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7

跨出大門，與門後的“夢”之諾亞揮手道別，他控制著步調，信步走進莊園中，看起來只是隨意出門逛了一圈，和離開前沒有任何不同。

管家站在門口迎接，接過他脫下的大衣與帽子。

這位管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人類，對他黑色的一面一無所知。家裏有諾亞會選擇惡魔作為仆從，而他卻不喜歡有惡魔成天在眼前晃來晃去。雖然他受諾亞記憶的影響同樣對人類懷有憎恨，但無法否認，比起惡魔，他更樂意與人類打交道。千年公或許想以惡魔取代人類以修正七千年前的錯誤，他卻一點也不向往那樣一個由這些只知道殺戮和進化的無趣東西組成的世界。

離開交誼場的貴族只剩下“無所事事”，他在畫室裏坐到晚餐時間，用完晚餐後繼續回去畫室枯坐著，理所當然沒能為他的新畫研究出合意的色彩，便早早回到臥室睡下。

一直到了深夜，萬籟俱寂，連一絲鳥啼蟲鳴都聽不見的時候，他睜開了眼。

跳下床飛快地穿好衣服，他慢慢推開窗戶向外張望著。

樓下有一片花圃，他住進來之後新種上了玫瑰，開得正是繁盛，馨香的氣息隨風飄來。再遠處是草坪和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叢，沐浴在明亮的月光下，放眼看去莊園這一面沒有半個人影，耳中隱隱約約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甚至鼾聲。他相信所有人都已經在這樣寧靜的夜裏睡著了，畢竟他是一個寬和的主人，從來不讓任何一個傭人忙到沒時間睡覺。

無聲無息地落在花叢裏，不傷到任何一根枝蔓，黑色的肌膚與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融為一體，他往莊園的圍墻跑去。

他必須在所有人和非人發現前找到她。千年公什麽都知道，必定也已經知道又一個“月之民”站到聖潔那邊的事，否則在方舟時千年公不會對他說那樣充滿隱義的話，那明顯是對他的警告。

作為一個諾亞，他絕不會違背千年公的意志，也不會破壞千年公的任何一個計劃，但他同樣不想讓她死去。他可以只要她一個人，只救她一個人，這一次，他一定會毀掉她的聖潔，讓她再也不必像個悲劇裏的女主角一樣站在他對面。

而他也不是什麽悲劇裏的倒黴男主角。

選擇萬物的能力讓他不著痕跡地穿過磚石壘砌的圍墻，正要繼續往外走，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彈回了圍墻內側。他擡起頭，看到圍墻上方的夜色中浮出一圈金色的咒紋，包圍了整個莊園，那圖案和在博德魯姆時見過的“鴉”所使用的符咒很像。

他對咒術一竅不通，也分不清各種咒術之間的區別，他在第一反應裏將此歸為教廷的襲擊，全身的神經立刻緊繃起來。直到一具穿著毛皮大衣的骷髏出現在他眼前時，他才明白過來——這是千年公的手筆。

“守化髏，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他明知故問，依然不想承認心中的結論。

守化髏深深彎下腰：“喬依德（Joyd）大人，很抱歉，這是伯爵大人的命令。在伯爵大人下令解除魔導式前，請您留在這裏，一應生活所需物資我們會為您提供，絕不會影響到您的生活。”

“開什麽玩笑，住所周圍有你們這種東西團團圍繞，我現在就覺得生活受到很大影響！”

“請放心，除非您召喚，我們絕不會出現在您眼前打擾您。”

守化髏回應得滴水不漏，也寸步不讓。

他面沈似水，腳下生了根般一動不動，冰冷的殺氣鋪天蓋地，守化髏依然雕塑般彎著腰。如果沒有千年公的授意，它們絕不敢這樣肆無忌憚地和一個諾亞對著幹。

僵持了一會兒，他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往回走去，行過的地方接連出現閃著紫光的蝴蝶，翩翩飛舞著向守化髏聚攏而去。

