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8

所有惡魔都是千年伯爵的耳目，盡管它們都被驅魔師破壞殆盡，前段時間頻繁調動惡魔的舉動還是引起了千年伯爵的註意。

他的小秘密被發現了。

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千年伯爵帶著和煦的微笑出現在他們下榻的酒店中。

那時他們剛要離開酒店，與推門而入的伯爵撞個正著。

她看了伯爵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她好像帶著些羨慕地問他：“那是你的弟弟嗎？你們長得很像，而且都不是人類。不過他的靈魂比你龐大。”

“當然不是。”他立刻否定，這種便宜他可不敢占。

他早就發現千年公長得和他少年時十分相像，他曾因此懷疑過自己可能是千年公的後代，畢竟千年公活了那麽久，和人類有過一兩段故事也正常。他不知道前一代“快樂”長什麽樣，任何人都可能成為諾亞，覺醒後的諾亞也依然會像人類一樣壽終正寢。也許這只是一個巧合，百年之後新的“快樂”就不會有同樣的疑惑。

伯爵聽到他們的話，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他忐忑地看著伯爵向他們走來。

雖然他確信她不會無故攻擊千年公，千年公會怎麽做他心裏卻沒底。千年公大部分時候都很溫柔，偶爾發起火來卻像變了一個人，那時候誰也不敢去觸黴頭。

與一個驅魔師相愛這種事，他也控制不了啊。確切的說，會發展到這一步完全是他自作自受。

來到他們面前時，伯爵摘下帽子，溫和地問候：“早上好，辛西婭……巴蒂小姐。”說著瞥了他一眼。

他撓了撓臉頰，眼神游移開來。果然只要有惡魔在的地方，什麽都瞞不過千年公。

千年伯爵笑著繼續說道：“馬納·D·坎貝爾聽候您的差遣。”

“不需要。”

伯爵為她的回答楞了一下。

他面帶微笑，扶著她纖細的腰，在她耳邊細若游絲地低語：“不對！這只是日常問候的客套話，我以前教過你的。”

“哦……”

伯爵笑出了聲，俊美的面容引得周圍的男男女女紛紛側目。那些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時還帶著欣賞，轉到他身邊的人身上時卻飛快地移開了。

“巴蒂……還是稱呼你為辛西婭小姐吧。我和喬伊的確是親人，不過我的‘兄弟（brother）’不是他。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我和喬伊都有著同樣的傳承。我算是……一家之主吧，大家喜歡叫我‘千年公’。”

“千年伯爵。”她的神情毫不意外，但也毫無異常。

他的手一直搭在她腰上，此時能感覺到她十分放松，處於臨戰狀態之外。這讓他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憂心忡忡。

她放松過頭了。

“千年公，我……”該說些什麽呢？請千年公同意他們在一起似乎是個笑話。實際上，在千年公出現前他都一直下意識地回避了這件事。

然而出乎意料，千年公卻說他並不反對他們在一起。他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心底卻又有著隱約的不安在動蕩。

“為什麽？”

伯爵看著她的目光飽含深意：“諾亞和人類不會有未來，但辛西婭小姐不是人類，所以沒有關系。”

“不是人類？”他驚訝地看向她。

“是，我的確不是人類。”她皺著眉問千年伯爵，“但你為什麽會知道？”

“因為我是‘千年’伯爵啊。像你這樣長相的人，我還有點印象。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發現她的神情驀然變了，他從未在她臉上看到這般飽含喜悅與期待的神色。他一直希望她能鮮明地活著，但這樣的神情卻讓他沒來由感到惶恐。

她向伯爵走近一步，近乎焦灼地問道：“我是什麽？還有像我這樣的人嗎？”

“你們曾經被稱作‘月之民’，不過我對這個民族沒什麽了解。至於和你一樣的人，”千年公搖了搖頭，“這麽久以來，我只見到過你一個還活著的‘月之民’。這世上也許還有你的族人，但很抱歉，我沒有見過。”

