進來的。”

“那麽千年伯爵想要帶來‘黑暗三日’以毀滅人類的計劃也是被動防衛嗎?”

這樣的回應幾乎稱得上指責,他忍不住詰問道:“你說過不屬於任何一方,怎麽?現在又站到人類那邊去了?就因為你的族人想要保護人類?那麽辛西婭,我又算什麽?”

她楞了一下,一言不發地轉過身,繼續往行李箱裏放東西,他看到她將裝著玫瑰發釵的水晶盒和一個相框放進柔軟的衣服中間。

他疲倦地嘆了一口氣,上前環抱住她僵硬的身體。

他們以前從未有過任何形式的爭吵,但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涅亞預言過的裂痕正在出現,他們一直回避的矛盾終於擺到眼前時比他想象的更為嚴重。他不能讓這裂痕繼續擴大,那樣他們的關系必將徹底破裂。

他說這些的初衷也不是為了互相指責誰對誰錯,那毫無意義。

“我知道你很在乎他。你想保護的人我也願意去保護。但大局已經形成,僅憑你我的力量無法改變,我們都不是主導者……我不想和你成為敵人。”

她放松下來,靠在他身上,兩人的雙手交握在一起。

“我回到教團,不只是因為席魯巴。馬爾科姆沒有說錯,一旦驅魔師不除魔,本可以得救的人就會死去。不論聖戰的本質是什麽,惡魔的確在殺人,驅魔師也的確在救人。”

“可你不是人類。”

她仰起頭,輕輕吻了一下他的下巴:“是你教會我感受這個世界的美麗,而這樣的世界正是由人類組成的。”

他沈默下來。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人類……

那將是怎樣一副荒涼又無趣的光景。

“但再這樣下去,我們兩人就不會有未來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們的一生相較於七千年的歲月不值一提。如果像你所說,千年伯爵不打算在這一代就與聖潔決戰,我們也許能好好過完這幾十年,後面的事自有後人去操心。”

只有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般脆弱的依憑。

“不然我跟你們一起走吧,像以前一樣,有我在,惡魔就不會接近。”

“那樣教團會發現你的身份。”她搖搖頭,“別擔心,‘惡魔屠戮者’只是一個沒有未來的預言,預示我這一生只能破壞惡魔。教團裏比我強大的人多得是,千年伯爵不在意他們,也就不會在意我和席魯巴,我們不會影響大局。”

“但願如此吧。”不論是真的樂觀,還是對他的安慰,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希望了。

魯貝利耶準時敲響了大門,他提上行李箱攬著她走出去。

屋外有一圈浮在空中的符咒,在他們打開門時被收回,很明顯是那幾個穿著長袍的“鴉”做的。他沒有見過這種力量,卻也猜得出那是某種結界或封印,用以防止她逃跑。

他冰冷地看著魯貝利耶,胸中殺意奔騰。

就這樣殺了他們也沒事吧,千年公。幹脆斬斷她與教團的聯系,取出梗在她心中的聖潔,讓她能像風一樣自由。

是不是早就該這麽做?

魯貝利耶在這樣的目光中笑起來,卻對著她說:“上個月,亞洲支部上報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愛琴海一帶的探索隊員說他們有大半年的時間沒有在這裏發現一只惡魔了。”

他的手抽動了一下,被她一把抓住,冰涼的觸感讓他冷靜下來。

她順勢接過行李箱。

“不要浪費時間了,走吧。”

魯貝利耶最後看了他一眼,對“鴉”揮了下手,一行人魚貫而出。

他站在原地,目送著她漸漸遠去。

Part.16

博得魯姆的生活已經結束,他又回到了熟悉的歐洲,住進自己名下的莊園中——那是人類的他還年幼時,父親贈予的生日禮物。

巴蒂家是老牌貴族,歷代經營有道,政商各界都插得上手。他的父親雖然脾氣暴躁,對身為獨子的他卻一直疼愛有加,母親更是自小就對他有求必應,如果沒有成為諾亞,他會在這樣幸福的家庭裏閑散一生——然後敗光巴蒂家全部家底。

不過他相信,就算成了流落街頭的窮光蛋,他也會是一個快樂的流浪漢。雖然他一直拒絕體內的諾亞因子進一步擴張,但在這點上他和“快樂”的諾亞很有共鳴——他從來都喜歡做一個快樂的人,無論這份快樂源於何處、以什麽樣的方式獲得。

她離開後,他沒有貿然去找她,教團的確已經開始懷疑他的身份,魯貝利耶的態度比起挑釁更像是警示。他只好沈下心專心創作,畫筆在紙上摩擦的觸感能讓他暫時忘記不愉快的事物。

這幅新畫早已有草稿,然而在博得魯姆時卻總讓他覺得缺了什麽,如今她的離開填上了這塊空缺——

向往著白月的美麗女神,渾身纏繞著長滿尖刺的荊棘,盛開在身上的花像血一樣朵朵殷紅。

什麽樣的顏料才能調出這樣淒美的色彩?

他思考了許多天,直到“夢”的諾亞帶來千年公的口信。

“千年公,羅德說你找我?”

