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02啟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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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如同未老先衰的發，與之相配的應是紅寶石般純凈而剔透的雙眼，永遠有著柔和的目光，溢滿笑意。
“我想守護你們所愛的這個世界，守護與你們一樣的人類。”
說著這樣的話，披上黑色的戰袍，義無反顧地轉身走進本與他無關的戰場。
悲劇導致戰爭，戰爭又導致新的悲劇，循環往覆，不死不休。
黑暗與死亡在背後張牙舞爪，巨大的身形頃刻間將這背影吞沒。
再也沒有回來。
“辛西婭小姐？”
清脆的嗓音在耳邊響起，辛西婭自回憶中驚醒，在旁人看來只是反應慢了半拍，面上卻有覆雜的神情將收未收。李娜莉的目光在兩人的白發上轉了一道，笑著打起了圓場：“沃克先生，這位是辛西婭小姐，和你一樣也是剛來總部的驅魔師哦。”
“叫我亞連就好啦。辛西婭小姐，你好。”
回應的聲音溫潤柔和，帶著變聲期特有的音質。辛西婭這才真正看向現實裏的少年。
仔細看的話，這張臉其實與記憶中的人毫無相似之處。他長得十分幹凈，灰色的眼睛裏一絲雜質都沒有，左側眉骨處卻有一枚血色的五芒星印記，散發出不祥的氣息，門衛會誤將他認作惡魔也是因為它，或許這正是他的靈魂像神田一樣有著不諧之感的原因，但他的確是人類。
“你好……抱歉……”辛西婭思考了一秒，立刻為自己的走神找到了足以取信於人的理由，“很少見到和我一樣的發色。你的頭發是天生的嗎？”
“不，”亞連摸了摸頭，苦笑道，“這是詛咒的後遺癥。和左眼的五芒星一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物。”
看來其間也有許多故事。辛西婭不再多說，退後讓開路。
短暫的耽擱令辦公室裏已經看不見半點鬧劇的痕跡，研究員們各歸其位、各司其職，地上桌上依然堆滿了山一樣的文件。科姆伊從辦公桌後走出來，摘下帽子，“亞連·沃克先生，我也可以稱你為‘亞連’吧？歡迎來到黑色教團，我是科學班的室長科姆伊·李，之前真是不好意思啊哈哈……”
數道目光刀槍劍戟般紮向他，仿佛是替還沒走進總部就無辜被門衛吼了一頓、被其他驅魔師砍了幾刀的少年發出的無聲譴責。
憑著一身長年練就的厚皮，科姆伊鎮定自若，像是才註意到亞連與辛西婭之間的相似之處般奇道：“這麽一看你們兩個人還真是像啊，”他彎腰湊到亞連面前，“如果眼睛也是紅色的就更……”
辛西婭垂下眼，打算找個理由告辭，李娜莉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哥哥，亞連的手好像受傷了，請你幫他看一看吧。”
“誒？”亞連連連擺手，“沒事啦，李娜莉小姐，沒什麽大礙。”
其他人卻因為他的動作，反而齊齊看向了他戴著手套的左手。這只手十分怪異，露出手套的部分布滿剝除皮膚般的肌肉紋理，指甲片片烏黑，有著猙獰恐怖的視覺效果，整只手都呈現出如同腐肉的紅褐色，一般人看到這樣的手只怕會立刻尖叫著逃開。不過在場的沒有一個是“一般人”，亞連被這些研究員特有的探究目光看得渾身發毛，不知該不該把手藏起來。
“嗯……是呢。”科姆伊就著彎腰的姿勢仔細打量了一會兒，“這樣的情況也有先例。”他直起身笑道，“不用忍著，讓我看看吧，畢竟我就是幹這一行的。李娜莉，來幫我一下。辛西婭小姐有興趣一起來嗎？亞連君可能和你是同一個類型的哦。”