“是嗎……”眼中明亮的火光驟然熄滅，盎然生氣如同曇花一現。

他忍不住靠近她，讓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身形中。

[有我陪在你身邊，還不夠嗎？]

“我來這個城市有事要辦，順路過來看看你們。你們過得好我就放心了。那麽，告辭。”伯爵戴上帽子，彬彬有禮的姿態讓人很難想象這會是謀劃著毀滅人類的大魔王。

“親愛的，等我幾分鐘，馬上回來。”他追出門外。

伯爵似乎猜到他會追出來，正站在馬車邊。當他走近時，伯爵才露出了一點擔憂。

“喬伊，雖然你們的諾亞因子都覺醒了，但我希望你們作為人的那部分依然能幸福美滿。”

他遲疑道：“辛西婭她……”

伯爵壓低了聲音：“‘月之民’是不幸的民族，他們已經滅亡數千年，她會出現也許是某種變化的預兆，我看不見那個未來。如果你已經抓住了她的心，就讓她留在你身邊，不要再回到黑色教團。這個民族降臨此世時曾接受世界的饋贈，擁有強大的力量。但他們從未參與到我們與聖潔的戰鬥中，如果不能拉攏她，至少不要讓現狀改變。”

他點點頭。無論他有多麽愛她，他依然是一個諾亞。

千年伯爵登上馬車，離開前，他還是忍不住透過窗戶對伯爵問道：“千年公，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其他‘月之民’了嗎？”

“你希望有，還是沒有？”伯爵的目光似乎看透了一切。

他沈默了。

Part.9

他當然不希望世界上還有其他“月之民”，好不容易才擠進她心裏，怎麽可能容許別人分享他的領地。但之後幾天，她又變回了最初麻木不仁的狀態，他使出渾身解數都沒能令她展顏。

又是一個晚上的孤枕難眠，他走下床，坐到她身邊。

她蜷縮在狹小的窗臺上，擡頭註視著天空中明亮的圓月。

“我們為什麽會被稱為‘月之民’呢？”

他知道她並不需要他的回答，但他還是溫柔地答道：“大概因為你們是從月亮上來的吧。”他傾身吻了吻那頭冰涼的白發，“我的月亮女神，今夜可以回到我身邊了嗎？”

她閉上眼，笑容在月光下淺淡到虛幻。

第二天，他以為他們終於可以恢覆以前的生活，繼續快樂地四處游走。

“親愛的，接下來你想去哪裏？”他興致勃勃地翻著地圖，尋找下一個目的地。“到處都在打戰，人類怎麽有這麽多打不完的戰。”

不過這其中不乏諾亞一族的手筆，畢竟戰爭是惡魔最好的溫床，他也曾受命攪過幾次這種渾水，連抱怨都師出無名。

“不如我們去希臘吧，那裏的風光非常迷人……親愛的？辛西婭！”

她回過神，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看起來和昨天、和前天、和之前悶悶不樂的每一天沒有任何不同。

他心中不禁湧出一股憤慨。

[我還比不上那些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嗎？]

“那麽，我和你的諾亞家人們，對你來說哪個更重要？”

她竟然學會反問了，而他發現自己無法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嘆了一口氣，握住她的手，說道：“那我們就去找他吧？”

她疑惑地看著他。

“如果數千年來都沒有一個活著的‘月之民’，那麽你又是怎麽出現的？我們去你出生的地方看看，也許會有所發現。”

她的出生之地位於大陸極北，深在連綿雪山之中，十分隱秘，連最精密的地圖上都無跡可尋，也難為她十幾年沒有回去還能找到路。

這地方氣候苦寒、環境惡劣，即便在白夜永晝的夏季也看不見多少綠茵。他們跋山涉水終於踏上像樣的道路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荒蕪而破敗的村落，尚算完好的地方看起來也比雪山之外的世界陳舊幾十年。村民不多，大多是些白發蒼蒼的老人，一看之下差點讓他以為這村子裏全是“月之民”。

