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蝴蝶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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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4
“晚上好，驅魔師小姐。”
驅魔師一言不發，對一個普通人為什麽會知道“驅魔師”毫不在意，也不在乎他為什麽親眼目睹非人類的戰鬥之後還能面色如常，她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沒有興趣，對他的自我介紹也置若罔聞，轉過身再次準備離開。
他拔腿追了上去，身高腿長，幾步間就走到驅魔師身邊。
驅魔師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顧自走著，仿佛他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我都自報家門了，出於禮貌，你也該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我沒有名字。”驅魔師冷冰冰地說。
他楞了一下，脫口而出：“人怎麽能沒有名字呢？”
驅魔師還是沒有回答他。
過了一會兒，她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一點神色異常還是他費盡眼力才辨認出來的，她看起來簡直比一級惡魔還要不像人類。
“你有什麽事？”
他當然不會老實地說“我是來殺你的”。雖然這個計劃沒有變，但他在這一刻突然想到了更好的點子。
寫一本書、畫一幅畫、譜一篇曲子，都要很久，在完成時帶來的滿足卻只能維持片刻，如果是比那些更加寶貴、更加高級的樂事，多一些醞釀和鋪墊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他以一種詠嘆般的音調說道：“我是一個藝術家，我的創作需要靈感，普通人的生活已不能滿足我，你們這些與非人類殊死拼搏的不為人知的戰士才是最好的素材，請讓我留在你的身邊，讓我近距離觀察你的戰鬥吧！”
換做是任何一個思維正常的驅魔師，都會打暈這個奇怪的男人並將他交給教團，但這個驅魔師明顯有哪裏不大正常，這是他厚著臉皮自顧自與她同行了幾天後發現的。
無名無姓的驅魔師自始至終我行我素，好像身邊有他沒他都一樣，就連他刻意露出來的異常都引不起她的一個側目。
她從不主動說話，如果向她搭話，她也只會惜字如金地問什麽答什麽。和個人生活相關的內容乏善可陳，一個人無趣成這樣為什麽還能活著？
但她也並非蠢得什麽都說，當他的問題向黑色教團內部深入時，她直接掐著他的脖子將他甩到了路邊。
被甩飛時他興奮地想幹脆不顧一切就地開始廝殺，聽到由遠及近的警哨聲後卻以一個貴族青年不該有的敏捷縱身躍起，拉上驅魔師飛快地跑開。
他們在幾個街區外的小巷子裏停下，驅魔師的呼吸沒有絲毫紊亂，他假裝喘了幾口，發現獨角戲沒什麽意思，也直起腰來。
他再次打量著這個驅魔師。她不像他想象的那麽好騙。
“你喜歡什麽東西？”他問，平常得好像剛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驅魔師又恢覆了原先麻木的狀態，他時常覺得哪怕是個偽裝水平最差的一級惡魔都比她生動鮮活。她就像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樣。
如果不喜歡他跟著，可以直接趕走他，如果喜歡他跟著，就不要當他不存在。
這個驅魔師到底有沒有感情？
“不論你喜歡什麽，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你能不能多跟我說兩句話？”
有生才有死，有幸福才有痛苦，若是一片虛無，他連殺她的興致都提不起來。