“同一個類型？”亞連看向辛西婭，清澈的灰瞳裏滿是疑惑。
“……”
視線發生了偏移，眼前的人和景有一瞬間的扭曲，像要與什麽東西重合在一起。
辛西婭搖了搖頭，甩開浮現的錯覺。
“不了。你們忙吧。”
比起辛西婭，亞連這個正經的新人卻沒有能夠空閑一整周的好運氣，第二天他就被任命了成為正式驅魔師以來的第一個任務——同時也是辛西婭重新踏上戰場的起點。
除了亞連和作為室長助理的李娜莉，在司令室裏辛西婭意外地看到了神田優。這個脾氣糟糕的青年與亞連並排坐在房中的沙發上，隔著一人寬的距離，彼此之間的氣氛卻像燃燒著沖天火焰，隨時都會陷入你死我活的修羅場。
房中充滿了濃郁的咖啡香氣。科姆伊站在辦公桌後，看似神采奕奕的臉上有著不容忽視的疲倦。他有些頭疼地敲了敲充作布景板的書架，制止亞連和神田繼續用目光謀殺彼此。接著，他看到了走進房中的辛西婭。
“辛西婭小姐，早上好。請來聽任務說明吧，這裏是資料——李娜莉，麻煩你了——因為時間緊迫，所以詳細內容請在路上查看。”
“三個人的任務嗎？”辛西婭伸手接過李娜莉遞來的資料。“謝謝。請說。”
科姆伊拉開一副地圖。
這次的任務是突發的聖潔奪回戰，地點位於意大利南部一個廢棄的地下城市，任務緊迫之處在於已有大量惡魔匯聚在該處意圖搶奪聖潔。身在現場的探索隊員與惡魔直接遭遇，連夜傳回消息，可謂十萬火急。科學班成員一夜未眠，加班加點匯總情報制定方案，其成果正是辛西婭、神田和亞連手中厚厚的資料簿。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你們的任務是保護聖潔並且消滅惡魔。務必記住，聖潔是決定這場聖戰成敗的關鍵，決不能落入惡魔手裏。沒有其他問題的話請三位即刻出發，探索隊員會帶領各位前往任務地點。”
“那邊的探索隊員呢？”亞連突然問道，“他們怎麽辦？”
“……”科姆伊看向他，面色凝重起來。話音頓了頓，他才說道：“探索隊員的任務是支援驅魔師，驅魔師則有自己必須完成的任務。我知道這很殘酷，但如果驅魔師為了救探索隊員致使任務失敗則是本末倒置。所以，”科姆伊的神情柔和了一些，“同樣也是為了那些直到現在還在拼命保護聖潔的探索隊員們，為了讓我們的同伴還有機會回來，請你們盡力而為吧，完成任務也就解除了他們的危機。拜托了。”
“明白了。這就出發。”亞連夾著資料起身，刻意無視了身邊的神田，對三步外的辛西婭微笑道，“就要一起戰鬥了，請多指教，辛西婭小姐。”
辛西婭點點頭。
神田不滿地嘀咕：“嘖，兩個新人嗎？”
“不可以在戰前就鬧內訌。辛西婭小姐和亞連君都是經驗豐富的驅魔師，神田可不要太小看他們哦。”科姆伊拍了拍手，“好啦，去做出發的準備吧，十分鐘後在地下水道集合。辛西婭小姐請留一步，你的魔偶已經制作好了，現在就交給你。”
“魔偶？”
科姆伊打開一個方形的盒子，一顆長著翅膀的黑色眼珠慢吞吞地升起，遲緩地在原地轉了兩圈，才撲騰著飛向它的新主人。
辛西婭按捺住揮手將它拍進墻裏的沖動，“我可以像以前一樣定期上報任務詳情。”
“不~行。現在的室長是我，我說了算。”科姆伊豎起食指，搖了搖，“‘這個’魔偶主要用於驅魔師與總部雙向聯系，一方面令總部能了解驅魔師的動向，另一方面也讓總部在驅魔師有需要時能及時提供支援，在一定範圍內，攜帶魔偶的驅魔師之間也能夠直接通話。雖然不像亞連的蒂姆甘比那樣能錄像，但還是很有用的，所以請隨身攜帶它。而且……”
他壓低了音量：“你的聖潔狀況特殊，我還是擔心它的穩定性。無論出現任何問題，一定要盡快聯系總部。也試著把我們當做後盾吧。不接受異議。”