那些老人發現站在村口的人時好奇地聚了過來，但當他們看清她的面容時，突然爆發出驚惶的嗡嗡聲，似是害怕又厭惡。

不難理解這樣的反應，她的外貌即便是在見多識廣的大城市都引人側目，更不要說在這樣閉塞又落後的小鄉村。

自小就長在這樣沒有絲毫善意的環境裏，她對人類毫無感情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她沒有成為驅魔師，像千年公所說拉攏她也不是不可能，但那樣他們也許根本不會相遇。他曾被她的戰鬥姿態所吸引，現在卻更希望她能離開戰場。

似是不意外會受到這樣的對待，她僵著臉向前邁步。

就在這時，他耳尖地聽到有人說了一句：“又是‘惡魔之子’，剛走了一個，以前那個又回來了。我們的村子受到詛咒了嗎？”

她也聽到了那聲音，腳步猛然頓住，目光轉向人群中，那些人飛快地散開了，跑進各自的家裏，緊閉起門窗，只在縫隙裏露出如影隨形的窺視目光。

村子深處有一座古舊的教堂，他沒想到連這種地方都有黑色教團的聯絡點。

她迫不及待地推開了教堂的門，神壇前白發蒼蒼的神父看到她，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你見過和我一樣的人嗎？”她開門見山地問。

神父似乎回憶了很久，才敢確認她的身份。

“你長大了。”神父說道。“當年教團說你不是‘使徒’，但你還是穿上了這身衣服。”

“拜你所賜。”她充滿嘲諷地笑了一下，他確定他從未教過她這樣的笑容。“那個新的‘惡魔之子’在哪裏？你也把他教給教團了嗎？”

神父搖了搖頭：“那孩子和一位可敬的老人一起生活，那位老人在去年冬天過世，葬禮之後，他說想要尋找‘和自己一樣的人’，幾個月前已經離開了這個村子。”

冰冷的面容在頃刻間光芒綻放，她期待地問道：“你告訴他我的事了嗎？”

“是的。如果我知道你還是成為了驅魔師，我會讓他去直接教團找你。現在我也不知道他身在何處。”

不出所料，她決定去尋找她的族人。

他們離去前，神父悲傷地說道：“這個村子正在死去，年輕一代已經拋棄了這裏，我想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不過在死前還能再看到你，我覺得很高興。”

她收起了尖銳的神色，略帶懷念地回道：“在這個地方，你是唯一善待過我的人。”

神父摸了摸她的頭頂，她沒有躲開。

“下次你再回來，也許只能看見我的墳墓了。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願你此生都能平安喜樂，幸福永遠。”

Part.10

人類只要活在人群中，就難免留下各式各樣的痕跡——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哪怕是路人擦肩而過的驚鴻一瞥，也可能將身影印刻於腦海中。

然而這樣的痕跡具有嚴苛的時效性，它們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發淡薄，也越發難以探尋。

另一個‘月之民’的行跡蜿蜒南下，奇特的外貌在許多人心裏都留下了深刻印象，這些人便是指引他們的道標。但穿過東歐某個戰爭地區後，所有痕跡蒸發般一並消失。

“這說明他終於學會掩飾自己了。”他安慰道，“你的族人不可能喪命於人類的戰場，就算遇到惡魔，我想他也能像你一樣輕松應對。”

她還是憂心忡忡。

若非她能分辨靈魂，而他也不希望她再與諾亞一族有更多牽扯，他幾乎想讓“色”那家夥幫忙偽造屍體，教她徹底死心。

一籌莫展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涅亞？”

“好久不見了，喬伊。聽馬納說你找了一個驅魔師女朋友，我特地來看看。”

語氣就像“特地來看看你的笑話”一樣可惡。

他放下餐具，扶額哀嘆：“你們難道想一個接一個過來參觀嗎？”

涅亞從鄰座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來，壞笑著搖搖手指：“目前只有我和馬納知道這件事。其他人可沒有你這麽閑。”

說完，涅亞轉開目光。她坐在桌對面，泰然自若地切下一塊蛋糕。

“你也是‘千年伯爵’嗎？”她問。

“不是哦，我是馬納的兄弟（brother），其他人也會叫我‘十四號’。別說我了，”涅亞撐著頭感嘆道，“看看你們，諾亞和驅魔師，猶如現世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多麽不幸的一對啊……噢！”