Part.5
那之後，他使出了有生以來學會的全部討女人歡心的手段。
可那女人對鮮花、服飾、珠寶沒有任何興趣，最精彩的戲劇也無法博她一笑，名流匯聚的華麗舞會她看了一眼轉身就走——好吧至少知道她不喜歡這個。
他又給她看自己畫的畫，為她演奏自己譜的曲子，飽含感情地朗誦他寫的故事。
再鐵石心腸的女人也會被他打動，而她無動於衷。
他回想著她最鮮活的時候，那竟然是她差點殺死他的那一刻。月光下戰神般的姿態令他怦然心動。
是了，她是驅魔師，是一個戰士，不是長在溫室只為被人欣賞而盛放的脆弱花朵。
他開始呼喚惡魔，各種等級，各種能力，成群結隊地蜂擁而至，都在一息之間被她破壞殆盡。她幾乎天生就是一架除魔機器，如果這樣的驅魔師再多幾個，千年公以惡魔導向末日的計劃只怕岌岌可危。
好在像她這樣的人只有一個，她在她的同類裏也是一個異類。他見過的驅魔師不多，但據他所知，驅魔師們都有著堅定的信仰，對人類充滿廣博愛意，哪怕實際上沒多少人知道他們的存在、感激他們的奉獻。
而這個驅魔師不一樣，她對除魔沒有使命感，就像公司職員對待他們的工作，盡心盡力，毫無感情，既無厭惡，也無憎恨。她看惡魔的目光和看著人類時沒有區別，都一樣漠不關心。人類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人類，這個世界冷漠待她，她同樣以冷漠回饋這個世界。
與惡魔的戰鬥多了，他發現她有一個非常特殊的地方——她能夠自主辨認惡魔。驅魔師會穿著標志性的制服吸引惡魔，她雖然也穿著同樣的衣服，但她總能先惡魔一步發現它們。
為了驗證這一點，他命令最像人的二級惡魔們保持偽裝，出現在離他們不近不遠的地方，不準靠近也不準攻擊。
不出意料，她徑直走到那些在他看來都天/衣無縫的惡魔跟前，旁若無人地刺穿它們的身體，讓它們凍結，讓它們粉碎。路人的驚叫她充耳不聞，戰鬥一結束就自顧自走開。
這也是讓他頭疼的地方，次數多了連他都受不了。
又一次當街制造恐慌之後，他將她拉進路邊的餐館，嚴肅地教育道：“你也照顧一下別人的感受吧？那些普通人從沒見過惡魔，這種戰鬥會讓他們晚上做噩夢的！”
忘記自己也該是這樣的普通人，他只覺得自己真是一個令人感動的好諾亞，竟然教驅魔師怎麽為人處世。
接著他發現她根本沒在聽他說話，目光越過他盯著櫥窗裏精致的糕點。
“……你喜歡這個？”
驅魔師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此時又乖巧得讓人想摸一摸她的腦袋。
也許是那滿滿一桌的甜點打動了她，之後她學會把惡魔引進無人角落裏低調地破壞。
Part.6
他好奇她如何辨認那些與人類殊無二致的惡魔們，她說她能分辨出靈魂的不同，這能力與生俱來。
那一刻他差點以為自己也被拆穿，隨後卻又想到，諾亞是人類的祖先，他們的靈魂應當與人類也沒什麽區別。
他召來幾只三級惡魔，這是現存等級最高的惡魔。雖然千年公說惡魔的進化無止境，但進化之路越往上越艱難，他從沒見過第四級。就算有，他也調動不了，那一定會引起千年公的註意，而他暫時還不打算和家人們分享他的小樂趣。
這一次，他想知道驅魔師是否已經辨認出他的本質。
惡魔突襲時，驅魔師將他遠遠拋開，築造蘊含神聖之力的堅硬冰盾保護他。
然而這還不夠，平時她也會這麽做。
一只三級惡魔在他的指令下繞過戰場向他沖來，另外兩只惡魔纏住她。
‘劫持我。’他下令道。
惡魔揮拳攻擊冰盾，強勁的力道撞擊在冰面上，他被那聲音震得想要捂起耳朵。
透過朦朧冰面看向驅魔師，她背對著他與惡魔打得難解難分，連一個回頭都沒有。
[看都不看這裏一眼啊，真是個無情的人。]
他這麽想著，虛空裏的聲音替他說了出來。
冰罩在惡魔的重擊下龜裂。
[真的不來救我嗎？]
驅魔師在那一刻反攻為守，冰墻在她身後拔地而起，轉瞬合攏成一道半球形的屏障。她如離弦之箭般沖來，揮舞起手中的冰劍，以萬鈞之勢斬向趴在冰罩上的惡魔。
冰罩在這時碎裂了，惡魔向前翻滾，同時將他抓在手中，擋在利刃落下的軌跡上。
這只惡魔聰明得讓他幾乎要拍手稱讚。
冰劍在半空中硬生生改變方向，驅魔師扭轉身體順勢跳到另一邊。