再拒絕就有些不知好歹了，辛西婭與那個眼珠子對視片刻，無奈地將它收進衣袋中。
因為身無長物，也不需要整理什麽行裝，辛西婭直接來到地下水道。
走出樓梯間後，潺潺水聲驟然放大。河流上方根據山巖改造的高聳穹頂威嚴肅穆，渡口上亮著一盞只能照亮有限範圍的燈，燈影邊緣執勤的衛兵對辛西婭無聲地點頭致意。
這段地下水道是流經多個城市的地下河流的一部分，此時河面上泊著一支兩頭翹起的小木船，身著黃袍、戴著口罩的探索隊員正在和綜合部的工作人員一起檢查船只狀況。
註意到來了人，探索隊員直起身：“驅魔師大人。”
辛西婭“嗯”了一聲算是回應，接著問道：“你是這次任務的先遣隊員？”
探索部隊的任務往往是階段性的，調查、匯報、增援、撤離，各個階段都有人員變動，但同一任務的參與人員則全程跟進。像這次這樣經探索隊員確認後由總部調配驅魔師前往的任務，領路人也不會是無關於該任務的其他人員。
聖潔出世通常也意味著會有大批惡魔蜂擁而至，辛西婭曾參與過幾次聖潔奪回戰，對此類任務的流程並不陌生。有效的戰鬥模式一經認可便少有改動，所以即使過了三十五年，驅魔師與支援部隊的配合模式還是一如既往。
“是的，我是通信班的托瑪，也是本次任務先遣調查隊的成員。”探索隊員回道。辛西婭的目光從他背後的電話上滑過：“從英國到意大利要很長時間，也許我們到達的時候那邊已經塵埃落定了。你制定的能讓我們及時趕上的方案是什麽？”
托瑪對這樣的問話感到有些意外，但現下時間還算充裕，他踏上渡口，從衣袋中翻出一張地圖，遞給辛西婭：“如您所見，先乘船經水路到達城鎮，之後轉乘火車前往意大利。考慮到時差，預計淩晨能到達任務地點。”
也許覺得這不是驅魔師該操心的事，托瑪回答得很籠統，地圖上卻畫滿了彩色的線條，代表火車鐵軌的線條幾經轉折，行程的每個階段都緊密銜接，附帶十分詳細的批註。地圖後夾著一張火車時刻表，辛西婭走到燈下仔細地研究起來。
托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發現再沒有自己什麽事，便回到船上，安靜地等待其他人到來。
幾分鐘後，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亞連和神田的身影出現在燈光照亮的範圍裏，身後跟著科姆伊與利巴班長。時間緊迫，幾人都不再多言，三位驅魔師接連踏上小船。坐穩之後，工作人員松開纜繩，小船立刻隨著水流向前駛去。
身後傳來了科姆伊的臨別贈言：“一路順風。”
渡口的燈光和燈光下的人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裏。
船頭掛著一盞小汽燈，沒有人說話，除了水聲四下一片靜謐。過了幾分鐘，在船尾擺渡的托瑪疑惑地擡起船篙，他發現水流不正常地湍急起來，船只前進的速度明顯增快，但這段河道還不是水流應該變化的地方。
他的異動引起神田和亞連的註意，緊跟著他們也發現了這種異狀。神田立刻站起身，一手扶上刀柄，亞連脫下了左手的手套。只有辛西婭若無其事地坐在船頭，漠然註視著船舷外飛濺的水花。
“不要緊張，是我做的。”
冰一樣的聲音響起。其他人看向她，亞連離她最近，想到科姆伊昨天說他和辛西婭同樣都是寄生型，便問道：“是聖潔的力量嗎？”
“是我的力量。”
“啊？”亞連的臉上露出疑惑來。
這世上存在著各式各樣的奇異力量，但從沒見過哪一種能像這樣，既沒有使用媒介，也沒有寫畫符咒或法陣，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就能在與船身接觸的水面看到越發明顯的水流變化，肉眼可見的波浪翻湧著，像有生命的活物般推動船只急速前行。而聖潔會使適格者的裝備或肉體發生武器化的形變，辛西婭的身體沒有任何類似的變化，她甚至連武器都沒帶。她的力量更像幻想小說裏的……