慘叫聲響起，在遠遠傳開前戛然而止。

“吵死了啊，你太讓人生氣了。”

他松開手，守化髏已經沒了氣息，脖子折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巨大的軀體墜落在地，立刻被紫色的熒光覆蓋，不消片刻就成了一具貨真價實的骷髏，連一絲肉沫都沒有留下。

這東西屬於技術人員，比惡魔珍貴一些，卻也不是損失不起。

飽餐過後，那群蝴蝶重新匯成一只，慢悠悠地隱沒在他掌中。

另一只守化髏無聲無息地出現，仿佛沒看到眼前的一切，手腳麻利地收拾好地上的殘骸，鞠了一個躬後迅速離開。

Part.18

守化髏說話算話，那晚的殺雞儆猴之後的確再沒有人來礙他的眼，但環繞著莊園的那圈符咒一直都散發著惹人生厭的存在感。他吩咐管家看住傭人們，近期誰也不準出門，守化髏雖說曾經都是人類，變成那種樣子之後殺人卻從不手軟。

他發現自己始終對人類存有一絲憐憫，不是非死不可的人活著也沒有關系。這樣的想法在經過博德魯姆的生活後似乎更鮮明了一些，究竟是被那些人所影響，還是他本就是這樣的人？

身後傳來異樣的波動，畫室地板上浮現出奇怪的巨大方塊，憑空組成不規則的圖案，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意味不明的數字在方塊中央跳動。

他收回雜亂的思緒，站起身，迎接即將從那裏面走出來的人。

但跨越光幕而來的卻不是他以為的千年伯爵，而是有著同一張臉孔的另一個人。

“涅亞？”他向涅亞身後張望了一下，但那些方塊已經消失了。“怎麽是你？千年公讓你來的？”

涅亞的表情不覆以往的輕佻，反而有些嚴肅。

“不，馬納不知道。我有幾天沒見到他了，最近他身邊總有個討厭的家夥一直嘮叨個不停，要我們做這做那，我不想看見他就跑了。”

這世界上竟然還有能夠支使千年伯爵和諾亞的人？他驚訝著，腦中卻立刻浮現出塞拉斯·坎貝爾的臉。他承認那家夥的確是個比涅亞還要奇怪的存在，找個時間調查一下好了，不然總覺得心有不安。

“既然不是千年公的意思，你怎麽會通過方舟過來？”暫且放下那個讓兩人都看不順眼的男人，他好奇地問涅亞，“只有千年公才能驅動方舟吧。”

“誰說的？”涅亞嗤笑一聲，“只要擁有‘鑰匙’，任何人都能使用方舟。還有很多事是你不知道的，可別太早就下定論。”

聽到這樣毫不客氣的話，他頭疼地揉了揉額角，無奈道：“別教訓我了，這幾天已經夠煩人了。你又來看我的笑話嗎？”

涅亞的笑容非常配合地歪出了嘲諷的弧度，他真想把手邊的美工刀扔過去。

這家夥和千年公根本就是兩個極端。

“不要隨便放殺氣啊，在你眼裏我是那種落井下石的過分的人嗎？”

涅亞說著走到窗邊，輕輕撥開窗簾，透過縫隙往外看了一眼。他知道涅亞一定能看到那圈至今讓他無法踏出莊園一步的符咒。

“果然是這樣，那家夥手腳挺快的。”涅亞回過頭，“我也不繞彎子了，你的驅魔師女朋友和她的族人正在被惡魔追殺。看你的樣子應該也猜到會變成這樣了吧？”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啊，不然我也不會被關在這裏，千年公連一點後路都不給我，看來他是真的生氣了。你當初的話一點也沒說錯。”

“我可沒有盼著你們真走到這一步。現在你有什麽打算？是要違背‘家長’的意志去救人呢？還是繼續坐在這裏當個乖寶寶，等她死了以後用畫像緬懷她？”