“不準動。”惡魔命令道。
她皺著眉看向這裏。
是在為惡魔手中的他擔憂？還是為惡魔反常的行為模式心生疑惑？
他等待著她的下一個動作。
沒有半分猶豫，她垂下手，冰劍化為粉末，一陣風吹來，那些晶瑩的粉末散落在惡魔腳邊。
“哈哈哈哈哈——”
惡魔仰天張狂地笑了起來。
他飽受這只惡魔的噪聲傷害，暗自決定事情結束之後如果它還沒被破壞，就讓它自爆。
惡魔鋼筋鐵骨的手掌化作細鞭，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襲向驅魔師。有些惡魔生性惡劣，有點虐殺的小癖好。這只惡魔可能想先肢解驅魔師後再殺死她，瞄準肩膀的長鞭卻被她精準地抓在手中，她應該做了保護，否則這一下能把她整只手掌都切斷。
暗紅的血液湧出來，滴滴答答地落下，他看著它們，心中沒有任何喜悅之情，只覺得那顏色刺目難耐。
“你不想要他的命了嗎？”惡魔陰森地說著，想要抽回長鞭時卻發現那只手竟然失去了控制，紅色的冰霜覆蓋在體表，整只手完全沒有知覺。這時候它應該傷害手上挾持的人——比如說捏碎他的部分/身體——以令對方露出破綻，但它手裏抓著的畢竟不是真的人質而是一個諾亞，連一根毫毛都不能碰。它一時不知該怎麽辦。
又是一聲碎裂聲響起，不遠處的冰之牢籠分崩離析，另外兩只惡魔從中躍出，攻向驅魔師毫無防備的後背。
他清晰地看著這個過程。驅魔師的血肉之軀不可能承受得了兩只三級惡魔的攻擊，而她依然低垂著眼，毫無反應。
[危險！]
“躲開啊！”
喊完他就後悔了，這違背了他的本意。
仿佛響應著他的話，驅魔師突然動了，她從原地消失，快得連他都看不清她的移動軌跡，她就已經落在他們身後。惡魔想轉身攻擊，卻發現不僅是手，此時連它的腳都動不了，腳邊散落的冰屑不知何時攀附上它的腳面，在驅魔師行動的那一瞬發生變化，將它的雙腳牢牢鎖在地上。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就是這不足一秒的遲緩，惡魔抓著“人質”的手臂被齊肩斬斷，血液噴湧而出前就被凍結，聖潔的力量隨即從創口處厚重的冰塊中滲透身體，在它的意識被聖潔吞沒前，它感到自己被一股強勁的力量拋上空中，和另外兩只惡魔撞在一起。
巨大的爆炸聲響徹天際，他被驅魔師壓著肩膀蹲在地上，身前並不偉岸的身體為他擋去所有如箭矢般漫天飛舞的碎冰。
戰鬥結束了。
他捧起她受傷的手，仰望她在月光下隨時都會消失般虛幻的身形，鼻間滿是鮮血的芳香。
[辛西婭……]
他想到了最適合她的名字。
Part.7
驅魔師是什麽時候和他親近起來的，連他自己都沒能察覺那種細微的變化。
也許是他為她取名的時候。
也許是他教她讀書識字的時候。
也許是他手把手地教她畫畫、教她彈琴，為她解說人情世故，讓她活得更像一個正常人的時候。
這樣的過程就像一種創作，美好的作品在手下逐漸成型。她並非感受不到這個世界的美麗，只是從沒有人告訴她應該怎麽做。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同行數月有餘，行跡遍布歐洲各地，處處開花的人類戰場對他們造不成任何影響。
他們幾乎忘卻了各自的立場。千年公從未呼喚他，黑色教團也從未呼喚她，惡魔越來越少出現，他不想讓那些醜陋的東西打擾他，而她也並不在乎自己作為驅魔師卻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除魔了。
諾亞是什麽？
驅魔師是什麽？
他只想更進一步地接近她。
揭開冰封的外殼，露出內裏真實的面貌。
碰觸她，擁抱她，親吻她。
引著她走向他精心設計的深淵，而他也同樣在向那深淵跌落。
她從未拒絕他。
她開始回應他。
最後，他想起他接近她的初衷。
就像引誘神子墮落的毒蛇，他要令她的一切都沾染上他的味道，刻下他的痕跡，直至再也離不開他。愛上這個可愛又可恨的世界，愛上真實又虛假的他。當最後一刻降臨，他便剝去白色的假面，在她幸福的巔峰給予她最深沈的痛苦，然後當著她歡愉又絕望的面容，親吻她那鮮血淋漓的心臟。
那必將令他獲得至高無上的快樂。