“魔法？”
辛西婭扯了一下嘴角：“以前也有人這麽說。”
“解釋一下。”神田仍然握著刀柄，危險的目光鎖定在辛西婭身上。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感受到殺氣，辛西婭才擡眼看了看神田，那目光像是毫不把他的威脅放在心上。接著她看向身前的少年：“你想救那些探索隊員吧？”
亞連楞了一下，堅定地點頭：“是的，我想救他們。”
“天真。”神田嗤之以鼻。亞連不甘示弱地回擊：“天真又如何？沒有人理應被犧牲，如果努力一把就能救下更多人為什麽不去做？驅魔師消滅惡魔不就是為了挽救更多生命嗎？”
“你以為是過家家嗎？沒有犧牲的戰爭根本不存在，鼠目寸光！”
“你才是鐵石心腸！”
各執一詞，爭執不休，很難說誰占上風，因為他們都不無道理。無論悲天憫人還是殘酷取舍，全是戰爭中無奈的縮影。
兩人吵不出結果，各自怒氣沖天地偏開頭，以免看到對方的臉時忍不住發動聖潔自相殘殺。
安靜下來之後，辛西婭才接著說道：“探索隊員沒有戰鬥力，面對惡魔撐不了多久，按之前那種慢吞吞的走法，我們到達時只能去給他們收屍——如果還有屍體的話。”
“驅魔師大人有什麽辦法嗎？”
托瑪有些急切的聲音傳來。這次的路線是他制定的，那已經是力所能及的最快方案，時間過於緊張，他在制定這個方案時其實已經放棄了任務地點的同伴，辛西婭的話卻讓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你的方案沒有問題，只是我們改乘再上一趟的火車。後續行程也要相應調整，盡量以直線路徑前行，途中無論是船舶、火車或是汽車，只要順路都可以借力，遇到山谷或河流之類需要繞路的地方我會帶你們直接通過。這樣能多爭取一些時間。探索部隊現在有牽制惡魔的裝置嗎？”
托瑪憂心忡忡：“有結界裝置可以限制惡魔的行動，但我們會優先用於保護聖潔。”
失去一個聖潔，戰爭便少了一分勝算，而探索隊員隨時都能補充。理智而殘酷的加減法。
“那就更要抓緊時間了。”
話音剛落，船身周圍的水流出現了更激烈的變化，站著的神田和托瑪晃動了一下，剛站穩便發覺小船如離弦之箭般飛馳起來。
面色不覆先前的輕松，辛西婭全神貫註地看著河水。明知不該打擾她，亞連還是忍不住輕聲說道：“謝謝你。”
“不用謝我。”辛西婭擡起頭，凝視著他的雙眼。目光逐漸深遠，烈風吹亂了她的額發，紅色眼睛裏的感情也跟著淩亂起來，亞連覺得她似乎透過他看到了什麽。
“當我成為驅魔師時，希布拉絲卡對我的預言是‘惡魔屠戮者’。破壞惡魔是我職責所在，但我不關心人類的死活。”
出口的話語冰冷又無情，亞連呆楞地看著她同樣冰冷的面容，不明白她為什麽在幫助他人的同時卻要說出這樣的話，更像是把自己排除出人類之外。
神田滿是嘲諷地側過臉：“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麽？”
辛西婭沒有理他：“曾經有一個人……”覆雜的目光又落在亞連身上，“你和他有點像。如果是他的話，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所以要謝就謝他吧。”
至於那個人到底是誰，辛西婭再沒有說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16.12.11修改