他在桌下收回腳，燦爛微笑，眼中兇光畢露。

涅亞這才裝模作樣道：“晚上好，巴蒂夫人，涅亞·D·坎貝爾向您問好……喬伊你再踢我我就要翻臉了！”

“別開玩笑了。涅亞，你到底來做什麽？千年公可不反對我們的事。”

他略帶警惕地盯著涅亞。

據說每一代都會有十二個諾亞在人類中覺醒，匯聚到第一使徒千年伯爵身邊，也就是說諾亞一族實際上一直只有十三個人，涅亞是史無前例的“第十四個”。除了千年公，沒有人知道涅亞的來歷，這一代覺醒前涅亞就已存在，名義上與“馬納”是孿生兄弟，但他一直懷疑涅亞實際上也與千年公關系匪淺，千年公對待涅亞的態度比其他人更為親近，也更為……依賴？

這種猜測令人不安。而涅亞雖然與千年公長相酷似，行事作風卻更為冷酷，他沒辦法像信任千年公那樣全然信任這個男人。

涅亞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我和馬納想法一致，諾亞們也該有自己的生活，如果一代接一代都被遠古遺留的仇恨吞噬該有多麽悲哀。七千年了……”涅亞的表情空白了片刻，“我們還要被這些舊日亡靈糾纏多久？”

低弱話語間的意味隱秘而不祥，也不是身為諾亞該有的想法。他露出猜疑的神色，涅亞卻揮了揮手，重又笑道：“我又不是那種食古不化的老家夥，別為了那些早該作古的東西委屈自己。老實說我也有幾個不錯的人類朋友。”

他驚訝道：“你不是討厭人類討厭得要死嗎？”

涅亞聳聳肩：“如果他們不是人類，我會更喜歡他們。”

“千年公沒有意見？”

涅亞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們大概不知道，其實馬納非常喜歡人類。”

“喜歡人類，卻用人類制造惡魔來殺死人類？”她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涅亞的臉色因為這句話而陰沈下來。那一刻他做好了兩個人會就地開戰的準備，但涅亞轉瞬又恢覆了原樣。

“真是符合身份的發問。愛與憎有時候並不沖突，就像你一邊破壞惡魔，一邊又與惡魔的支配者談情說愛。不過……你和喬伊都到這一步了，真的不打算脫離黑色教團來我們這邊嗎？夾在中間可不好做人。”

他同樣等待著答案，盡管他完全猜得到她會如何回答。

“我不為任何人賣命。破壞惡魔並不代表我屬於黑色教團，我愛喬伊也不代表我就要屬於諾亞一族。”

如此任性的一個人，讓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失落。

涅亞嘲諷道：“以這麽渾渾噩噩的態度逃避問題，小心未來追悔莫及。”

“涅亞，別說了。”

涅亞從善如流地閉上嘴。

午餐結束後涅亞告辭，說是與人類朋友有約。他對涅亞的人類朋友有些在意，但他謹慎地掩藏了這種情緒。

離開前，涅亞避開她，向他提議動用無處不在的惡魔尋找那個他們找不到的人。

他並不意外涅亞會知道這件事，他在意的是涅亞幫助他們的意圖。

“因為我們是家人啊。”涅亞理所當然地回道，“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不用擔心，我調動惡魔，馬納不會過問。”

他無法理解會這樣放縱一個人的千年公。

“覺得馬納對我的信任很奇怪嗎？”涅亞的面容溫柔起來，“這就是‘手足’。”

作者有話要說： 最新225話涅亞說緹奇“你轉生後的這幅模樣讓我發笑”，可見原作裏Joyd前世不長緹奇那模樣，並且在亞連被退魔劍攻擊時緹奇的諾亞也暴走了，因此這兩個人在三十五年前是有非比尋常的關系的。然而本文【沒有】，我直接規避了，緹奇和涅亞就是普通的諾亞族人，長得和涅亞馬納像就當是巧合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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