一切本該如此。
但那她卻在最精彩的劇目上演前對他說了一句話——
“讓我看看你真正的樣子。”
他呆楞著失去了一切動作。
她擡起手，捧住他的臉，在他額間留下一個冰冷而柔軟的吻。
“我知道你不是人類，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但你是什麽？”
他沈默著，似水柔情隱沒在黑色的臉孔之後。
已經沒必要再偽裝了，白色迅速從身上褪去，裸/露的肌膚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微光。
“我是諾亞，名為快樂。我是聖潔的敵人，也就是你的敵人。”
預定的劇本走了樣，他擡起手，放在她的胸膛上。心臟的鼓動透過肌膚傳達到手心裏，令他不可抑制地顫抖了一下。
他努力了這麽久，才讓她成為一個活著的人。
但既然謎底已經提前揭曉，就在此時落幕吧。他那能夠選擇世間萬物的能力是她的克星，只要在她發動聖潔前殺死她，連戰鬥都不會發生，她也不會痛苦。
他閉上眼。能夠穿透一切的手卻違背了他的意志，遲遲沒有動作。
“既然你早知道我不是人類，為什麽還讓我留在你身邊？為什麽要在同惡魔戰鬥時保護我？你不知道那些惡魔都聽從我的命令嗎？”
究竟是誰欺騙了誰？
“我的責任只是消滅惡魔，它們從何而來與我無關。非人類難道就不會受傷嗎？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僅此而已。”
她擡手攀住他的脖子，像他教她的那樣溫柔而綿長地親吻他，帶著薄繭的指腹描摹著他額上傷疤般的聖痕。
他從沒有見過她笑，但他見到了。那笑容淺淡如水，卻仿佛盛開在荊棘叢中的絢麗鮮花，蠱惑著他，引他沈淪。
“我不在乎你是什麽。諾亞也好，人類也罷，那都無關緊要，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深淵近在眼前，他緊緊擁抱住她，在這黑暗之中，永無止境地向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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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魔師一言不發，對一個普通人為什麽會知道“驅魔師”毫不在意，也不在乎他為什麽親眼目睹非人類的戰鬥之後還能面色如常，她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沒有興趣，對他的自我介紹也置若罔聞，轉過身再次準備離開。
他拔腿追了上去，身高腿長，幾步間就走到驅魔師身邊。
驅魔師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顧自走著，仿佛他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我都自報家門了，出於禮貌，你也該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我沒有名字。”驅魔師冷冰冰地說。
他楞了一下，脫口而出：“人怎麽能沒有名字呢？”
驅魔師還是沒有回答他。
過了一會兒，她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一點神色異常還是他費盡眼力才辨認出來的，她看起來簡直比一級惡魔還要不像人類。
“你有什麽事？”
他當然不會老實地說“我是來殺你的”。雖然這個計劃沒有變，但他在這一刻突然想到了更好的點子。
寫一本書、畫一幅畫、譜一篇曲子，都要很久，在完成時帶來的滿足卻只能維持片刻，如果是比那些更加寶貴、更加高級的樂事，多一些醞釀和鋪墊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他以一種詠嘆般的音調說道：“我是一個藝術家，我的創作需要靈感，普通人的生活已不能滿足我，你們這些與非人類殊死拼搏的不為人知的戰士才是最好的素材，請讓我留在你的身邊，讓我近距離觀察你的戰鬥吧！”