17.01.25修改
17.7.26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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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這樣的話，披上黑色的戰袍，義無反顧地轉身走進本與他無關的戰場。
悲劇導致戰爭，戰爭又導致新的悲劇，循環往覆，不死不休。
黑暗與死亡在背後張牙舞爪，巨大的身形頃刻間將這背影吞沒。
再也沒有回來。
“辛西婭小姐？”
清脆的嗓音在耳邊響起，辛西婭自回憶中驚醒，在旁人看來只是反應慢了半拍，面上卻有覆雜的神情將收未收。李娜莉的目光在兩人的白發上轉了一道，笑著打起了圓場：“沃克先生，這位是辛西婭小姐，和你一樣也是剛來總部的驅魔師哦。”
“叫我亞連就好啦。辛西婭小姐，你好。”
回應的聲音溫潤柔和，帶著變聲期特有的音質。辛西婭這才真正看向現實裏的少年。
仔細看的話，這張臉其實與記憶中的人毫無相似之處。他長得十分幹凈，灰色的眼睛裏一絲雜質都沒有，左側眉骨處卻有一枚血色的五芒星印記，散發出不祥的氣息，門衛會誤將他認作惡魔也是因為它，或許這正是他的靈魂像神田一樣有著不諧之感的原因，但他的確是人類。
“你好……抱歉……”辛西婭思考了一秒，立刻為自己的走神找到了足以取信於人的理由，“很少見到和我一樣的發色。你的頭發是天生的嗎？”
“不，”亞連摸了摸頭，苦笑道，“這是詛咒的後遺癥。和左眼的五芒星一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物。”
看來其間也有許多故事。辛西婭不再多說，退後讓開路。
短暫的耽擱令辦公室裏已經看不見半點鬧劇的痕跡，研究員們各歸其位、各司其職，地上桌上依然堆滿了山一樣的文件。科姆伊從辦公桌後走出來，摘下帽子，“亞連·沃克先生，我也可以稱你為‘亞連’吧？歡迎來到黑色教團，我是科學班的室長科姆伊·李，之前真是不好意思啊哈哈……”
數道目光刀槍劍戟般紮向他，仿佛是替還沒走進總部就無辜被門衛吼了一頓、被其他驅魔師砍了幾刀的少年發出的無聲譴責。
憑著一身長年練就的厚皮，科姆伊鎮定自若，像是才註意到亞連與辛西婭之間的相似之處般奇道：“這麽一看你們兩個人還真是像啊，”他彎腰湊到亞連面前，“如果眼睛也是紅色的就更……”
辛西婭垂下眼，打算找個理由告辭，李娜莉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哥哥，亞連的手好像受傷了，請你幫他看一看吧。”
“誒？”亞連連連擺手，“沒事啦，李娜莉小姐，沒什麽大礙。”
其他人卻因為他的動作，反而齊齊看向了他戴著手套的左手。這只手十分怪異，露出手套的部分布滿剝除皮膚般的肌肉紋理，指甲片片烏黑，有著猙獰恐怖的視覺效果，整只手都呈現出如同腐肉的紅褐色，一般人看到這樣的手只怕會立刻尖叫著逃開。不過在場的沒有一個是“一般人”，亞連被這些研究員特有的探究目光看得渾身發毛，不知該不該把手藏起來。
“嗯……是呢。”科姆伊就著彎腰的姿勢仔細打量了一會兒，“這樣的情況也有先例。”他直起身笑道，“不用忍著，讓我看看吧，畢竟我就是幹這一行的。李娜莉，來幫我一下。辛西婭小姐有興趣一起來嗎？亞連君可能和你是同一個類型的哦。”
“同一個類型？”亞連看向辛西婭，清澈的灰瞳裏滿是疑惑。
“……”
視線發生了偏移，眼前的人和景有一瞬間的扭曲，像要與什麽東西重合在一起。
辛西婭搖了搖頭，甩開浮現的錯覺。