他順著涅亞的目光，看向墻邊那幅至今沒有上色的畫稿。因為只是草稿，人和物都模糊不清。此時透過那些炭筆勾勒而出的雜亂線條，他好像看到一片殷紅的色彩從畫布下滲透出來，無論是圓月、天空、枝蔓、鮮花，還是畫中只能看出輪廓的女人，一切都被染上了鮮血的色彩，那顏色完美得令他禁不住戰栗。

“快樂”的諾亞興奮不已，他甚至不知道該迎合它還是抗拒它。他接近她的初衷本就是為了殺死她，即便後來真的愛上了她，也曾無數次在腦海中描繪她死去的畫面。

如果她死了……

他深重地呼吸。黑色沈到水底，白色浮出水面。

“你要幫我？為什麽？千年公才是你的親兄弟吧？”

“你什麽時候聽說過‘千年伯爵’有兄弟嗎？”

涅亞的話充滿不容忽視的暗示，他時常覺得涅亞掌握著許多誰也不知道的秘密，明明是一個新生的諾亞，卻總像是閱盡了世事，冷眼旁觀著所有人。

在他追問之前，涅亞開啟了方舟的大門。

“別說那麽廢話，你到底想不想救她？”

他在這一刻突然想起她曾經問過的問題——家人和愛人，哪個更重要？

時至今日，他依然無法回答。一邊是信仰，一邊是愛情，哪一邊他都不想放手。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邁開步子走向大門。經過涅亞身邊時，他瞇著眼睛說道：“別想就這樣蒙混過關，我會一直記得你的話，等到事情結束，一定要讓你解釋清楚！”

涅亞咧嘴笑了一下，擡腳把他踹進了門裏。

Part.19

方舟內一如既往空無一人，這個充滿南國風情的城鎮永遠都如此美麗又安寧，時光靜止了七千年之久，這份美麗有時候卻也讓他覺得像是冥土中虛假的幻象，死氣沈沈。

諾亞們平時不怎麽來方舟，除了家庭脆聚會，方舟最常被他們用到的功能是空間轉移，運行原理十分覆雜，涅亞也沒打算對他解釋所謂的“鑰匙”到底是什麽東西，只是隨手打開路邊一棟民居的門，看起來不像是正規的路徑。

“千年公不會發現嗎？”

涅亞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似乎對藏在千年公眼皮底下做壞事駕輕就熟。

走出方舟，眼前是一片焦土，彌漫著充滿了致命病毒的煙塵，聞在諾亞的鼻子裏只剩下腐朽的惡臭。

他抽出手帕，掩住口鼻。

涅亞嘲笑道：“別那麽嬌貴啊大少爺。”

他充耳不聞，左右看了看，走到一處倒塌的民居前，從碎石間拾起一件衣服，大量細沙隨著他的動作從衣服間落在地上。

涅亞掃了一眼那堆粉末：“人類。”

他點點頭。衣服上有幾處破損，破口處殘留著一些血跡，他脫下手套，指尖在血漬上撚了撚，指腹被染上了淺淡的紅色。

“才剛死，血都沒幹。”

這是惡魔慣用的伎倆——潛伏於人群中，在人口密集的地方對驅魔師發動襲擊，以人類相挾，迫使驅魔師優先保護還活著的人，這就給了惡魔許多可乘之機。

顯而易見，戰場已經轉移了，他環顧著四周的廢墟，一絲擔憂浮現出來，被沈暗的膚色遮掩。

如果是剛認識她的時候，他確信她絕不會為這樣拙劣的戰術所擾，那時候她比他這個諾亞還要不在乎人類的死活。但現在可就不好說了，人類在她心裏已經有了分量，何況她還有那樣一個一心想要保護人類的族人。