換做是任何一個思維正常的驅魔師，都會打暈這個奇怪的男人並將他交給教團，但這個驅魔師明顯有哪裏不大正常，這是他厚著臉皮自顧自與她同行了幾天後發現的。
無名無姓的驅魔師自始至終我行我素，好像身邊有他沒他都一樣，就連他刻意露出來的異常都引不起她的一個側目。
她從不主動說話，如果向她搭話，她也只會惜字如金地問什麽答什麽。和個人生活相關的內容乏善可陳，一個人無趣成這樣為什麽還能活著？
但她也並非蠢得什麽都說，當他的問題向黑色教團內部深入時，她直接掐著他的脖子將他甩到了路邊。
被甩飛時他興奮地想幹脆不顧一切就地開始廝殺，聽到由遠及近的警哨聲後卻以一個貴族青年不該有的敏捷縱身躍起，拉上驅魔師飛快地跑開。
他們在幾個街區外的小巷子裏停下，驅魔師的呼吸沒有絲毫紊亂，他假裝喘了幾口，發現獨角戲沒什麽意思，也直起腰來。
他再次打量著這個驅魔師。她不像他想象的那麽好騙。
“你喜歡什麽東西？”他問，平常得好像剛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驅魔師又恢覆了原先麻木的狀態，他時常覺得哪怕是個偽裝水平最差的一級惡魔都比她生動鮮活。她就像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樣。
如果不喜歡他跟著，可以直接趕走他，如果喜歡他跟著，就不要當他不存在。
這個驅魔師到底有沒有感情？
“不論你喜歡什麽，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你能不能多跟我說兩句話？”
有生才有死，有幸福才有痛苦，若是一片虛無，他連殺她的興致都提不起來。
Part.5
那之後，他使出了有生以來學會的全部討女人歡心的手段。
可那女人對鮮花、服飾、珠寶沒有任何興趣，最精彩的戲劇也無法博她一笑，名流匯聚的華麗舞會她看了一眼轉身就走——好吧至少知道她不喜歡這個。
他又給她看自己畫的畫，為她演奏自己譜的曲子，飽含感情地朗誦他寫的故事。
再鐵石心腸的女人也會被他打動，而她無動於衷。
他回想著她最鮮活的時候，那竟然是她差點殺死他的那一刻。月光下戰神般的姿態令他怦然心動。
是了，她是驅魔師，是一個戰士，不是長在溫室只為被人欣賞而盛放的脆弱花朵。
他開始呼喚惡魔，各種等級，各種能力，成群結隊地蜂擁而至，都在一息之間被她破壞殆盡。她幾乎天生就是一架除魔機器，如果這樣的驅魔師再多幾個，千年公以惡魔導向末日的計劃只怕岌岌可危。
好在像她這樣的人只有一個，她在她的同類裏也是一個異類。他見過的驅魔師不多，但據他所知，驅魔師們都有著堅定的信仰，對人類充滿廣博愛意，哪怕實際上沒多少人知道他們的存在、感激他們的奉獻。
而這個驅魔師不一樣，她對除魔沒有使命感，就像公司職員對待他們的工作，盡心盡力，毫無感情，既無厭惡，也無憎恨。她看惡魔的目光和看著人類時沒有區別，都一樣漠不關心。人類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人類，這個世界冷漠待她，她同樣以冷漠回饋這個世界。
與惡魔的戰鬥多了，他發現她有一個非常特殊的地方——她能夠自主辨認惡魔。驅魔師會穿著標志性的制服吸引惡魔，她雖然也穿著同樣的衣服，但她總能先惡魔一步發現它們。
為了驗證這一點，他命令最像人的二級惡魔們保持偽裝，出現在離他們不近不遠的地方，不準靠近也不準攻擊。
不出意料，她徑直走到那些在他看來都天/衣無縫的惡魔跟前，旁若無人地刺穿它們的身體，讓它們凍結，讓它們粉碎。路人的驚叫她充耳不聞，戰鬥一結束就自顧自走開。
這也是讓他頭疼的地方，次數多了連他都受不了。
又一次當街制造恐慌之後，他將她拉進路邊的餐館，嚴肅地教育道：“你也照顧一下別人的感受吧？那些普通人從沒見過惡魔，這種戰鬥會讓他們晚上做噩夢的！”
忘記自己也該是這樣的普通人，他只覺得自己真是一個令人感動的好諾亞，竟然教驅魔師怎麽為人處世。