“不了。你們忙吧。”
比起辛西婭，亞連這個正經的新人卻沒有能夠空閑一整周的好運氣，第二天他就被任命了成為正式驅魔師以來的第一個任務——同時也是辛西婭重新踏上戰場的起點。
除了亞連和作為室長助理的李娜莉，在司令室裏辛西婭意外地看到了神田優。這個脾氣糟糕的青年與亞連並排坐在房中的沙發上，隔著一人寬的距離，彼此之間的氣氛卻像燃燒著沖天火焰，隨時都會陷入你死我活的修羅場。
房中充滿了濃郁的咖啡香氣。科姆伊站在辦公桌後，看似神采奕奕的臉上有著不容忽視的疲倦。他有些頭疼地敲了敲充作布景板的書架，制止亞連和神田繼續用目光謀殺彼此。接著，他看到了走進房中的辛西婭。
“辛西婭小姐，早上好。請來聽任務說明吧，這裏是資料——李娜莉，麻煩你了——因為時間緊迫，所以詳細內容請在路上查看。”
“三個人的任務嗎？”辛西婭伸手接過李娜莉遞來的資料。“謝謝。請說。”
科姆伊拉開一副地圖。
這次的任務是突發的聖潔奪回戰，地點位於意大利南部一個廢棄的地下城市，任務緊迫之處在於已有大量惡魔匯聚在該處意圖搶奪聖潔。身在現場的探索隊員與惡魔直接遭遇，連夜傳回消息，可謂十萬火急。科學班成員一夜未眠，加班加點匯總情報制定方案，其成果正是辛西婭、神田和亞連手中厚厚的資料簿。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你們的任務是保護聖潔並且消滅惡魔。務必記住，聖潔是決定這場聖戰成敗的關鍵，決不能落入惡魔手裏。沒有其他問題的話請三位即刻出發，探索隊員會帶領各位前往任務地點。”
“那邊的探索隊員呢？”亞連突然問道，“他們怎麽辦？”
“……”科姆伊看向他，面色凝重起來。話音頓了頓，他才說道：“探索隊員的任務是支援驅魔師，驅魔師則有自己必須完成的任務。我知道這很殘酷，但如果驅魔師為了救探索隊員致使任務失敗則是本末倒置。所以，”科姆伊的神情柔和了一些，“同樣也是為了那些直到現在還在拼命保護聖潔的探索隊員們，為了讓我們的同伴還有機會回來，請你們盡力而為吧，完成任務也就解除了他們的危機。拜托了。”
“明白了。這就出發。”亞連夾著資料起身，刻意無視了身邊的神田，對三步外的辛西婭微笑道，“就要一起戰鬥了，請多指教，辛西婭小姐。”
辛西婭點點頭。
神田不滿地嘀咕：“嘖，兩個新人嗎？”
“不可以在戰前就鬧內訌。辛西婭小姐和亞連君都是經驗豐富的驅魔師，神田可不要太小看他們哦。”科姆伊拍了拍手，“好啦，去做出發的準備吧，十分鐘後在地下水道集合。辛西婭小姐請留一步，你的魔偶已經制作好了，現在就交給你。”
“魔偶？”
科姆伊打開一個方形的盒子，一顆長著翅膀的黑色眼珠慢吞吞地升起，遲緩地在原地轉了兩圈，才撲騰著飛向它的新主人。
辛西婭按捺住揮手將它拍進墻裏的沖動，“我可以像以前一樣定期上報任務詳情。”
“不~行。現在的室長是我，我說了算。”科姆伊豎起食指，搖了搖，“‘這個’魔偶主要用於驅魔師與總部雙向聯系，一方面令總部能了解驅魔師的動向，另一方面也讓總部在驅魔師有需要時能及時提供支援，在一定範圍內，攜帶魔偶的驅魔師之間也能夠直接通話。雖然不像亞連的蒂姆甘比那樣能錄像，但還是很有用的，所以請隨身攜帶它。而且……”
他壓低了音量：“你的聖潔狀況特殊，我還是擔心它的穩定性。無論出現任何問題，一定要盡快聯系總部。也試著把我們當做後盾吧。不接受異議。”
再拒絕就有些不知好歹了，辛西婭與那個眼珠子對視片刻，無奈地將它收進衣袋中。
因為身無長物，也不需要整理什麽行裝，辛西婭直接來到地下水道。
走出樓梯間後，潺潺水聲驟然放大。河流上方根據山巖改造的高聳穹頂威嚴肅穆，渡口上亮著一盞只能照亮有限範圍的燈，燈影邊緣執勤的衛兵對辛西婭無聲地點頭致意。