戰鬥的聲響自不遠處傳來，隆隆炮聲像是天邊翻滾的驚雷，他拔腿向那個方向飛奔而去。涅亞緊跟在他身後，他無暇去思考涅亞為什麽還要留在這裏，眼前的一切讓他驟然屏息。

他沒有見過這樣的戰場。

惡魔鋪天蓋地，充斥在目所能及的每個地方，世界上有這麽多惡魔為什麽人類還沒有滅亡？

奇怪的是，這些惡魔並不是各自為戰的，從他的角度可以發現，看似雜亂無章的戰場上，惡魔們呈現出分明的層次，數量最多的一級惡魔在高空中炮火齊射，這片地區因為它們漫無目的覆蓋式轟炸已經看不出原樣。下方的地面上是二級惡魔與三級惡魔的大混戰，一部分三級惡魔在外伺機而動，大量二級惡魔則在內側攢動，不斷有惡魔變成冰塊從戰局中橫飛出去，更多的惡魔立刻潮水般湧入填補空缺。

密密麻麻的惡魔漩渦中偶有黑白的身影閃現，立刻又被淹沒。

他對她的能力了如指掌，一眼就看出這樣的布陣完全針對她的能力而設，她的能力在直接接觸時最具威脅，一旦拉開距離就不足畏懼，與她近身纏鬥的惡魔只是敢死隊，那些離得遠的惡魔才是殺招，當她突破合圍而精疲力竭時，就是外層的惡魔出手的時候。

甚至來不及思考所做的一切是不是背叛，他的意識已經先一步下達了命令——

‘都給我住手！’

一級惡魔停下攻擊，二級惡魔明顯停滯了片刻，三級惡魔則紋絲不動，像是根本沒有接到他的命令。

但這也給了她反擊的機會，惡魔們動作遲緩的瞬間，鐵桶般的封鎖在一串連鎖爆炸中被擊潰，黑色的身影突出硝煙與塵土，與外圍的惡魔撞在一起。“惡魔屠戮者”並非浪得虛名，形勢很快開始逆轉。

他松了一口氣。涅亞卻說道：“沒這麽簡單，看上面。”

天空中布滿厚重的雲層，似乎醞釀著一場暴雨，一個十分不起眼的黑點穿過鉛色的雲團飛下來，迅速在視野中變大，也變得更加清晰。

他睜大了雙眼：“……惡魔？”

涅亞冰冷地笑道：“沒見過吧？這是第四等級，沒想到那家夥這麽快動用這種東西了。”

“那家夥？”千年公嗎？

幾句話間，四級惡魔已經來到他們面前。

與前三個等級都不一樣，這只惡魔身材像孩童般矮小，有著人類的臉孔，背生六翼、頭頂聖光，同時具有雙重性別，【註】這些宗教傳說中的天使所具有的元素卻集中在惡魔身上，聖潔又汙穢。它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與以往見過的所有惡魔相比有著天壤之別。惡魔每進化一級都會發生質的飛躍，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殺手鐧。

“兩位諾亞大人，請離開這裏，伯爵大人的指令是最優先級的，您的命令與伯爵大人相悖，恕我等無法遵從。”

惡魔放完厥詞，立刻轉身想要進入下方的戰場，那裏還剩下不少三級惡魔，空中的一級惡魔也在四級惡魔的指令下重新加入戰局。

他露出危險的表情，還未有所動作，涅亞就在它飛身而起時森然吐出一句話：“既然這樣，你就自爆吧。”

“涅亞？！”

“諾亞一族就是惡魔的神，它對我們不敬，難道不該以死謝罪嗎？這樣的事你不能做，但我可以。”涅亞重覆道，“自爆吧，惡魔們。”

他沈默下來。

涅亞的命令起了效果，四級惡魔的身體開始扭曲。它艱難地回過頭，不知眼中看著的究竟是誰，眼角流下了兩行黑色的淚。

“伯……爵……大……人……”

爆炸聲隨即響徹天際。

作者有話要說： 註：有些說法裏天使是無性或雙性的，沒去深入了解過難以定論。從漫畫來看四級惡魔的胸部一邊隆起，一邊平坦，先不論星野的用意是何，我個人私設這是一種“雙性”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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