接著他發現她根本沒在聽他說話，目光越過他盯著櫥窗裏精致的糕點。
“……你喜歡這個？”
驅魔師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此時又乖巧得讓人想摸一摸她的腦袋。
也許是那滿滿一桌的甜點打動了她，之後她學會把惡魔引進無人角落裏低調地破壞。
Part.6
他好奇她如何辨認那些與人類殊無二致的惡魔們，她說她能分辨出靈魂的不同，這能力與生俱來。
那一刻他差點以為自己也被拆穿，隨後卻又想到，諾亞是人類的祖先，他們的靈魂應當與人類也沒什麽區別。
他召來幾只三級惡魔，這是現存等級最高的惡魔。雖然千年公說惡魔的進化無止境，但進化之路越往上越艱難，他從沒見過第四級。就算有，他也調動不了，那一定會引起千年公的註意，而他暫時還不打算和家人們分享他的小樂趣。
這一次，他想知道驅魔師是否已經辨認出他的本質。
惡魔突襲時，驅魔師將他遠遠拋開，築造蘊含神聖之力的堅硬冰盾保護他。
然而這還不夠，平時她也會這麽做。
一只三級惡魔在他的指令下繞過戰場向他沖來，另外兩只惡魔纏住她。
‘劫持我。’他下令道。
惡魔揮拳攻擊冰盾，強勁的力道撞擊在冰面上，他被那聲音震得想要捂起耳朵。
透過朦朧冰面看向驅魔師，她背對著他與惡魔打得難解難分，連一個回頭都沒有。
[看都不看這裏一眼啊，真是個無情的人。]
他這麽想著，虛空裏的聲音替他說了出來。
冰罩在惡魔的重擊下龜裂。
[真的不來救我嗎？]
驅魔師在那一刻反攻為守，冰墻在她身後拔地而起，轉瞬合攏成一道半球形的屏障。她如離弦之箭般沖來，揮舞起手中的冰劍，以萬鈞之勢斬向趴在冰罩上的惡魔。
冰罩在這時碎裂了，惡魔向前翻滾，同時將他抓在手中，擋在利刃落下的軌跡上。
這只惡魔聰明得讓他幾乎要拍手稱讚。
冰劍在半空中硬生生改變方向，驅魔師扭轉身體順勢跳到另一邊。
“不準動。”惡魔命令道。
她皺著眉看向這裏。
是在為惡魔手中的他擔憂？還是為惡魔反常的行為模式心生疑惑？
他等待著她的下一個動作。
沒有半分猶豫，她垂下手，冰劍化為粉末，一陣風吹來，那些晶瑩的粉末散落在惡魔腳邊。
“哈哈哈哈哈——”
惡魔仰天張狂地笑了起來。
他飽受這只惡魔的噪聲傷害，暗自決定事情結束之後如果它還沒被破壞，就讓它自爆。
惡魔鋼筋鐵骨的手掌化作細鞭，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襲向驅魔師。有些惡魔生性惡劣，有點虐殺的小癖好。這只惡魔可能想先肢解驅魔師後再殺死她，瞄準肩膀的長鞭卻被她精準地抓在手中，她應該做了保護，否則這一下能把她整只手掌都切斷。
暗紅的血液湧出來，滴滴答答地落下，他看著它們，心中沒有任何喜悅之情，只覺得那顏色刺目難耐。
“你不想要他的命了嗎？”惡魔陰森地說著，想要抽回長鞭時卻發現那只手竟然失去了控制，紅色的冰霜覆蓋在體表，整只手完全沒有知覺。這時候它應該傷害手上挾持的人——比如說捏碎他的部分/身體——以令對方露出破綻，但它手裏抓著的畢竟不是真的人質而是一個諾亞，連一根毫毛都不能碰。它一時不知該怎麽辦。
又是一聲碎裂聲響起，不遠處的冰之牢籠分崩離析，另外兩只惡魔從中躍出，攻向驅魔師毫無防備的後背。
他清晰地看著這個過程。驅魔師的血肉之軀不可能承受得了兩只三級惡魔的攻擊，而她依然低垂著眼，毫無反應。
[危險！]
“躲開啊！”
喊完他就後悔了，這違背了他的本意。
仿佛響應著他的話，驅魔師突然動了，她從原地消失，快得連他都看不清她的移動軌跡，她就已經落在他們身後。惡魔想轉身攻擊，卻發現不僅是手，此時連它的腳都動不了，腳邊散落的冰屑不知何時攀附上它的腳面，在驅魔師行動的那一瞬發生變化，將它的雙腳牢牢鎖在地上。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就是這不足一秒的遲緩，惡魔抓著“人質”的手臂被齊肩斬斷，血液噴湧而出前就被凍結，聖潔的力量隨即從創口處厚重的冰塊中滲透身體，在它的意識被聖潔吞沒前，它感到自己被一股強勁的力量拋上空中，和另外兩只惡魔撞在一起。