這段地下水道是流經多個城市的地下河流的一部分，此時河面上泊著一支兩頭翹起的小木船，身著黃袍、戴著口罩的探索隊員正在和綜合部的工作人員一起檢查船只狀況。
註意到來了人，探索隊員直起身：“驅魔師大人。”
辛西婭“嗯”了一聲算是回應，接著問道：“你是這次任務的先遣隊員？”
探索部隊的任務往往是階段性的，調查、匯報、增援、撤離，各個階段都有人員變動，但同一任務的參與人員則全程跟進。像這次這樣經探索隊員確認後由總部調配驅魔師前往的任務，領路人也不會是無關於該任務的其他人員。
聖潔出世通常也意味著會有大批惡魔蜂擁而至，辛西婭曾參與過幾次聖潔奪回戰，對此類任務的流程並不陌生。有效的戰鬥模式一經認可便少有改動，所以即使過了三十五年，驅魔師與支援部隊的配合模式還是一如既往。
“是的，我是通信班的托瑪，也是本次任務先遣調查隊的成員。”探索隊員回道。辛西婭的目光從他背後的電話上滑過：“從英國到意大利要很長時間，也許我們到達的時候那邊已經塵埃落定了。你制定的能讓我們及時趕上的方案是什麽？”
托瑪對這樣的問話感到有些意外，但現下時間還算充裕，他踏上渡口，從衣袋中翻出一張地圖，遞給辛西婭：“如您所見，先乘船經水路到達城鎮，之後轉乘火車前往意大利。考慮到時差，預計淩晨能到達任務地點。”
也許覺得這不是驅魔師該操心的事，托瑪回答得很籠統，地圖上卻畫滿了彩色的線條，代表火車鐵軌的線條幾經轉折，行程的每個階段都緊密銜接，附帶十分詳細的批註。地圖後夾著一張火車時刻表，辛西婭走到燈下仔細地研究起來。
托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發現再沒有自己什麽事，便回到船上，安靜地等待其他人到來。
幾分鐘後，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亞連和神田的身影出現在燈光照亮的範圍裏，身後跟著科姆伊與利巴班長。時間緊迫，幾人都不再多言，三位驅魔師接連踏上小船。坐穩之後，工作人員松開纜繩，小船立刻隨著水流向前駛去。
身後傳來了科姆伊的臨別贈言：“一路順風。”
渡口的燈光和燈光下的人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裏。
船頭掛著一盞小汽燈，沒有人說話，除了水聲四下一片靜謐。過了幾分鐘，在船尾擺渡的托瑪疑惑地擡起船篙，他發現水流不正常地湍急起來，船只前進的速度明顯增快，但這段河道還不是水流應該變化的地方。
他的異動引起神田和亞連的註意，緊跟著他們也發現了這種異狀。神田立刻站起身，一手扶上刀柄，亞連脫下了左手的手套。只有辛西婭若無其事地坐在船頭，漠然註視著船舷外飛濺的水花。
“不要緊張，是我做的。”
冰一樣的聲音響起。其他人看向她，亞連離她最近，想到科姆伊昨天說他和辛西婭同樣都是寄生型，便問道：“是聖潔的力量嗎？”
“是我的力量。”
“啊？”亞連的臉上露出疑惑來。
這世上存在著各式各樣的奇異力量，但從沒見過哪一種能像這樣，既沒有使用媒介，也沒有寫畫符咒或法陣，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就能在與船身接觸的水面看到越發明顯的水流變化，肉眼可見的波浪翻湧著，像有生命的活物般推動船只急速前行。而聖潔會使適格者的裝備或肉體發生武器化的形變，辛西婭的身體沒有任何類似的變化，她甚至連武器都沒帶。她的力量更像幻想小說裏的……
“魔法？”
辛西婭扯了一下嘴角：“以前也有人這麽說。”