五彩斑斕的“門”在背後消失,他摘下帽子,黑色的臉孔浮現出來。

房中過分幹凈的氣息讓他一瞬間就明白這裏是諾亞方舟內部。

千年伯爵在房間另一角,身邊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中年人。看到他之後,那男人矜持地點了點頭。

“日安,巴蒂先生。”

嚴肅而倨傲的臉上看不出半分恭敬。

他隨意地回道:“日安,坎貝爾先生。”

又是一個不想看到的人——塞拉斯·坎貝爾,坎貝爾家名義上的家主,“馬納”和“涅亞”的監護人,也是比所有諾亞都要先一步出現在千年公身邊的人。

古往今來,總會有各式各樣的人類出於各種目的匯聚到千年公身邊,為千年公提供支援也從千年公那裏牟取名利。但這個男人是他見過的唯一一個有資格進入方舟的人類,與其他可有可無的人類不同,他每一次見到這個男人,都發自內心地感到不快。

回禮後他立刻移開了目光。

男人對千年伯爵也只有一個點頭,隨後走了出去。幾乎讓人分不清誰才是“主人”。

伯爵這才回過身來:“你來了。這段時間過得愉快嗎?”

柔軟的長卷發有些淩亂,俊秀的臉上五彩斑斕。看到這樣的千年公,他立刻忘記了塞拉斯·坎貝爾。

“本來挺好的,不過現在被討厭的人攪局了……千年公,你的臉好臟啊。”他看向伯爵身邊一尊兩米高的人偶,“那是什麽,小醜嗎?”

伯爵抽出手帕擦了擦臉,接著興高采烈地張開雙手:“很棒吧!你不覺得比起我現在的樣子,這個外殼與傳說裏的‘千年伯爵’更般配嗎?”

“外殼?”他古怪地打量著那個人偶。

人偶顯然還沒有完成,它戴著高帽、穿著優雅得體的燕尾禮服,大腹便便卻有著猙獰的面貌,看起來即滑稽、又詭異,與溫良少年般的千年公格格不入。

以前偶爾也會覺得千年公有點神經質,但今天的千年公格外不正常。

沒有得到意想中的熱烈回應,伯爵失落地垂下手,從一邊的架子上取下一個精致的盒子,拋給他。

“給你的禮物,我想你會喜歡。”

“那我可得看看了。”

他翻開盒蓋,裏面鋪著深紫色的天鵝絨,光滑的緞面流光溢彩,像是活的一樣。

……不,它的確是活的。一只紫色的鳳尾蝶從中飛了起來,在他眼前翩翩起舞。他伸出手,那只蝴蝶便乖巧地停在手指上。輕盈又美麗,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這又是什麽?”

那當然不可能是蝴蝶,就算他不是昆蟲學家也能看得出來。

據說七千年前人類的科技水平之高完全超越現代人想象的範疇,因此觸怒神明,招致滅世的洪水。作為那個時代最偉大的術士之一,千年公制造方舟以使人類躲避滅頂之災。但在方舟中誕生的新人類卻站到了聖潔那邊,信仰起曾經想要毀滅人類的“偽神”。舊人類的遺民——諾亞一族憎恨著聖潔,因此同樣視新人類為敵。【註2】

當聖潔開始使用人類作為武器時,千年公便開始制造同樣以人類為原料的惡魔。

救人的東西,殺人的東西,全都在千年公手中誕生。如果神的標志是同時具有創造與毀滅的權柄,那麽千年公就是這樣的存在。

所以這“蝴蝶”也必定是千年公的造物。

“看,果然與你的氣質相襯。你以前總是抱怨殺人的時候弄臟手套,以後就用這個吧。它能把血和肉吃得很幹凈,吃多了還能進化哦。”千年伯爵說。

“很合我意,”盡管他已經很久沒殺人了,“謝啦,千年公。”

他張開手,蝴蝶扇了扇翅膀,輕巧地沒入手掌中,看不出一絲痕跡。

“還有別的事嗎?”

“這麽急著走?怎麽,不願意和我一起喝杯茶嗎?”千年伯爵揶揄道,一副茶具憑空出現在桌上。

他鎮定地笑了一下:“怎麽會呢?這是我的榮幸。”

今天的千年公讓他感到分外不安。她和席魯巴才離開沒多久,應該不會這麽快就被千年公註意到吧?

千年伯爵搖了搖手:“開玩笑的。去做你自己的事吧,我還有得忙。羅德在外面,讓她送你回去。”

“那我就不打擾了。再會啦,千年公。”

他迫不及待地轉過身,正要打開房門時,千年伯爵的聲音從背後徐徐傳來,讓他一瞬間汗毛倒豎。

“下次再見到驅魔師,幹脆點殺了吧,不要再像現在這樣左右為難。”

他倏然回頭:“千年公!你……”

千年伯爵已經又投入到那個小醜中,剛才的話像幻覺一樣。

他慌忙走出去。

門外,一個膚色沈暗的小女孩靠在墻上,無聊地踢踏著腳。看到他,女孩直起身,一蹦一跳地來到他面前。

他從衣兜裏摸出兩個巧克力。

“又要麻煩你了,羅德。”

羅德把巧克力塞進嘴裏,鼓著腮幫子仰頭問道:“喬伊,你為什麽會和驅魔師談戀愛呢?他們不是我們的敵人嗎?”

他不禁笑道:“因為我是快樂的諾亞啊,我喜歡做讓自己快樂的事。”

“可你現在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他摸了摸羅德的小腦袋:“等羅德長大之後,就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席魯巴這個角色有原型,“世界上無不受祝福而誕生的生命”是其出處作品裏一個角色對他說的話,“我想守護你愛的世界”是席魯巴對該作品女主角說的話。把他寫進文裏算是我的私心。

註2:私設,捏他巴別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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