巨大的爆炸聲響徹天際，他被驅魔師壓著肩膀蹲在地上，身前並不偉岸的身體為他擋去所有如箭矢般漫天飛舞的碎冰。
戰鬥結束了。
他捧起她受傷的手，仰望她在月光下隨時都會消失般虛幻的身形，鼻間滿是鮮血的芳香。
[辛西婭……]
他想到了最適合她的名字。
Part.7
驅魔師是什麽時候和他親近起來的，連他自己都沒能察覺那種細微的變化。
也許是他為她取名的時候。
也許是他教她讀書識字的時候。
也許是他手把手地教她畫畫、教她彈琴，為她解說人情世故，讓她活得更像一個正常人的時候。
這樣的過程就像一種創作，美好的作品在手下逐漸成型。她並非感受不到這個世界的美麗，只是從沒有人告訴她應該怎麽做。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同行數月有餘，行跡遍布歐洲各地，處處開花的人類戰場對他們造不成任何影響。
他們幾乎忘卻了各自的立場。千年公從未呼喚他，黑色教團也從未呼喚她，惡魔越來越少出現，他不想讓那些醜陋的東西打擾他，而她也並不在乎自己作為驅魔師卻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除魔了。
諾亞是什麽？
驅魔師是什麽？
他只想更進一步地接近她。
揭開冰封的外殼，露出內裏真實的面貌。
碰觸她，擁抱她，親吻她。
引著她走向他精心設計的深淵，而他也同樣在向那深淵跌落。
她從未拒絕他。
她開始回應他。
最後，他想起他接近她的初衷。
就像引誘神子墮落的毒蛇，他要令她的一切都沾染上他的味道，刻下他的痕跡，直至再也離不開他。愛上這個可愛又可恨的世界，愛上真實又虛假的他。當最後一刻降臨，他便剝去白色的假面，在她幸福的巔峰給予她最深沈的痛苦，然後當著她歡愉又絕望的面容，親吻她那鮮血淋漓的心臟。
那必將令他獲得至高無上的快樂。
一切本該如此。
但那她卻在最精彩的劇目上演前對他說了一句話——
“讓我看看你真正的樣子。”
他呆楞著失去了一切動作。
她擡起手，捧住他的臉，在他額間留下一個冰冷而柔軟的吻。
“我知道你不是人類，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但你是什麽？”
他沈默著，似水柔情隱沒在黑色的臉孔之後。
已經沒必要再偽裝了，白色迅速從身上褪去，裸/露的肌膚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微光。
“我是諾亞，名為快樂。我是聖潔的敵人，也就是你的敵人。”
預定的劇本走了樣，他擡起手，放在她的胸膛上。心臟的鼓動透過肌膚傳達到手心裏，令他不可抑制地顫抖了一下。
他努力了這麽久，才讓她成為一個活著的人。
但既然謎底已經提前揭曉，就在此時落幕吧。他那能夠選擇世間萬物的能力是她的克星，只要在她發動聖潔前殺死她，連戰鬥都不會發生，她也不會痛苦。
他閉上眼。能夠穿透一切的手卻違背了他的意志，遲遲沒有動作。
“既然你早知道我不是人類，為什麽還讓我留在你身邊？為什麽要在同惡魔戰鬥時保護我？你不知道那些惡魔都聽從我的命令嗎？”
究竟是誰欺騙了誰？
“我的責任只是消滅惡魔，它們從何而來與我無關。非人類難道就不會受傷嗎？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僅此而已。”
她擡手攀住他的脖子，像他教她的那樣溫柔而綿長地親吻他，帶著薄繭的指腹描摹著他額上傷疤般的聖痕。
他從沒有見過她笑，但他見到了。那笑容淺淡如水，卻仿佛盛開在荊棘叢中的絢麗鮮花，蠱惑著他，引他沈淪。
“我不在乎你是什麽。諾亞也好，人類也罷，那都無關緊要，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深淵近在眼前，他緊緊擁抱住她，在這黑暗之中，永無止境地向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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