“解釋一下。”神田仍然握著刀柄，危險的目光鎖定在辛西婭身上。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感受到殺氣，辛西婭才擡眼看了看神田，那目光像是毫不把他的威脅放在心上。接著她看向身前的少年：“你想救那些探索隊員吧？”
亞連楞了一下，堅定地點頭：“是的，我想救他們。”
“天真。”神田嗤之以鼻。亞連不甘示弱地回擊：“天真又如何？沒有人理應被犧牲，如果努力一把就能救下更多人為什麽不去做？驅魔師消滅惡魔不就是為了挽救更多生命嗎？”
“你以為是過家家嗎？沒有犧牲的戰爭根本不存在，鼠目寸光！”
“你才是鐵石心腸！”
各執一詞，爭執不休，很難說誰占上風，因為他們都不無道理。無論悲天憫人還是殘酷取舍，全是戰爭中無奈的縮影。
兩人吵不出結果，各自怒氣沖天地偏開頭，以免看到對方的臉時忍不住發動聖潔自相殘殺。
安靜下來之後，辛西婭才接著說道：“探索隊員沒有戰鬥力，面對惡魔撐不了多久，按之前那種慢吞吞的走法，我們到達時只能去給他們收屍——如果還有屍體的話。”
“驅魔師大人有什麽辦法嗎？”
托瑪有些急切的聲音傳來。這次的路線是他制定的，那已經是力所能及的最快方案，時間過於緊張，他在制定這個方案時其實已經放棄了任務地點的同伴，辛西婭的話卻讓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你的方案沒有問題，只是我們改乘再上一趟的火車。後續行程也要相應調整，盡量以直線路徑前行，途中無論是船舶、火車或是汽車，只要順路都可以借力，遇到山谷或河流之類需要繞路的地方我會帶你們直接通過。這樣能多爭取一些時間。探索部隊現在有牽制惡魔的裝置嗎？”
托瑪憂心忡忡：“有結界裝置可以限制惡魔的行動，但我們會優先用於保護聖潔。”
失去一個聖潔，戰爭便少了一分勝算，而探索隊員隨時都能補充。理智而殘酷的加減法。
“那就更要抓緊時間了。”
話音剛落，船身周圍的水流出現了更激烈的變化，站著的神田和托瑪晃動了一下，剛站穩便發覺小船如離弦之箭般飛馳起來。
面色不覆先前的輕松，辛西婭全神貫註地看著河水。明知不該打擾她，亞連還是忍不住輕聲說道：“謝謝你。”
“不用謝我。”辛西婭擡起頭，凝視著他的雙眼。目光逐漸深遠，烈風吹亂了她的額發，紅色眼睛裏的感情也跟著淩亂起來，亞連覺得她似乎透過他看到了什麽。
“當我成為驅魔師時，希布拉絲卡對我的預言是‘惡魔屠戮者’。破壞惡魔是我職責所在，但我不關心人類的死活。”
出口的話語冰冷又無情，亞連呆楞地看著她同樣冰冷的面容，不明白她為什麽在幫助他人的同時卻要說出這樣的話，更像是把自己排除出人類之外。
神田滿是嘲諷地側過臉：“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麽？”
辛西婭沒有理他：“曾經有一個人……”覆雜的目光又落在亞連身上，“你和他有點像。如果是他的話，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所以要謝就謝他吧。”
至於那個人到底是誰，辛西婭再沒有說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16.12.11修改
17.01.25修改
17.7.26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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